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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处 温岚在深夜 ...

  •   温岚在深夜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刚从警察局回来。

      她在那里签了认领遗体的字,签在两张表格上,一张写的是温兰,一张写的是茶志远。

      她的姐姐和姐夫。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问警察能不能看一下姐姐的遗物。

      警察拿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珍珠耳环,一只高跟鞋,和一部屏幕摔碎的手机。

      她认得那只耳环。姐姐今天早上戴的。
      她认得那只高跟鞋。姐姐过年的时候买的,当时给她发照片,问好不好看。
      她说太花了。
      姐姐说你就是嫉妒我比你高。
      她说你穿高跟鞋才比我高。

      她把袋子还给警察。没有哭。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她去停车场取车,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然后趴在方向盘上。

      雨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鼓。

      她趴了一会儿,坐起来,发动了车。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一趟姐姐家。

      门口还贴着过年时她送的对联,红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金字糊成一片。

      她站在门口,没有钥匙,也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里面把门打开,说岚岚你怎么站在外面淋雨,快进来。

      然后手机响了。舅婆打来的。

      “岚岚,茶桉不见了!大门开着,厨房后门也开着,我们找不到他——”

      于是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把姐姐家附近的每一条街都找遍了。
      从公交站,到菜市场,又到城郊那条通向大桥的路。
      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她把车窗摇下来,雨灌进来打在她脸上,她探出半个头喊他的名字。
      每一条街都是空的。
      每一个路口都没有人。
      她握着方向盘,嘴里一直在念:不要出事。不要出事。不要出事。

      最后她回了家,准备拿手机充电器再出去找。

      然后敲门声响了。

      她把门链挂上,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孩子。

      男孩子端着个泡沫盘子,盘子里是一团紫色的、糊状的、看不出原形的东西。

      女孩缩着肩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温岚先看的是那个女孩——不认识。然后她看那个男孩。

      他脸上有道干了一半的泪痕,从眼角拖到下巴。下巴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耳后有一颗小痣,黑黑的,像芝麻粒那么大。

      那颗痣。那个凹痕。

      她认得那个凹痕。姐姐的下巴上也有一个。她认得那颗痣。
      姐姐的耳后也有一颗。

      她的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但她没有动。

      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

      “茶桉。”

      她在警察局签过的那两张表格上,有一个名字跟这个名字一模一样。温兰。茶志远。茶桉。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写在表格的亲属关系栏里。

      她蹲下来。

      膝盖磕在门槛上,没有感觉到疼。

      她伸出手,把男孩湿透的刘海拨到一边,又把他的脸捧着转过来,看了一眼耳后。

      那颗痣还在。

      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一道雨水和泥混在一起的灰印。

      “茶桉。”她的嘴唇在发抖,“我是小姨。我是温岚。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茶桉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妈妈说你住在城郊。她说你画画很好看。她说你养了一只猫,但是猫跑了。”

      “跑了三次。”温岚说,声音在抖,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把这个笑挤出来,“最后一次跑了一个星期,自己回来了,胖了一圈。”

      “妈妈说你脾气不好。说你跟爸爸吵架总是吵不过。然后你就会打电话给她,让她帮你骂爸爸。”

      “她每次都帮我骂。”

      “她每次都不是真的帮你骂。”茶桉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妈说的。”

      温岚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把茶桉拉进怀里,用力地、紧紧地箍住他。
      茶桉的脸被按在她的肩膀上,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的眼泪流进他的头发里,很烫。

      “你跑哪里去了。”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哑得不成样子,“我找了你好久。两个小时。你跑哪里去了。”

      他一只手端着蛋糕盘子,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她的背上。

      他不知道该拍几下,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轻轻地、不规律地拍了两下。

      “小姨。”

      “嗯。”

      “你压到我的蛋糕了。”

      温岚松开他,低头看着被挤在他们之间的蛋糕盘子——那团紫色的、塌掉的奶油上印了一个模糊的扣子印。她用手指把扣子印旁边的奶油抹平了一点,没抹好,反而把最后一片还能看出花瓣形状的纹路也抹没了。

      她看着那团面目全非的蛋糕,又看着茶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带着眼泪的笑。

      “这个蛋糕是不是鸢尾花的?”

      “你怎么知道?”

      “你妈最喜欢鸢尾花。你爸跟她求婚的时候,买的就是鸢尾花。你爸拿着一束鸢尾花跪在她面前,裤子膝盖上沾了一块泥,因为那天刚下过雨。你妈说她本来想拒绝的,但是看到他膝盖上那块泥,就觉得这个人这辈子估计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是会很认真。”

      她把门完全打开。

      “你俩先进来。”

      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今天早上没喝完的咖啡,泡面碗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画架上的画还是三天前那幅,画到一半,人物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她把沙发上的速写本和炭笔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从卧室抱了两条毯子出来。
      一条裹在茶桉身上,另一条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她不认识她。
      短发,很瘦,手腕细得几乎只剩骨头。
      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带散了一只。

      她并没有立刻选择去问你是谁。
      她只是蹲下来,把毯子裹在女孩身上,把毯子角掖在她下巴底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温岚没有追问。

      她把女孩的手放回毯子里,站起来。

      “你俩先去洗澡,洗完来喝姜汤。”

      她把浴室里的暖灯打开,调热水。
      翻了翻浴室柜,找出一件最小的T恤,在女孩身上比了一下——还是大。

      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叠好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

      “水热了。毛巾在架子上,蓝色那条是新的。有什么事就叫我。”

      女孩无声的走进浴室,关上门。

      里面传来很细的水声。

      温岚把姜汤端出来,递给茶桉。

      “小心烫。”

      茶桉两只手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温岚看着他——他低下头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跟她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姐小时候睡觉不老实,每天早上起来后脑勺都翘着一撮头发,妈妈拿梳子压都压不下去。
      后来姐姐想了个办法,睡觉前在枕头底下放一本厚书,把后脑勺压在书上睡。
      结果第二天头发倒是不翘了,脖子落枕了。

      “你妈吃饭是不是还是会把东西沾在嘴角上?”

      “会。爸爸说她嘴巴漏风。”

      “她从小就漏风。你外婆说她吃饭像打仗,桌上掉的比嘴里吃的多。”

      茶桉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小姨。我忘了许愿。”

      “什么?”

      “生日愿望。我还没许,蛋糕就塌了。”

      “那你可以现在许。愿望这东西,在心里说就行了。”

      茶桉闭上眼睛,闭得很用力,睫毛挤在一起。

      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许好了。”

      “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浴室门开了。

      女孩赤着脚站在门口,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间,袖子卷了两圈还是盖过手背。

      衬衫更大,肩膀的位置滑下来,她用一只手攥着领口往中间拉。
      温岚把她的帆布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橡胶磨得几乎透明,裂了一道口子。

      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毛绒拖鞋放在女孩脚边,鞋面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脸。

      “先穿这个。”

      女孩把脚伸进去,走到沙发边上,在茶桉旁边坐下来。

      茶桉也刚刚洗完澡出来,穿着温岚的T恤,袖子卷了四圈,裤腰打了结。

      脚上那双拖鞋是蓝色的,鞋面上是一只熊。

      他走到沙发边上,在女孩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的拖鞋并排放在一起,一双兔子一双熊,都是歪歪扭扭的,都是大了好几码。

      温岚把姜汤又热了一遍,一人一碗。

      看着他们喝完,把空碗收走,从卧室抱出一床冬天的厚被子放在沙发上。

      “我就在画室。有什么事叫我。”

      她把走廊灯开着,把客厅的灯关了。

      客厅暗下来。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茶桉躺在沙发这头,女孩躺在沙发那头。

      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暖烘烘的。

      “你睡着了吗?”他很小声地问。

      “没有。”

      “你叫什么?”

      沉默。然后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很小。

      “……闻人桅。”

      “桅是哪个桅?”随后声音带了点不确定性。“桅杆的桅吗?”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字?”

      茶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认识的。爸爸教过我。他说这是船上的桅杆。船上有桅杆就不会迷路。大雾天,晚上,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船往桅杆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岸。你在桥上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桅杆。”

      说到父亲,茶桉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甚至带上一点哭腔。

      沉默。沙发垫子轻轻吱了一声,她翻了个身。

      “那你呢。桉是哪个桉。”

      “桉树的桉。桉树的树皮是白色的,可以剥下来,一层一层的。爸爸说桉树不怕剥皮。剥了还会长新的。我今天被剥了一层皮。我觉得很疼。但你说不定比我更疼。”

      被子底下,他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

      “闻人桅。”

      “嗯?”

      “我好难过。”

      她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茶桉。”

      “嗯?”

      “没什么……”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双手紧扣,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温岚没有去画室。

      她靠在沙发另一头,在黑暗里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拿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号码。

      明知道不会有人接,她还是打了。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挂了,又打了一次。
      还是那个声音。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不敢哭出声。

      这两个孩子刚睡着,他们的梦里好不容易没有雨了。

      她把茶几底下那个泡沫盘子端起来,放进厨房水池底下最里面的柜子里。

      旧的砂锅,断了把手的平底锅,没用完的保鲜膜。她把盘子放进去,关上柜门。

      回到沙发上,靠在扶手边。

      看着茶桉的脸。眉毛像爸爸,下巴像妈妈。

      姐。我有家了。

      茶桉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回来了。

      他说那个女孩是一根桅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那个女孩的手很凉,我给她穿了我的拖鞋。

      粉色的那双,兔子脸歪的那个。

      他们现在睡在沙发上,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

      姐。我会把他们养大的。你放心。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很淡很淡的白。

      她终于睡着了。

      手机从腿上滑下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姐姐的电话号码,和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三条短信。

      “姐。祝我外甥生日快乐。”

      “姐。我接到电话了。我不信。”

      “姐。茶桉不见了。我在找他。求你保佑他。求你了。”

      屏幕暗了。

      客厅里很安静。两个孩子的手指还碰在一起,在被子底下。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叮——叮——叮。

      像钟摆。像心跳。像一个家,在慢慢开始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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