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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屋顶喝酒 人生在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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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细密的议论之声,纵使不议论的,心中也在暗自思索谁能赢下这场。
“恐怕是难咯,跟那胖子比起来,那姑娘人小刀薄,压一压都能动弹不得。”有人摇头猜道。
“切——我师父定能打得胖子满地找牙……”一句反驳从看客背后响起,他皱眉回头看一眼,只是个抱剑的毛头小子,又说是她徒弟,也就不与他计较。
游肖只是看着有点担心和疑虑,师父也不是左撇子,怎么忽然用了左手,且她用的一直是剑,不知用刀可还顺手。
擂台上,黑胖子忽然一动,腕力惊人,短柄的铁锤如同木棍一样灵活转起,他身体也随之快步转过来,在眼花缭乱之间,他一个用力,借重力锤来,锤头带着沉闷的风声,像个铁铸的秤砣从高处坠落。她侧身一闪,锤头擦着她的左肩砸在台板上,“砰——”一声闷响,擂台甚至飞起一些四溅的木屑。她顺势滑步后退,左手翻转刀身,想要趁他锤子落地的空档削他小臂……可左手慢了一步。
她心里清楚,左手的力道和速度只有右手的六七成,那一削本该在锤子落地的同时到达,可她的手腕慢了半拍,刀尖到的时候,黑旋风已经把锤子提了起来。她只能收招后退。
黑旋风看出她左手笨拙了,嘴角咬着笑,从腰侧的高度双手抡锤横扫过来。
她往后跳了一步的瞬间锤头才从她衣襟前一寸处扫过,落地的脚还没踩稳,黑胖子已如旋风一样旋转,将第三锤追着过来,从上往下,毫不留情。
太快了。三锤衔接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给她留喘息的空间。
她没有闪避的时机,沫月刀迎上去想格挡,但十来斤的铁锤也不是轻易挡下的,打横的刀身被骨朵锤撞得猛地一颤,虎口震得发麻,几乎要将她的膝盖也压跪了下去。她借力朝后滑出两步,拉开距离,胸口起伏不定。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师父……!”台下,游肖一时慌乱,脱口而出。
但是因为距离太远,谢小天根本听不到他说话,此刻她的注意力也只在黑胖子身上。
黑胖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四锤又到了。他越打越顺,锤势越来越猛,像一头被放开了缰绳的蛮牛。她左支右绌,躲了三次,又横刀挡了一次,那黑胖子的招式还有后手,手腕一转,铁锤在他腕间灵活一转,正中往她横挡的刀柄上一敲,一个巨震,她的左手再也握不住了,刀从掌心脱出,飞出两丈远,哐当一声落在台板上。
她的手空了。
台下哗然。
比武,点到为止,黑胖子也收起了骨朵锤,站在一边。
谢小天弯腰,捡起那把沫月刀,刀确实是好刀,虽然轻薄,但那样挡了几下也不曾弯曲形变半分。她坦然笑笑:“看来是我与这把好刀无缘了,那便让给有缘人吧。”
山庄执事上台,宣布黑胖子胜出,获得这把沫月刀,台下一片议论,也有叫好,像其他把刀剑比出了赢家那样。
台后的纱幔后,一双略带沧桑却内含精光与探究的双目稍稍放松了眼周的紧绷。他不再负手而立,而是缓缓拂袖坐下,慢慢啜饮一口淡茶,似乎在安静地想着什么,台前那些纷乱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被这一帘轻软的纱幔隔开。
谢小天抱了个拳,无视那些议论声音,迈开步子走下台去,来到游肖身边,也不多说,也不继续再看了,拉着他便离开。
“师父,你有没有伤着哪里?”游肖有些着急,边走边问。
“没有。”她摇摇头,“我们走吧,不看了。”
“刚刚那胖子虽然凶猛,但是好在师父大概都躲过去了,不然,若是被那样的铁锤砸到,怕是肋骨也要断的。”他说来有些后怕,想想又试图安慰道:“也就是这个胖子上场了,运气不妙。要是师父对战的是别的擂台的第二名,肯定能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其实你师父我也没那么厉害”这样的话,但是话到嘴边又懒得说了。
他们安静走出了一段距离,离开了那热闹的雷家山庄走上郊区土路,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暑热时分,大家都不怎么爱出门。
只是游肖还是为她可惜,又提一嘴:“我瞧着那把刀也很适合师父用,就是可惜没拿到手。”
“不可惜。”谢小天轻描淡写说道。
“啊?”他不知何意。
“那把刀,是假的。”
游肖闻言,颇为震惊:“刀还有假的?”
“刚刚台上那把刀,大概是仿制的,虽然做工已经处处接近,但……按照我的猜测,不是真刀。”
“那师父是怎么知道它与真刀不同?师父见过?”
“我没见过,但是我师父见过。”她一边走一边慢慢说道:“师父对我说过沫月刀的样式,尺寸,特点,那些几乎都仿制到位了。但是她曾说过一点,沫月刀挥舞起来时,会泛冷蓝的光,如同寒月。但是刚刚我转起刀身,却是亮白的光。这一点,刚刚那把刀不能做到,也许是雷家山庄仿制时没有注意,也许是注意到了也仿不出来。”
“那,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了么?会不会是时辰天光不同,而反射光线不同?臂如今日是骄阳晴好,因而泛白光?”
谢小天摇摇头:“我想不是这样。”
虽然她言至于此,但是游肖低头细想了一下,也察觉出其中怪异。
“用一把假刀吸引人来比武,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答道:“也许吧。今日雷家山庄耳目众多,我不想走入他们设的局里,便过几招,认个输走人。”
游肖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故意认输的,还是师父心细如发!”
原来师父才是最厉害的!
“师父用左手,也是为了故意打输吧?”
谢小天嗯嗯应和一声,还不想与他解释太多。
下山前,师父曾要求过,她教给她的这套飞雪四十八式剑术,不到性命危急时刻,不可轻易示人。
但若是刚刚用右手,恐怕下意识之间,会把早已烂熟于心的飞雪四十八式亮于台上。
所以她在情急之下,想到以左手执刀,以身体的不熟悉消解她动作被人看出招式的可能。
“对了,师父,若是师祖见过那把真刀,那可曾知道它的来历是什么?刚刚在台上,雷庄主都不肯说。”
“我……”谢小天顿了顿:“我也不清楚。”
“噢,还挺神秘的。”游肖心中已展开浮想联翩,开始想象各种各样神奇的来历。
她四顾望了望路口,“哎,这条是回家的路吗?”
他手指点点:“是啊,就一直往前走。”
“噢。”谢小天认了下路,记在心里。
“师父饿了么?要不要吃点?”
“好啊,来都来了,就在外头寻家菜馆酒肆吃了。”她一口答应,想了想又说:“你一个月俸禄有多少?”
“三贯钱。”
“三贯钱整?”
“嗯。”他苦笑一下:“能发得出来就不错了。”
“那确实不算多了。”
“有时还帮人写写家书状纸的,赚个几文几十文。总之……能养活得了自己。”
“我在别的地界儿混的时候,外地的捕快都是办案抓人时顺手索贿敲诈一番的,所以日子过得很不错,有酒有肉的,你们不这样?”
他端目凝眉,神情认真:“我知道,但我不干这样的事。”
谢小天轻笑一声。
“要不,今天的饭钱,我来出罢?”
“不行不行,拜师时说好了,有我一口饭吃定有师父一口饭吃,当然是我请。”
“行。”谢小天一口答应,“我们今天高兴,再打几两酒,晚上回去坐屋顶上纳凉,边喝边聊。饭钱你出,酒钱我请!”
两人一拍即合,在逛回来的路上找了家热闹的菜馆子,点了份酱香猪蹄、葱油面汤和烤炊饼,猪蹄炖得软烂,酱香入味,又咸又甜,炊饼蘸着酱汁,再来喝几口汤,肠腹之间得到了极大满足。
又在路过酒肆时打了四两桂花酒,说是你二两我二两平均分,慢悠悠提回家已是日暮,阳光并不怎么晒了,只是屋顶的瓦片烘得烫乎乎的,谢小天身手很轻巧地就翻上屋顶,踩着瓦片几乎没有声音,上来一坐发现烫屁股的那刻就有些后悔了,然后惊呼跟他说屋顶有了个新鸟巢,把他也骗上来一起坐,两人都没带上什么碗,索性就提着酒壶,你一边我一边地就着壶口饮酒。
“师父,你今天好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般厉害啊……”
“还得学!还得练!你师父我学了这么多年才有今天,你想一时半会就学会,没门儿!”
“是!师父!”
他又豪情壮志抬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缓了缓说道:“那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剑啊?”
“想学剑?那得从手腕练起,明日,再教你几个简单挽剑花,先练起手腕灵活度吧。”她喝完一口,心满意足随口说道。
“好!”他终于可以耍起剑了,虽已有几分醉意,但想到这,不免目光灼灼。
“说起来,你怎么不与家人在一起呢?”
他有些安静下来,望着远处在夜色中亮起的盏盏灯火,淡淡说道:“自己出来闯荡的。”
“他们不知道?”
游肖摇摇头:“不知道。”
“不怕他们担心么?”
“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嘛,家中我是老二,还有一个三弟,与他偷偷通过信,告知他我已在异地安家,一切无恙。”
谢小天提起酒壶轻抿一口:“我瞧你不像是出身草莽市井的,又曾读书识字,第一回见到你,想是哪家公子出来郊游尽野兴来了,不过十天半月就会老实回家,没想到后来你在这当了一年捕快。”
游肖似是被说中什么,苦涩笑笑:“师父你也会觉得……我当捕快不可理喻吧?旁人听说后,都会觉得我疯了,所以我也就不怎么爱讲我的家事。”
“人生在世,尽兴便好。”谢小天胡乱回答道。
他侧目望向身旁少女,不算苍老的年纪却说出老成的话,不算壮厚的身体却自带着坦荡与洒脱。
这正是他所仰慕的。
世上竟还有理解他所为的人。
他想是自己的脸上有些微微的酡红了不知夜色能否掩过去因为脸颊已经有些发烫,而身旁的少女鼻尖小巧,下巴圆尖,鬓边碎发随风轻扬,眼睛晶晶亮亮的,脸颊毫无醉酒的泛红。
是他喝多了,把她的那二两也喝多了吗?
他在屋顶上站起来,竟已觉得脚步有些轻浮。
“师父,我……”他讪笑:“徒弟酒量看来不咋好啊。”
谢小天一愣:“你醉了?醉了就赶紧下去吧,等会爬不下去我带不动你。”
“师父可以杠我下去的。”大概真的醉了,他话尾带着一丝黏糊糊的尾音。
“放屁!我不杠你,我会把你从这推下去,然后你就滚滚滚滚到地上。”谢小天酒量很好,喝这些跟喝水似的,站起来指指屋檐对他说。
“嘿嘿,嘿嘿。”游肖不恼反笑,老实走到屋檐边,趁酒的后劲上来之前,伸腿撑肘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还有些踉跄。
谢小天也跟着下去。
他晕乎乎转身过来说道:“师父,我今晚怕是练不了基本功了。”
“行了行了。”她帮推开厨房门,把他往床边推。这段时间游肖已经清出了柴禾到屋外,自己在里面整了一架简易的小床休息。
“大不了明天再补练,你醉了就好好休息吧。”
“师父明天教我挽剑花。”
她随口应下,虚扶他到床边坐下,本想转身就走,低头一看,他的目光还在她脸上,眨了眨眼,眼神迷离而娇憨。
……有点像摇尾的小狗。
谢小天心里暗骂一声,说道不好,是不是自己也喝醉了喝出幻觉了。
哪有大男人有这么娇憨又期待的眼神。
他到床上,很快便晕乎乎倒下了,嘴里还嘟嚷几句什么,谢小天皱眉听了会。
好像是“好想像师父一样厉害……”。
她叉腰,也颇不服气答道:“想跟我抢天下第一?哼。”
见他确实睡下了,谢小天迎着清凉夜风出来,关好门,揉了揉脸,眼眸再睁开,是绝对的清明冷静。
她带好装束背上长剑,悄然无声走出了浓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