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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一月初三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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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今天真的是好日子吗?”
“日历上写的。”妈妈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宜祈福、宜出行、宜嫁娶。什么都宜。”
“那今天会下雪吗?”
“十一月下什么雪。”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右耳垂上那颗小珍珠也跟着晃了晃,“我们这儿不下雪,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问一下。”
茶桉趴在厨房门框上,把下巴搁在门边,手指抠着门框上一点点翘起来的漆皮,“幼儿园老师说,冬天要画雪。我说我们这里冬天没有雪啊。可老师说可以画想象中的雪。于是我就问她什么叫想象中的雪。老师说就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个样子。”
“那你画了吗?”
“画了。画了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但是脸画坏了,后来就全涂成白点点了。”
妈妈笑了一声,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你画的是你爸吧?”
茶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白漆。
“爸爸的脸太难画了。眼睛的位置总是不对。”
“你爸在北方上的大学,有一年下了特别大的雪,他在操场上堆了个雪人,用胡萝卜当鼻子,结果第二天鼻子被流浪狗叼走了。他又插了一根,又被叼走了。他插了三次,狗叼了三次。”
“那他为什么不换一个东西?”
“他说他要跟那条狗较劲。你爸那个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爸爸的声音:“让我听听是谁在说我坏话呀?”
茶桉回头就看见爸爸从楼梯上下来。
他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那件藏蓝色的衬衫,头发梳过了,鬓角那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不是坏话。”茶桉说,“妈妈在讲你大学的时候跟狗抢胡萝卜。”
“那可不是抢胡萝卜,别听你妈妈瞎说。”
爸爸走到厨房门口,在妈妈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是我跟那条狗之间的较量。它最后认输了。”
“它怎么认输的?”
“它毕业了。”
妈妈笑着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你换好衣服了?”
“换好了。”
“那走吧。蛋糕店五点半关门,再不走赶不上了。”
爸爸低头看茶桉:“儿子,我们去取你的蛋糕。你在家好好待着,把变形金刚拼完。回来我要检查。”
“那个鸢尾花的?”
“你自己选的,忘了?”爸爸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在店里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个最贵的。”
“我没有挑最贵的。我就是觉得那个花好看。”
“好看就行。反正是你八岁生日,贵就贵一次。”
爸爸站起来,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对了,变形金刚第七步那个螺丝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茶几腿底下。”
“我就说吧。东西掉地上,十次有九次在茶几底下,实在不行就叫你妈找,你妈有空间系异能,啥都找着了。”
他拉开鞋柜,把皮鞋拿出来,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换鞋。
鞋带系了两圈,他拽了拽,又加了一圈,然后紧接着就被自家媳妇在后背上赏了一巴掌。
“你今天拼完它,晚上我们拍全家福的时候你可以举着它一起拍。”
“拍全家福的时候举着变形金刚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那是你拼的,你想举就举。”
妈妈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是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和裙子是一套。
她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把头发整理了一下,把右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珍珠耳环。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爸爸。
“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跟我的裙子配。”
爸爸打开盒子,是一条领带,藏蓝色的底,上面有极细的白色斜纹。
他看了看,站起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跟你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一个颜色。”
“那我今天跟你穿情侣装?”
“结婚十年了不能穿情侣装?”
“能,当然能。”
爸爸把领带挂在脖子上,笨手笨脚地系了两次,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妈妈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重新系,手指翻了几下,一个整齐的温莎结就出来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带正了正。“好了。你以后能不能学会自己系领带?”
“学不会。反正有你。”
妈妈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她把他的夹克领子翻好,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爸爸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声:“茶桉,我们走了啊。蛋糕店的人可能会先送蛋糕过来,你记得开门。变形金刚拼完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知道啦!”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爸爸妈妈的脚步声,妈妈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咯咯的,和爸爸的皮鞋声混在一起。然后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茶桉趴在客厅的窗户上往下看,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从车位上倒出来,车灯在雨里划出两道黄色的光柱,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客厅地板上,盘腿坐在变形金刚旁边。
第七步已经拼完了,是肩膀和手臂连接的地方。
第八步是另一只手,他把零件摊开,对着说明书一个一个对。
这次没有缺零件,他把手臂拼好,装在肩膀上,拧紧螺丝,活动了一下关节——可以转,可以弯,另一只手也可以。
两只手臂都装好了,他把变形金刚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看。
还缺两条腿和头,但是已经有个样子了。
一个没有腿的机器人举着两只手臂,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门铃响了。
他光着脚跑去开门,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脚趾磕在踢脚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一把把门拉开。
外卖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雨衣上全是水。“小朋友拿稳啊。”
“谢谢哥哥。”
“不客气小朋友。生日快乐。”
茶桉两只手捧着蛋糕盒,用脚把门踢上。
盒子是冷的,纸板有点潮。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盒子是白色的,侧面印着一个粉色的桃心,旁边写着“桃心烘焙”。
一个角还被雨水泡皱了。
他凑近闻了一下——纸板的味道和奶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甜腻腻的。
他趴在餐桌边上,把蜡烛从透明小袋里倒出来,一根一根排在桌上。
红的蓝的白的,一共八根。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七根,把一根白的漏掉了;第二遍数出八根。他把蜡烛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从深红到白色。
四点十分。
他继续拼变形金刚。
第九步是一条腿,零件很多,他趴在地上一个一个找,膝盖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有点疼,他拉了个靠垫过来垫在膝盖下面。
腿拼好了,他把腿装在身体上,拧紧螺丝。
变形金刚现在有两条手臂和一条腿,歪歪扭扭地站在茶几上,像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孩。
四点四十。
第十步是另一条腿,缺了一个垫片。
他把茶几底下、沙发底下、电视柜后面全找了一遍,没找到。
他又去鞋柜上拿了工具箱,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差不多大的垫片,材质一样,但是厚了一点点。
他把垫片塞进去,用螺丝刀顶了一下,咔哒一声,关节合上了。
他把另一条腿也装上去,变形金刚能站住了。
虽然有一只脚比另一只脚紧一点,但至少它能站住了。
五点。
他把头装上去,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变形金刚完整地站在茶几上,两只手臂举着,两条腿叉开,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看窗外的雨。
他退后两步,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自己拼好的变形金刚。
他想叫爸爸来看。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爸爸还没回来。
五点十分。他把脚从地上缩上来,抱着膝盖。
五点十五。
他去门口看了一眼。
楼道里没有人,对面邻居家的门关着,灰色的脚垫上放着两双拖鞋。
五点二十。
他又去门口看了一次。还是没人。
雨比刚才大了,打在楼道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又回到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看着桌上的蛋糕。
那八根蜡烛还排在那里,从深红到白色。
他伸手把最前面那根红色的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突然想起爸爸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说,项目交了,明天可以早点回来。
妈妈说那你顺路去取蛋糕,我订了蛋挞,你一起带回来。
爸爸点头应是。然后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着急忙慌的塞进嘴里。
五点四十。
天黑了。
对面楼的窗户亮起灯来,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暖黄色。
他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顶灯、落地灯、走廊灯,全部打开。
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照得地板反光。
他想,爸爸回来的时候从楼下看上来,就知道他在等。
六点。
门铃响了。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开门,在门厅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了一下鞋柜,鞋柜上的相框晃了一下,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合照,一家三口,他站在中间,被爸爸妈妈一人拉一只手,他往前蹦,脚离了地,笑得很开心。
他扶稳相框,把门拉开——
门外不是爸爸。
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
高个子的帽子拿在手里,矮个子的雨衣上全是水。他们身后是楼道里那扇窗户,雨从窗台上溅进来,打在地上,像针。
两个人看着他的时候,高个子先蹲了下来。
“小朋友,你是不是叫茶桉?”
“是。”
“你家大人在哪里?”
“我爸爸和妈妈出去取蛋糕了。还没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蛋糕盒子,“蛋糕已经送来了。他们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高个子转了一下他手里的帽子。
矮个子看着地面。
高个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用很大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
“小朋友……你能不能跟你外婆或者舅舅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陪你一下。”
茶桉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
他想起刚才在楼道窗户里看见的雨——那些雨丝斜着打下来,被风扯得很长很长,像无数根白色的线,从天上一直拉到地上,然后就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跑过来的时候掉了一只。
他回头看了一下鞋柜——那只拖鞋翻倒在地上,鞋底朝上。鞋柜上的相框还在那里,一家三口站在海边,他脚离了地,笑得很开心。
他把掉的那只拖鞋捡起来穿上。
然后他回到餐桌前,把蛋糕盒子打开。
鸢尾花是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花蕊是黄色的糖霜,撒了金粉,在客厅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和他想的一样甜。
然后他端起蛋糕,推开了厨房的后门。
门廊的水泥地很粗糙,硌在脚底有点疼。
他赤着脚走过门廊,拉开院门的铁栓——有点重,他踮起脚才够到。
院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慢的嘎吱声。
他走到了街上。
路灯昏黄,雨丝在光里像金色的线。街上没有人,没有车。
他端着塌掉的蛋糕,赤着脚走在大雨里。他往城郊的方向走。他记得那座桥。
爸爸带他路过一次,说桥下的江是通海的。
那天是晴天,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爸爸指着窗外说,看见没有,那边就是入海口。
他顺着爸爸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水,分不清哪是江哪是海。
他那时候问:人掉下去会通到哪里?
爸爸说:傻孩子,别乱想。
他没有乱想。他只是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雨越下越大。
他端着塌掉的蛋糕,赤着脚走在十一月初三深夜的大街上。
身后是亮着灯的家——厨房门没关,客厅的灯全部亮着,顶灯、落地灯、走廊灯。
变形金刚站在茶几上,两只手臂举着,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门口走进来。
餐桌上的八根蜡烛还排在那里,从深红到白色。
他往桥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那年他八岁生日。十一月初三。大雨。却成了他一生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