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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桥 茶桉不 ...


  •   茶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底板已经麻了。
      从脚趾到脚后跟都是木的,踩在柏油路上像踩在一块很冷的布上,又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雨还在下,比出门的时候更大,打在头顶、肩膀、端着蛋糕的手背上。

      蛋糕盒子已经被彻底泡烂了——纸板的四个角都软塌塌地往下坠,他只能用两只手托着盒底,手指从破洞里穿过去,直接托住了蛋糕盘子的边缘。

      泡沫盘子很轻,轻得让他觉得随时会被风吹走,但风没有来。

      只有雨,一层一层地浇下来,把他的头发浇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把水挤出去,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亮的那几盏下面,雨丝被照成金色的线,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掉的针。

      灭的那几盏中间是一段一段的黑暗,他走过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打在地上的声音、打在自己肩膀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他耳边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走过了三条街。

      第一条街上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红字,红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见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阿姨,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镜片映成蓝色。

      门口的自动门关着,旁边的关东煮锅里冒着白气,汤汁咕嘟咕嘟地响。

      隔着玻璃他都能闻到那个味道——咸的,鲜的,有一点点甜。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有停下来。

      他想进去买一瓶水,但他没有穿鞋,也没有带钱。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端着蛋糕继续往前走。

      第二条街上有一只猫。

      黄白相间的毛,蹲在关了的五金店屋檐下,缩成一团,尾巴尖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水泥台阶上。

      茶桉蹲下来看它,猫也看他,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瞳孔眯成一条竖线,然后又慢慢散开。

      它盯着他手里端着的蛋糕盘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茶桉把蛋糕盘子往它的方向递了递。猫站起来,往前探了一下头,粉色的鼻子动了两下,然后转过身,钻进了旁边摞着的纸箱后面,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你也不吃。”

      茶桉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在雨里听起来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第三条街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便利店,没有猫,没有停在路边的车,没有亮着灯的窗户。

      只有一排关了门的店铺——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柱没转,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条纹凝固在那里;
      水果店门口的塑料筐收进去了,只剩下几片烂掉的菜叶粘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
      茶桉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赤着脚踩过那些被雨泡软的广告纸和烟头。
      他的脚底已经被路面磨得发红,脚趾缝里嵌着细小的砂粒,每走一步都有一种细密的刺痛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没有停。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桥。

      桥比记忆中更长,也比记忆中更暗。
      那年爸爸带他路过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红色的小旗,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爸爸指着桥说:“看,这就是城郊那座老桥,比爸爸年纪还大呢”
      那时候他觉得桥很旧,但很结实,灰色的桥墩稳稳地扎在江里,桥面上的栏杆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手拉着手站在那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桥在夜里看起来像一条卧在江上的巨兽的脊背,暗灰色的,湿漉漉的,沉默地横在两岸之间。

      桥面不宽,并排能走两辆车,两边是人行道,栏杆是铁的,漆成深灰色,但很多地方的漆皮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潮湿的光。

      桥头立着一根路灯,这一盏是亮的,昏黄的光照在桥头的水泥墩上,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涂鸦和小广告——“□□”“高价回收”“某某爱某某”——那些字迹被雨水冲花了,蓝色的墨迹混着红色的喷漆往下淌,像一道道彩色的眼泪。

      桥的另一头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桥面往前延伸,然后被夜色一口吞掉。

      他走上桥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脚踩在桥面上,水泥比柏油路更冷,也更粗糙。

      桥面上有积水,浅浅的一层,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溅到脚踝上。

      积水被路灯照得反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裂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里都倒映着一小片昏黄的天空。

      他在桥中间停下来,把蛋糕盘子搁在栏杆的水泥台面上。

      水泥台面很宽,边缘有一道凸起的棱,大概是防止东西滑下去的。

      台面上有积水,他把蛋糕盘子放在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方,然后低头看它。

      盒子已经完全不成形了——纸板被雨水泡成了灰白色的一团,用手指一碰就烂掉,他干脆把盒子整个撕下来,扔在旁边,只留下那个白色的泡沫盘子和盘子上塌掉的蛋糕。

      鸢尾花全塌了。

      紫色花瓣和白色奶油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灰扑扑的紫色,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花瓣的边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紫色纹路,在奶油表面晕开。

      花蕊的糖霜化了一半,黄色的糖浆和金粉混在一起,沿着蛋糕的边缘淌下来,在泡沫盘子上凝成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草莓切片从蛋糕侧面滑下来,半挂在奶油上,红色的果肉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用手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但比在家里吃的那口更冷。

      奶油在舌头上化得很慢,冰凉的,从舌尖一路凉到喉咙。

      糖霜的颗粒还没完全融化,在牙齿间沙沙地响,像在嚼很细的沙子。

      草莓片被雨水泡过之后变得软塌塌的,咬下去没有脆脆的口感,只有一股淡淡的酸味,混着奶油和糖霜的甜,变成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不是噎住,而是别的什么。

      他又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又挖了一块。

      他把蛋糕上最好看的那部分,就是鸢尾花正中间那撮金灿灿的花蕊,挖下来,放进嘴里。

      金粉沾在嘴唇上,他没有擦,像在拼命留住什么。

      然后他把蛋糕放下。

      两只手抓住栏杆。

      栏杆是铁的,被雨淋得冰凉。

      那种凉不是突然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慢慢渗进骨头里的冷。

      栏杆的粗细刚好够一个小孩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指圈上去,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有刚才从门框上抠下来的白漆。

      他低头往下看,桥下的江是黑色的,像一片无法回头的深渊。

      江看不见波浪,只能看见水面在动,像一大片在呼吸的沥青,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缓慢而沉重。

      雨落在江面上,砸出无数个细小的圆圈,一圈套一圈,刚出现就被水流带走,来不及扩大就消失了。

      江水的腥味从桥下升上来,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灌进他的鼻子里。

      他把脚踩上第一根横梁。

      横梁也是铁的,比栏杆更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触感是一条又冷又硬的线。

      铁锈的粗糙质感硌在脚底板上,有点痒,也有点疼。

      他两只手抓紧栏杆,身体往上撑,膝盖跪上了栏杆的下沿。

      铁栏杆抵在胸口上,很疼,隔着湿透的T恤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冷硬的压力——但他没有松手。

      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把水挤出去。

      睫毛上挂着水珠,视野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模糊的时候江面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清晰的时候能看见江心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想起了爸爸。
      没有刻意的想起,是爸爸自己出现在他脑子里的,脑中闪过一帧一帧的画面。

      爸爸早上说:你今天拼完它,晚上我们拍全家福的时候你可以举着它一起拍。

      有什么不好看的。那是你拼的,你想举就举。

      变形金刚还站在茶几上。
      两只手臂举着,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门口走进来。

      它大概要等很久,他想。

      然后他又想起了妈妈。妈妈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茶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当时他没有事要求她。而现在,似乎也求不她了。

      他站在桥边,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忽然发现自己忘了许愿。

      蛋糕吃了,蜡烛还没插,八岁还没许愿。

      他应该许一个的。妈妈说生日愿望最灵,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只能在心里偷偷想。

      可他还没许,蛋糕就塌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把愿望补上。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听见,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已经习惯了只有你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忽然之间,没有任何理由地,你知道房间里不止你一个人。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的东西。

      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还没到,但你已经在岸上看见了它的方向。

      他睁开眼睛。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孩子。

      和他差不多大,也许比他大一点,也许比他小一点,看不出来。
      短发,头发被雨淋透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深棕色的,湿了之后变成接近黑色的样子。

      穿一件太小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很细,细得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的手腕整个圈住。

      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她面前的光和身后的暗把她切成两个半面——一半是模糊的、被远处灯光映出轮廓的侧脸,另一半是完全的、没有形状的暗。

      她的帆布鞋是深蓝色的,鞋头磨白了,鞋带系得很紧,但有一只的鞋带散了一半,拖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沾着泥点和碎叶子。

      茶桉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比他更久。

      也许她是在雨还没这么大的时候就来了,站在那里,看着江,看着他走上桥,看着他把蛋糕放在栏杆上,看着他一只脚踩上横梁。

      也许她什么都看见了。

      也许她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她先站在桥的另一头,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光着脚的男孩端着一盘塌掉的蛋糕从雨里走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说。

      雨声很大。

      雨打在桥面上,打在栏杆上,打在江面上,打在蛋糕盘子上——那些声音噼噼啪啪的,把所有的安静都填满了。

      但茶桉觉得那段沉默比他听过的所有安静都更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处,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一个没有声音的泡泡里。

      雨在泡泡外面下,他们在泡泡里面互相看着。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鞋带散了你知道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用问——他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不是猜到的,不是推理出来的,是认出来的。

      就像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走着,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你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人是谁,你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他。

      他的脚从横梁上滑下来,重新踩在桥面上。

      铁栏杆擦过胸口,隔着湿透的T恤还是有点疼。

      脚底碰到粗糙的水泥,麻了一半的脚底忽然恢复了知觉,刺痛从脚心蔓延到脚趾,像无数根针在同时扎。

      他也往前走了很小的一步。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脚底踩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两个人隔着半座桥站着。

      路灯在茶桉这边,所以他能看清她的脸了——她很瘦,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女孩子都瘦。

      下巴很尖,颧骨的轮廓隔着皮肤隐约可见,不是那种圆润的婴儿肥的弧度,而是一种过早被削出来的棱角。

      肤色灰白,嘴唇有点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本来就这个颜色。

      她的眼睛很黑,黑到几乎看不见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两颗被雨水浸透的黑曜石。

      睫毛是沾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在哭。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茶桉见过哭的小孩。

      表弟摔倒的时候会哭,张牙舞爪的,眼泪和鼻涕糊一脸,声音大得隔壁楼都能听见,哭完之后他妈给他一块糖就不哭了,把糖塞进嘴里又开始跑了。

      邻居家的妹妹得不到想要的玩具也会哭,坐在地上蹬腿,脸涨得通红,哭到嗓子哑了才被大人抱起来,抱起来还在抽噎,但抽噎着抽噎着就睡着了。

      但他们哭完就好了,哭完就去玩了,哭完就忘了。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子没有哭。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的嘴角没有瘪,她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表情更像是一个人哭过很久很久之后发现哭没有用,就不再哭了。

      哭没有用。求人没有用。喊疼没有用。

      那就安静吧。安静地站着,安静地淋雨,安静地等雨停——或者等别的什么。

      茶桉端起蛋糕盘子,朝她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桥面的积水上,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脚踝上,溅到她的帆布鞋上。

      泡沫盘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塌掉的蛋糕跟着晃了一下,那半片挂在奶油上的草莓终于滑下来,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吧嗒声。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把蛋糕盘子托起来,两只手伸直,递到她面前。

      盘子边缘有一道刚才撕纸盒的时候不小心抠破的裂口,泡沫的白色颗粒粘在他手指上。

      “给你吃。”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从他的脸移到蛋糕上,又从蛋糕移回他的脸。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发现她的眼珠不是纯黑的——在某个角度,路灯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棕色,像黑咖啡的边缘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张开,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上唇和下唇碰了一下又分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鸢尾的。”茶桉又说。他的声音在雨里听起来很小,他自己都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雨声太大了,打在桥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双手在同时鼓掌。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花蕊是糖霜做的,撒了金粉。很甜。我刚才吃了好几口,金粉沾在嘴上,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金粉还在上面,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到一点点亮晶晶的痕迹,粘在下唇的正中间。

      她看着他的嘴唇。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很细,比他的还细。

      指甲剪得很短,剪到了肉边,边缘不平整,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
      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可能是铁丝,可能是树枝,可能是墙,哪里都有可能。

      她从盘子里挖了一小块奶油。

      很小的一块,只有指尖大小。

      她挖的是鸢尾花瓣边缘那一圈——不是花蕊,不是正中间最好看的那部分,而是最边上、被雨水泡得快要化掉的那一小片紫色。

      她的手指碰到奶油的时候,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奶油在指腹上化开,留下一个浅紫色的印子。

      她把那小块奶油放进嘴里。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的舌头顶了一下上颚——茶桉呆愣愣的看见她的脸颊内侧动了一下,是很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品那个味道,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茶桉默默等着。
      雨落在蛋糕盘子上,落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甜吗?”

      她点了点头。就一下。

      很小的幅度,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又抬起来。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没有那种突然的、夸张的崩溃,
      是眼眶先红了一圈——下眼睑的边缘从苍白变成粉红,然后变成深红,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然后眼泪慢慢涌上来,盈满了整个下眼睑,睫毛根部被泪水浸湿,变成一簇一簇的。

      然后眼眶终于装不下了,眼泪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她的表情还是安静的。

      没有皱眉头,没有瘪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眼泪在流。

      雨水也在她脸上流。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眉骨的弧度分开,一部分从颧骨旁边流下去,一部分和眼泪汇在一起,在脸颊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尖,然后滴下去。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她没有抬手擦。

      茶桉站在那里,两只手还端着蛋糕盘子。

      可是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吃了一口蛋糕就哭了——不是因为蛋糕难吃吧?不是因为蛋糕难吃吧?

      可眼前的女孩正在流泪,而他本能的不想让她流泪,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妈妈哭的时候爸爸会很温柔的亲妈妈的眼睛,然后妈妈就不怎么伤心了。

      于是他轻轻放下了蛋糕盒。

      最后他踮起脚,亲了一下她湿漉漉的眼皮。

      动作很快,像小鸟啄了一下。

      退回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站稳,手还拉着她的手腕,怕自己摔倒。

      他亲完不知道说什么,自己先慌了,耳朵尖红了一片,但嘴还硬着:“我爸就是这样亲我妈的。亲完她就不哭了。”

      他之前把蛋糕盘子放在地上。

      桥面的积水立刻漫上来,从盘子边缘往上爬,他往里面推了推,把盘子推到栏杆底下稍微干一点的地方。然后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裤子也是湿的,擦了跟没擦一样。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

      像是她身体里的温度已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只留下一个冰凉的壳。

      皮肤下面是细细的骨头,他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拇指和食指之间还剩好大一圈空隙。

      他不敢用力,怕把她捏碎。她太瘦了。

      “走吧,和我回家。”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拉着她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是湿的,手背上有奶油渍,指甲缝里有白漆和泥土。

      他的手不大,一个八岁男孩的手,手指短,关节小,手背上还有几个被蚊子咬的包,挠破了,结了深红色的疤。
      他的手握在她手腕上,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的位置。

      他感觉到了她的脉搏——在他拇指指腹下面,一下,一下,一下,跳得很轻,但很快,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麻雀的心跳。

      “去哪里?”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又带着点沙哑。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了。

      茶桉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这个问题他在家里想过——或者说,他在从家里走出来的路上想过,但是没想明白。

      他本来想的是去桥上。

      现在桥已经到了。桥之后去哪里,他没想过。

      他只知道不应该继续站在这里了。

      这座桥上雨太大了,栏杆太冷了,江太黑了。

      他自己可以站在这里——他的蛋糕已经快吃完了,他的愿望还没许,但是没关系,愿望不一定要在蛋糕前面许,可以在心里偷偷许。

      但她不可以站在这里。她站了太久了。

      他看得出来。她的帆布鞋底磨平了,她的嘴唇发紫,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家。”他说。说完又想了想,想到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我小姨家。她应该在家。她煮的姜汤放很多红糖。很甜。比蛋糕还甜。”

      她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开。

      是她的手指从蜷缩的状态慢慢舒展开了一点,无名指和小指伸直了,食指和中指还是弯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什么东西。

      “可我不是你家里人。”她说。

      “没关系。”

      “我不认识你。”

      “我叫茶桉。茶叶的茶,桉树的桉。”

      他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记不住,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桉树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树叶很尖的那种树,考拉吃的那种。上次爸爸带我去植物园,看见一棵桉树,树皮是白色的,剥下来一层一层的,像纸一样。我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爸爸说我妈生我的时候窗外有一棵桉树。其实我也不知道窗外有没有桉树。医院有桉树吗?我不记得了。反正我就叫这个。”

      他说了很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可能是刚才在雨里走了太久,除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声音之外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现在嘴巴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她把手抽回去。

      如果他一直在说,她是不是就会一直听?如果他一直拉着她的手腕,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她看着他。

      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悬在睫毛尖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掉下来,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你叫什么?”茶桉问。

      她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看清楚了,她的舌尖抵住了上颚,准备发一个音。

      什么音?是一个名字的开头吗?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的嘴唇合上了,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然后松开。

      她的表情还是安静的,但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不是空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往上浮,快要浮到水面了,又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

      “不想说就不说。”茶桉往后退了一步,手没有松开。他退这一步,刚好退到了路灯的光圈边缘,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是亮的。

      “走吧。雨太大了。”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桥头走。她没有挣开。

      她跟着他走了一步。

      脚底踩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吧嗒声——和刚才他踩积水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轻一点,像是回声。

      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帆布鞋在湿的桥面上打了个滑,脚后跟往旁边撇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也是凉的,手指抓在他前臂上,力道很轻,像一只蜻蜓落在上面。

      茶桉停下来,等她站稳。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也没有催她,就站在那里,让雨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她站稳之后,那只抓住他手臂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他是一个可以扶的东西,然后才慢慢松开,重新垂到身侧。

      他换了一只手拉她,把左手腾出来端蛋糕。

      蛋糕盘子还在栏杆底下,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盘子底下已经积了一圈水,泡沫盘底的纹路里嵌满了细小的砂粒。他把盘子端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奶油塌得更厉害了,鸢尾花已经完全看不出花的形状,变成了一片紫色的泥。

      但还有几粒金粉粘在盘子边缘,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盘子端稳,右手拉着她的手腕,往桥头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一高一矮,一个光着脚,一个穿着磨平了底的帆布鞋;一个端着塌掉的蛋糕,一个沉默地流着眼泪。雨还在下,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出现在前面,一会儿出现在后面,一会儿两个影子并排走,一会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出桥头的时候,茶桉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桥卧在夜色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桥上那排路灯像一排沉默的守夜人,隔一个亮一个,隔一个暗一个,亮的那几个像金色的小月亮,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

      他看见自己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栏杆旁边的水泥台面上空空荡荡的,雨水冲刷着铁栏杆上的锈迹,那些锈红色的水沿着栏杆往下淌,流进桥面的积水里。

      他看见她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桥的另一头,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路灯,没有光,只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没看什么。”茶桉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在桥上做什么?”他问。

      “你呢?”她没有回答,反问了他。

      沉默。茶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吃蛋糕。”他说。

      “你骗人。”

      茶桉没有否认。

      他把蛋糕盘子换到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右手,又重新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一点——不,可能是他的手也在变暖,两个冰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暖谁。

      “你在桥上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那段沉默。然后她说:“看江。”

      茶桉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把手指往里收了收,把她的手腕更完整地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的手腕太细了,他觉得如果他不握紧一点,她可能会像那些雨丝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家往这边走。”他说。

      他的声音在雨里听起来比刚才更坚定了一点——不是很大声,但不再发抖了。

      “小姨家的灯应该还亮着。”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帆布鞋踩在积水里,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一步。

      两个八岁的孩子赤着脚和穿着磨平底的帆布鞋,走在十一月初三深夜的大街上,浑身湿透,手里端着一个塌掉的蛋糕,往一个有灯亮着的地方走。

      身后那座桥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完全融进了雨幕里。

      没有人说话。雨替他们说了所有。

      茶桉在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个雨夜里他拉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后来无数次把他从深渊边拉回来的那只手。
      而那只手的主人,曾在同一个深渊边上,比他站得更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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