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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大樟树 希望可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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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信阳的郭宅内,锣鼓喧闹,宾客满堂。
今日是郭员外的母亲八十大寿的日子,午间摆宴一场,请了戏班子唱到晚上又摆宴一场,每桌正中都摆着粉尖尖的寿桃馒头,摞成小山似的,寿桃山周围更是围了一圈圈山珍海味的菜,侍女小厮来来往往,为客人端茶倒水。
郭员外是出了名的孝子,此刻正安静陪侍在母亲身边看戏,有一家丁小步跑来在他身边耳语几句,他向母亲告了个假,起身去前厅接待家丁所说的两个蔡州徐家家丁和两个江湖人。
“我闻到酒菜味了,里面听起来好像还在唱戏,我们这是刚巧赶上了人家的寿宴吧?走水路竟比预料的还要快些,紧赶慢赶还好还是赶上今天送到了。”前厅内,谢小天环顾四周,听闻有脚步声进来,她抱着木匣挤眉弄眼,拱了拱游肖:“大户人家规矩多礼数多,你比较懂这些,你去跟他打交道。”
游肖有些无奈笑笑,站在了前面,对款步走来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见过郭员外,恭祝员外老夫人福寿安康。”
员外爽朗又场面般的笑几声,说道:“免礼,免礼!”
游肖继续接上话头,开门见山:“我们几人便是受蔡州徐老爷所托,特将这木匣之中的寿礼从蔡州请了过来,聊表敬意,为老夫人祝寿。请员外打开查验。”
他双手捧上木匣,郭员外也不免好奇,道谢几句拿过来在手中,小心放在红木案几上。打开了木匣,入目所见是一尊白玉雕成的菩萨像与檀木底座,白玉完整无瑕,雕工细腻,造型轻灵飘逸,这一路运来也无磕碰之处,纵是见多识广的郭员外,对这样一尊玉像也不由得在心中啧啧惊叹。
“家中老母正是诚心奉佛之人,徐老爷送如此大礼,实在是有心了。二位也一路辛苦了,可曾用过饭了?”
“不曾不曾!”谢小天抢答道:“刚好今日赶路,还未曾……”
游肖没忍住,以拳捂嘴掩笑,心想师父就这个时间最积极。
“那老夫也不能亏待了你们几位,现在宅中在摆寿宴,承老夫薄面,请几位留下来吃个饭罢?”
“那便沾沾这寿宴的喜气了。”游肖笑着点点头。
“请——”
他让一位侍女带路,给他们绕过了正聚宴听戏的正堂,来到了后院,这里也有几桌酒菜,不过这里的位置大多就是给戏班和家丁仆人准备的了,食材没有什么奢华之处,大多便是些家常菜。想来也许是怕他们两个江湖人带刀带剑的,喝了酒在坐满官场生意场上的大人物的正堂闹出什么事来。
谢小天心中了然,心中知晓郭员外这种人果然还是看不起他们,嗤笑一声,但想想能蹭吃也不错了,很快就不在乎那些,在后院一桌完整未动的酒菜前,招呼大家坐下,然后拿起一个鸡腿就啃起来。
在后院也好,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没人会说三道四。
游肖给师父打了一碗白米饭,连同筷子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师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个寿桃做的真好看,等会我还要打包带走。”她指指寿桃馒头含糊不清说道。
“行——”他拖长语调答道。
谢小天大吃特吃了一会,很遗憾地发现菜桌上的酒壶里装的其实是水,只好改为喝了几口汤。
“等会也不在这久留了,留我住宿我也不住,反正东西送给他就成了,我们去拿了走镖的钱就自己找地方住下。”她低声跟游肖说道。
为了能赶上今天的寿辰,他们昨夜走到很晚,又天没亮就再出发,很是辛苦。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便向员外家里告辞,走出到信阳,那两个家丁付给了谢小天两个银元宝,这是出发前她向徐富商要求的,把四贯钱折成银两,好带也轻便些。给完钱后,他们便各自道别分开,家丁继续返回蔡州,不与他们同路了。
谢小天在街角无人处,嘿嘿笑了几声,把两个沉手的银元宝抛了抛。
“师父你一副发财了的样子。”
“可不是嘛!”
她又想到要分成,本来还想分成个三七或者四六开,可是现在两个银元宝也不好再细分,干脆大方把其中一个元宝给他:“咱们分成,你一个我一个。”
游肖有些呆呆站在那,他甚至未想过师父会分他一半,这么一路走来,他早已把钱财都视为一体的了,谁要用了就从包袱里面拿一点花。
“拿着呀。”她抓过他手塞进去。
“谢谢师父。不过我们包袱里的钱财都装一起了,这个大钱也先装包袱里吧。”
“你真是我见过的,对钱最不感兴趣的人。”她摇摇头,一边把两个元宝装进了包袱里。“我们找家客栈歇一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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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送镖的任务两人一身轻松,在信阳留驻玩了几天,就继续游山玩水般上路往九江方向走去。
半月以来,游肖学的进度飞快,到九江之时,已把谢小天的飞雪四十八式全部学习领悟,谢小天也写满了一本的字,从前是从一堆不认识的字中找认识的,现在是从一堆认识的字中找不认识的字了。
他们之间也时常互相比试,终于在一次平手之后,她长叹一声,说自己再也没什么可教他的了。
深秋渐渐萧索起来,行路时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咂咂作响,而雁雀已经南飞,天空中又空荡了许多,只有淡蓝的天格外高远澄亮。
游肖觉得师父最近好像变得沉默话少了,常常久久地发呆和思考什么,越近九江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强烈。
分明一切还如常,师父心中却好似有什么心事。
他们到九江的前一天,路过一个村镇,远远便能看到村头有一棵古老的大樟树,树干粗壮,怕是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枝头还是浓密的绿叶,树根底下有几块简易的祭台,插着几支香。这里被村民当成了一个可以向大樟树祭祀祈福的地方。
低垂可近的枝干上,挂着许多红布红带子,各种各样的心愿附在上面,随风飘扬。
两个村里的小女孩在树干底下跑闹嬉戏,见到他们二人站在树下,就跑来他们身前,小辫子一跳一跳的。
“大姐姐大哥哥,你们可以帮帮我们吗?我们想知道,到底要多少人才能抱围住树干。”
另一个小女孩也说道:“我们上次跟小虎和四梁手拉手,都没能围住大神树。”
谢小天与游肖对视一眼,对小孩笑笑:“当然可以。”
他们四人在树下分散站定,双臂张开,身躯贴紧粗糙的树皮,手试图左右牵起来。
游肖和谢小天各自的一边手牵上了,另一边手臂则微微下垂,以便于能够牵起小女孩的小手,四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能够合抱住大樟树树干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兴奋大笑。
“我们抱上了!我们抱上了!”
“要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就能刚刚好!”
她们叽叽喳喳的分享这一点细小的喜悦,谢小天松开了游肖的手,笑吟吟蹲下跟她们聊天,又从包袱里找出两块绿豆饼,送给她们一人一块。
小女孩吃下绿豆饼难得安静了一会,然后又吵着要去告诉小虎和四梁这个大发现,小辫子蹦蹦跳跳在田埂上跑远了。
游肖在她身后心猿意马,小女孩很可爱,可是他心中回想的还是刚刚那像一缕鱼一样从掌心中游走的手。
这样的心猿意马,前段时间也有一次。
那时候他们走在山野之中的小径,路过一片竹林,环境幽静,有几户隐居的房子。
谢小天忽然停步,说:“抱.......”
游肖愣住了,不知她要做什么,她又面向他重复了一句这个“抱”字,他疑惑师父是不是走不动了想让他抱着或者背着走的意思,左右张望了一下,犹豫走近她,心跳如擂鼓。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她指着竹林后一处房子的门洞,门洞上浮雕着两个古意盎然的字。
“......朴?”她终于勉强认出那两个字,“这两个字我都知道,怎么组合在一起就读不懂了,那是什么意思啊?”
游肖经她一说,这才看见那不起眼的两个字,心中长吁一口气——原来师父说的是这件事。
“抱朴,出自道家《道德经》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意思是......保持纯洁质朴的生活和心境,减少私心杂欲。这个屋主人把这两个字写在门墙上,大概是标榜自己不愿同流合污、保持朴素本真。”
谢小天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差不多就是字面意思,真是谜底出在谜面上。”她忽然又笑了笑:“你不是懂它的意思吗,那刚刚又想了这么久,呆呆的。”
说完便转身,柱着竹杖继续爬山,余下游肖在后面心猿意马。
她笑得有些狡黠,游肖只能在心中暗自想她刚刚是不是故意的,一会感觉像,一会又感觉不像,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师父便是师父,哪里是能随意轻浮肖想的。这件小事后来便在他夜里的辗转反侧中翻篇,但是那时那样心猿意马的感受,与现在是一样的。
谢小天仰头观察了一会面前这颗高大的樟树,忽然侧头过来看他,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游肖,许个愿吧。”
“许愿?在这?”
“对呀,就在这颗神树下,既然香火不断,也许真有神力呢?”她们两个刚好站在树下的祭台前,她顿了顿,低声说:“若你还有什么心愿,想要的想做的……向树许愿,说不定会实现呢?”
“你许么?我和你一起许。”
“好吧,我们一起许。”她双手抱拳在脸前。
游肖也照样抱拳,闭眼想了一想自己的心愿。
“希望可以一直在师父身边保……”
谢小天大惊,忙捂住他的嘴:“停停停停——”
“怎么了师父?”他含糊不清问道。
“哪有人许愿是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你个笨蛋!”
两个人忽然顿住,安静了一会,她缓缓松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想他的心愿居然是这个。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哄她。
可是别的心愿都好说,这个心愿她确实实现不了,在她的计划中,到了九江,她就要把他撇下了。
“那我知道了,我……我不出声地许。”
他重新抱拳在前,低头闭目。
不出声的话,应该可以许得更大胆些吧?
希望……
希望可以一直跟师父在一起。
他在心中,默默向神树许下这一句话,如同抛签卜卦,哐当一声,尘埃落定。
谢小天站在旁边,抱拳,想许些什么,可是心中乱乱的,最后想来想去,也只是草草许个“保佑复仇平安归来”的愿望。
此行凶险,不知能否平安归来。而这又正是她要撇下他的理由,他与她的家事不相干,没必要为了帮她而受伤甚至丧命。
他这一路上已经帮她很多了,如果再多……恐怕要还不了这个人情了,她不想这样。
风吹林间,簌簌作响,满树飘带飞扬。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父也许好愿了?”
她缓缓睁眼:“许好了。我们接着往前走吧,大概明天就到九江了。”
九江,他们分道扬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