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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寻仇之夜 “我比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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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就免了。足下便是清一的掌门穆得清么?”她冷冷说道。
他拂一拂袖子,沉稳落座,面朝他们两人,神色淡然,毫无惊慌之意。
“正是。”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缓缓品尝一口:“今年的新茶,不喝便是可惜了,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我来寻仇。”她的眼神从茶杯移到他的眼睛。
“寻仇?我似乎与你素不相识,是你来寻仇,还是让你来的人找我寻仇?”
“十八年前,你杀了莫家满门。而我,是那个孤儿。”
穆得清的脸上,露出些许回忆思索之神情。
十八年前……莫家……灭门?
他何时何处做过此事?竟然一点印象没有。
“我并未做过此事。”他坦然答道。
谢小天冷哼一声:“不记得了那就在走马灯前想一想,而我的任务,就是送你去见阎王。”
“我倒是好奇,是谁跟你说这些莫家灭门的事情。”
可是谢小天不再回答,而是开门见山,手腕一转,以剑心向他胸口刺去。
穆得清泰然自若,厚掌一拍桌面,微微震起搁在桌上的那把剑,然后在那瞬间抽出利剑,横在身前格挡她的剑尖。
刚刚一掌震起的茶水也在此刻稳稳坠回杯中,不曾洒落一滴。
谢小天抽回剑势,然后继续从侧面挥砍,穆得清不得不起身挥剑应付,一招一招接下她迅猛的攻势,眸中满是观察的精光。
“铛、铛、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翩然转身,脚步轻快,踏出了茶亭,使上轻功,往顶上的祖师庙旁的空地飞去。
谢小天穷追不舍。
两人脚步刚在山顶一落地,又挥起剑过招起来。穆得清应对起来看起来还很得心应手,仿佛早已知道她会如何出招。
游肖也跟上,挥剑刺来,趁乱加入这场战局,穆得清一下子要面对两个人的攻势。
他做掌门以来,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这样招招想置他于死地的年轻人,此刻还是两个围攻,心中忽觉痛快,聚精会神,心中干净到只有“打”这个字。
他动用二三分内力,就在一招挥砍中将谢小天震出几丈外。她虽及时反应格挡下来,但力道不足,她重心下沉重新站稳,握紧刀剑,只觉得虎口发麻。
好大的气力,即使……这个年纪了。
能当掌门,还是有真本事啊。
游肖刚刚岿然不动,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见她还好没受伤出血,刚想继续出招,却已被穆得清一个近身,小臂与肘被他忽然大力一扭。
“啊——”他一声止不住的痛叫,手腕也失去力气,剑没掉落恐怕是纯靠意念紧握。
接着一脚重踹,将他踹倒在地。
仿佛还没出什么力,两人就已经感到面前这个男人的可怖。
“我很久没见她了。”穆得清忽然说,像是在感慨。
什么?他忽然在说什么?游肖与谢小天面面相觑。
他的手垂下剑,松松握着,好似并无战意,继续说道:“谢成非竟然有你们两个徒弟,也算不枉此生。”
他眼睛扫过他们二人:“一个反应极快,极狠,极准……可惜身体不够强健,不是练武的料子,一个筋骨倒是极好,只是基础不算深厚,也拜错了师门。”
“你们一个,像极为锋利却失了韧性与刚度的细剑,另一个,像一把根本就没有打磨好的宝剑。”他不带什么感情地点评道。
谢小天恨恨盯着他。谢成非……是她师父的名字,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师父的名字呢?
游肖刚刚被一脚踹翻在地,五脏六腑有些难受,但此刻还是倔强的翻动身躯,抬头艰难说道:“我没有拜错师门,师父就是我师父!”
“哦?”穆得清饶有兴致,提剑走近一步。“性格倒是倔强。”
“不要伤他!”她喊:“他不是谢成非的徒弟,这件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他停步。
“不是她的徒弟,怎么会这套飞雪四十九式?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像是会大方教人武功的人。”
“飞雪四十九式……?”她疑惑着重复一遍,仿佛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可是他刚刚说的清清楚楚。她喃喃自语:“不是只有……”
四十八式吗?
她与游肖又对视一眼。
穆得清从他们脸上浮现出的同样的疑惑和迷茫忽然之间领悟,笑道:“果然,她不肯全须全尾地教你呢,始终留着几招后手,即使你发觉自己被她所骗的那天,也打不过她。”
“你胡说!你自以为了解我师父,就说这些真真假假的挑拨离间!”谢小天吼道。
她大喊一声,拿起剑,又上前挥砍。
穆得清以剑划过她的剑,似是听清她剑划过之时的一声低微的杂音,手腕快速一转,对着那发出杂音的位置猛然斩断。
“锵——”她的剑忽然被斩成两半,断剑直接飞出山崖外。夜里飞出的寒光像一道弱光的流星。
“我比你了解你师父。”他说。
谢小天恍然一瞬,立马退后,一拉囊袋,从剩下四把剑中随手抽出下一把,继续出招。
游肖也爬起身来,帮着她。
穆得清看得出来她是带着强烈的杀意,因此也不与她客气,下手狠重。接连伤了她几道,划出了几道血痕,又砍掉她几把破剑。
游肖见她受伤,眉头一皱,也尽了全力,剑剑抵着他逼向后,穆得清身子向后一仰,却抓住了他的破绽,一踢他小腿,四两拨千斤抓住他向身前倒去,游肖来不及平衡,只觉得小腿一痛,接着背后被他肘击,身子重重趴倒在地。
他刚想起来,脊背上就压下了穆得清的脚印,力大无比,压得他起不来。
“我见你只是初学,可是天资极好,若能拜师于我,我愿意教你平生所学,不用像她一样,武功也不肯教全你。”他屈膝俯身说道,声音从上面传来游肖耳中。
“你休想!——”游肖怒吼。
“我说了,他跟谢成非没关系。”谢小天皱眉:“他那几招,都是我教他的。今天寻仇,也是我一人的事,与他无关!”
穆得清看看她又看看游肖,轻笑道:“你们是师徒?还是像在道观里登记的兄妹?还是……一对?”
“……”谢小天沉默了一会,只是又说一遍:“他与此事无关。你放他走!”
见他不肯放开,她只能咬咬牙,忍着痛,握紧手中最后一把剑,向他刺去。
他果然松脚起来,一个侧身闪过,过了几招,手中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好剑竟又是将她的细剑斩断两截。
“用的都是什么废铜烂铁,你师父这般吝啬,连把好剑也不肯给你。”他冷冷说着,然后将背着的那把刀卸下,连带刀鞘抛将出去:“拿着!你和她不是一直在找这个么?”
谢小天手疾眼快接住,这把手中刀熟悉的模样在夜色下一点点清晰,她睁大眼睛,心脏仿佛也微震,她抽刀出鞘,手腕转了几转,刀刃发出几晃冷蓝的光。
这把是真刀,毋庸置疑。
“好,沫月刀,我师父说,我要用这把刀杀了你。”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垂眸看刀的眼神忽然看向他,杀气凛凛。
“为何?”他问。
“因为这是我莫家的刀。”
他看着她的平静面容忽然咧开一笑,无奈又苍老地笑了几声。
“她编造一场什么莫家灭门的谎言,编造你的身世与仇恨,又利用你的仇恨,来复她自己的仇。她还忘不了当年的事罢,所以才想用这把刀杀了我。
谢小天沉默盯着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莫家,我也从未灭过门,这把刀,是我曾喜欢的一个女人,也是我的一个错误。对我,对她,对她,都是一个错误……活着的,死了的,都不得安生!
“你若有本事,就用这把刀杀了我。”他一字一句说道,然后又轻轻摇头:“可是你还杀不了我,他也杀不了我,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与你们没有恩怨,只跟你师父有些恩怨。我无意与你们打个你死我活,你们走吧,今夜山门不设防,你们去找她问个一切,问清楚罢!你们想要的答案,都在她那里!”
游肖拄着剑缓缓起身,擦过嘴角的血痕,不屑说道:“虚伪。你若真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舍得用她的剑作诱饵、作比武大会的彩头,又随随便便丢给了别人。”
穆得清有些一愣,缓缓转身,看向他倔强的眼睛。
“我喜欢你的年少锐气。”
这让他恍惚想起二十年前青春年少的自己。
身旁的两个带伤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连站都站不稳。他又无心再战,干脆拿出了一块帕子来,垂眸,慢条斯理擦去剑上的血痕,缓缓吟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游肖站起身来,看向谢小天。她刚好站在山崖边,那棵古松下。今夜月光很暗,除了石阶上有些露水,没有云雾在山间,她身后就是群山一片,此时都像是夜里群鱼乌黑的脊背,轮廓起起伏伏。
她孤孤单单站在那,眼中有些不甘和绝望。
游肖心中不知怎么,就忽然怕她单薄的身影会被山崖的风吹走,或者后退几步,便会坠落,于是带着沉重的身子,走去拉住她的手,想要把她锚定。
这次不是拉着手腕或者小臂,而是手心与手心合拢,指节相握紧。
他试着拉动她走,拉了拉却拉不动,他转身回看,她还站在原处,有些呆愣。
怎么,不是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吗?这还是师父教他的。
包袱还在东墙下,里面还放着她宝贝的、要夜夜清点一遍的金银财宝呢,怎么就不肯走了。
“你到底是师父的什么人?”她声音发涩,艰难问穆得清。
“你问从前还是现在?”
“从前。”
“从前……”他终于抬头,目光悠长,想了想。
“是同伙,是知己,是相好……最后,我把这些都推翻了。”
他终于擦好剑,淡然说道:“所以,我现在是她的仇人。”
听他说完,谢小天终于肯走动,在游肖低声的催促中,她握紧了游肖的手,两人一起带着伤痛离开。
爬上围墙离开的最后一眼,她往回望,看到穆得清最后坐回茶亭中,喝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灰白的宽袍大袖此时安静又服帖地盖在他肩膀上,周身氛围静谧安详,仿佛刚刚的激烈打斗都不曾发生过。
“师父,我们走。”游肖已经捡起了他们两人的包袱,搀扶她下山。
他们仓惶下山,身后似乎有人声,因为离得远而若隐若无,又渺远得好似吟叹。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