《旧信寄给晚风》8点半

19、 旧债 苏

　　苏晚回到住处之后，并没有真的补觉。

　　她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行隐墨字迹，索性不睡了，翻身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外婆留下的那本旧日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日记她之前读过好几遍，每一页都仔细看过，里面记录的不过是些日常琐事——今天买了什么菜、隔壁老张家的猫又跑丢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袭人。平平无奇的晚年生活记录，没有任何与“担保”“协议”“恩怨”相关的字眼。

　　但苏晚知道，外婆一定在日记里留下了什么。

　　她重新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一页一页地摸过去，感受纸页的厚度和质感。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比其他页稍微厚了一点点，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她凑近了看，发现这一页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粘贴痕迹，像是有人把两张纸粘在了一起。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她找来一把剪刀，沿着粘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挑开。纸页分离，露出夹层里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宣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比那行隐墨更加工整，像是郑重其事地记录下来的：

　　“戊戌年七月十二，我与周家立约，以祖宅地契为质，担保陆家幼子不受李周两家恩怨牵连。周家应允，永不追究。此约一式两份，周家持一份，我藏一份。若我身故，此约由后人自行处置。”

　　落款是外婆的名字，下面还按了一个红手印。

　　苏晚握着那张宣纸，指尖微微发抖。

　　戊戌年——十年前。外婆用祖宅的地契做抵押，担保陆则衍不被卷入李家和周家的恩怨。她说的“替人担保入局”，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祖宅。那栋苏晚从小长大的老宅子，外婆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已经被抵押出去了。她从来不知道。

　　她继续往下看，宣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周家掌事者，名唤周世坤，居于省城南华街梧桐巷深处。此人沉默寡言，极少露面，却是当年恩怨的真正执棋之人。”

　　苏晚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把“周世坤”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陆则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苏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我找到了一条新线索。”苏晚说，“外婆的日记夹层里藏了一张契约。她用祖宅的地契做担保，换你平安。对方姓周，叫周世坤，住在省城南华街梧桐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周世坤……”陆则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原来是他。”

　　“你认识？”

　　“听说过，没见过。”陆则衍说，“当年我爸做生意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周家在省城做建材起家，早年和李家有生意往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撤资退出了。我爸说这个人做事很绝，从不留把柄，也从不露面。圈内人叫他‘影子’。”

　　苏晚握着电话，心里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周世坤，影子，当年的撤资退出，外婆的担保契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我要去省城找他。”苏晚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项目……”

　　“项目已经验收完了，后续有团队跟进。”陆则衍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苏晚没有拒绝。她知道，就算她说不让他去，他也一定会跟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止一倍，街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两人在南华街下了车，沿着街道往里走，找到了一条幽深的梧桐巷。巷子很安静，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式民居，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有几户人家的门口种着栀子花，香气在巷子里幽幽地飘荡。

　　他们找到了巷子最深处的那扇门。

　　一扇老旧的木门，门环是铜制的，已经被岁月磨得锃亮。门两侧的墙头上爬满了常青藤，遮住了大半面墙壁，显得这栋房子格外隐蔽而安静。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七十岁上下，满头白发，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个人，没有任何惊讶或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找他。

　　“你是苏晚？”老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稳。

　　苏晚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门完全打开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他说，“我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