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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芦苇渡 醉后不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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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探子来报——”
一个瘦小的喽啰连滚带爬地跑进聚义厅,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老大,徐家的货被那两个镖人送出城之后,到了新蔡,没继续走官道来枫飞峡,出城就往南拐了,走了大概二十里,拐上了一条往东的小道,不知道要去哪!”
聚义厅正中,一个满腮粗黑胡子的壮汉正拿一把短刀抛去木桩玩飞刀。闻言他停下抛刀的动作,转身不满回望:“往南?”
“是!探子跟了十几里,怕被发现就没再跟。看那个方向……要走到永宁镇,总之好像不像是往信阳走的。”
李义把短刀收进鞘里,一屁股坐在他那宽大的皮毛铺垫的椅子上,眼珠子转了转,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他们这是跟我们玩花招呢。”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从蔡州一路划下去,在某条弯弯曲曲的双线条上点了点:“他们估计是想从芦苇渡拐上河道,绕过枫飞峡,再从渡口镇附近上岸。多走两天,但避开了咱们的路子。”
旁边一个山匪汉子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那咱们怎么办?追到河上去?”
“河上不好动手,河水行船的速度也不好把握。”李义转过来,目光朝厅里几个小头目扫了一圈,“所以要在他们走水路之前动手。在芦苇渡村附近守着,他们若是准备找码头了,就围住他们动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猴子带几个人继续跟着,别跟太近,确认他们是往芦苇渡走就行。”
“是!”
喽啰应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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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镇一处客栈门口,游肖下了驴车,手按剑柄,眼睛往四处张望。
师父说这几天已有尾巴跟踪他们,他虽未亲自见到,但也不得不警惕起来,张望着每一个可能的人物。
家丁进店与老板议事,不一会又出来,搬出车上的各式行李上客房安放,搬空后驴车便牵去了客栈的草棚处暂停。
他们今夜在永宁镇暂歇,谢小天握着钱袋就去逛集市去了,买了好些吃食甜点回来。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晌午,游肖方从客栈后门回到客房。
他是赶着时间回来的,一夜没有休息,面容有些疲惫,身上的衣角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又被晒干。
“喝口水吧。”谢小天倒了杯客房的茶给他。
“谢谢师父。”他咕噜两声,便仰头把一杯水喝光了。
像是确实渴了,跟牛喝水似的……不过她也没什么好说他,因为她渴了也是这么喝。
“师父,我昨晚护送丁哥出去了,一路平安无事,现在他应该在芦苇渡找船了,等我们一到便走。”
丁哥是两个家丁中身手最好的年轻大哥,昨夜按照谢小天的计划,他在游肖的护送下先带着白玉观音像先走一步。若是城中有眼线,便刚好给他们一个瞒天过海的错觉,让他们以为玉像还在谢小天他们手上。
“虽然觉得该让你睡一会……”谢小天耸肩:“但是现在实在没时间了,还能继续上路吗?永宁镇是去芦苇渡的最后一个城镇,驴车就寄养在客栈了,我们要走过去,你还行么?”
“没事师父,”他擦过嘴角边水渍,“走吧。”
“游肖,”谢小天难得正色起来,认真说道:“如果他们要动手,不是在今天的路上,便是在我们走了水路上岸之后。”
游肖站起来,握着剑柄认真看她,等她继续说。
“所以今天,也许会有一场架打。”
“明白。师父,我会保护你的。”他沉声说道。
谢小天嗤笑一声,“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其次是那个木匣,最后才是我。”
他并不服气这个排序,于是自己又说一遍:“第一是你,第二是我,第三是木匣。”
“……”谢小天沉默一会:“行。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走吧。”
两人拿起包袱,与另外一个家丁继续上路,沿着土路往芦苇渡村继续走。
只是一路上实在是……安静得出奇,几乎不见其他行人,只有草丛中或有几声悠长鸟鸣,用剑柄扫过草丛,会惊飞几只蚂蚱小虫。
这附近并没什么山地,是平旷的田园,田间偶有立起几间草棚,一般是作为暂放农具或者肥水桶之用。
谢小天四处警惕张望之时,耳尖忽然一动。
“嗖——”一支有力的弩箭从最近一处草棚之后射来。
谢小天当即侧身躲过,大喊:“有埋伏!”
十来个粗莽汉子从附近几处草棚后跳出来冲过来,手中举起银亮亮的刀剑。
游肖与谢小天、手拿包袱的家丁被他们十几个山贼渐渐围拢在一起,三人只能拔剑出鞘,背靠在一起,环顾四周。
山贼头目看起来不慌不忙,走近一步,手指弹了大刀一下,刀身铛然作响。
“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谢小天回道。
“不知道?那就是不想体面了,东西放下你们还能走,要是不放下,我们爷几个就帮你体面!”
谢小天笑笑:“好大哥,动一个女人的包袱,很失礼啊。”
山贼头目大喝:“兄弟们上!”
几个胆大的山贼持刀一哄而上,一时间刀兵之间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游肖与谢小天一人打各自面前的半圆范围,那个家丁则夹在他们之间勉强保护自己。
游肖先前做过捕快,又学了一半的飞雪四十八式,对付面前几个人看来已是渐渐游刃有余了,谢小天这边更是手疾眼快,甚至还能在对方砍来的时候拉上旁边山贼挡在身前。
有几个人已经被打伤,流着血退后,头目一见情势不好,没了刚才的不慌不忙,脱口大骂:“他奶奶的,兄弟们给我一起上!撕了他们!”
所有人在这愤怒的大喝之下一哄而上,谢小天知晓他们有了杀意,出招也更狠了,使出了浑身招数,刀刀见血,划过他们一大片。
刀光剑影与拳脚相应,十来个大汉,皆被他们二人打伤,倒在地上一片。伤势或轻或重,严重的已躺倒或蜷曲在地上,无力再起。
“走!”谢小天见状料他们已无力纠缠,拉上游肖与家丁二人就撒丫子跑起来。
衣角与凌乱的步子在田垄上翻飞,游肖回望一眼,那头目仍不死心,还带着两三个还能跑的山贼追来,他又看向师父,此刻已跑得喘气急促,但目光仍盯着前路。
他们跑了许久,上气要不接下气了,谢小天跑得头晕眼花,指着前面一片白花花的茂密草丛:“不行……了!我……眼前……发……白……”
游肖拉着同样也快跑不动的家丁,咽下喉间因疾跑带来的血味:“师父……没看错……我们到芦苇渡了!”
她仿佛终于得到了赦免,步子也慢了下来,回看那追他们的山贼,还差着一段距离,又回望芦苇渡,那芦苇丛后露出半截乌篷船,一个眼熟的身影立在船头,向他们招手:“哎——”
那个家丁已找好了两艘小船,绑在一起,在渡口等他们,等他们一跳上船,便可顺水而去。
“上船!……你们先上!”游肖喊。
跑得七荤八素的家丁先跳上了船,接着谢小天也轻轻一跃上船,转身一望渡口正欲跳来的游肖,却惊得大叫:“后面有箭!”
百米开外,那个山贼头目举起腰间的弩机,一支弩箭已破风射来。
游肖听闻她大喊的瞬间,便快速蹲下,那支本应射到他弩箭便刚好错失。
“跳过来!”她立在船头,向他张开双手。
游肖从未如此信任过一个人,此时船已划动起来,离岸边有数尺距离,他心中竟丝毫不惧,向着她张手的方向,猛然一跃。
脚步猛一踩到船头,小船摇晃起来,他失了重心,紧拉住她的手臂保持平衡,几乎是撞在了她怀中。
谢小天感觉自己被一只很大只的小狼或者小狗什么的猛扑过来,还得后退一步抵住才能稳住下盘。
头目见他们上了船,便把弩换成了一个钩索,射向船头,钩子搭在了船头,他们一边跑来,一边拉紧绳索。
游肖立即反应过来,拔剑割下了钩索的麻绳,此刻那几个山贼已跑到了渡口,他们隔着水面,既无法通过钩索拉住小船,也没了体力再下水游来,只能望洋兴叹。
谢小天得意极了,拿着那个铁制的钩子在手中旋转挥舞几圈,坐在船头嘲笑他们。
山贼头目气急败坏,又给弩换上了箭,朝她射来。
“小心!”游肖大喊,然后把她推进小船的篷子里,两人一起扑倒在船舱里,又有两支弩箭射来,但都钉在了船的竹编篷子上,穿进来一半,扎不透了。
然后岸边似乎就没了动静,也再没有弩箭射来,小船顺着水流,河水平缓而森凉地从他们趴卧的船舱之下流过,谢小天抬手摸过那扎进来一半的两支弩箭,金属的箭头也是冰冰凉凉的,可是她身后贴着的胸膛热热的,她微微转身回望,游肖刚刚张臂护着她扑进船舱,手已经伸回去了,可是船舱狭小,刚刚便这么紧贴着。
游肖也看着她的眼睛,船篷盖住了大片天光,只有头和尾斜照下来一点光亮,弱光照得他鼻梁长挺,半边脸遮在光下,只有眼睛亮亮的,仿佛瞳孔便能发光。
他声音有些嘶哑:“师父……没事吧?”
“我没事,你没受伤吧?”谢小天动了动,转身过来面对面朝他说话。
游肖“唔”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没受伤,我再出去看看情况。”
说罢便弓着腰走出船篷,在船头张望一番坐下,见再无追兵追来,一旁与他们连在一起的另一舟小船也好好的,跟她报了个平安,便坐在船头,拿起一板木桨,不时划动几下。
过了一会,吹着江风他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侧头一看,竟看到一把剑鞘在旁边,半伸出水面。
他顺着剑鞘望过去,却见是谢小天坐在船头另一边举着。
“师父你……”疑问的话还没问完,游肖看到那剑鞘的末端似系有一根细细的鱼线,垂下了水面。
“你在钓鱼?”游肖大惊。
“是啊,”谢小天若无其事:“反正现在也安全了,东西还好好的在另一艘船上,来都来了,钓一杆再说。你也小声点,别吵着鱼了。”
“用剑鞘钓鱼么?”他压低声音。
“能用就行了,竹竿这会不好找了,平时我用树枝丫钓的都有,若是有鱼上钩,晚上烤了加餐,盐巴我都带了。”
游肖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笑笑任由她举着剑鞘钓鱼。
不过她的说法其实是谦虚了,说是“若是有鱼上钩”,实则钓上来好几条不大不小的河鱼,晚间时候他们停船靠岸,在岸边生了火将这几条鱼简单处理,用削好的树枝串起来烤了,徐家家丁又去附近的村里买了几个窝头和谢小天所托的酒水,几个人就着窝头配烤鱼便是一顿滋味不错的“野餐”。
两个家丁不敢喝酒,怕晕船也怕看顾行李不周,谢小天没个一起喝的,只好拉来旁边游肖,拿着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他喝的不多,但重新上船之时脚步还有些晕乎摇晃,已经分不清是船摇还是他摇,抑或是两个都有罢?他坐在船头,静静发呆。
已经是夜里了,烤鱼的火已经熄了,只有一点点最后的零星火点。而江面上有一轮白玉般的圆盘,也是只有一点点的颤动与变形。忽然船身一动,那水中影在一层层传开的涟漪中颤动破碎起来,圆而聚拢的银白变成了水滴形的一条条银白。
谢小天站在他身后,从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口感慨:“今夜的月亮真圆啊。”
“师父,今夜是八月十五。”他转头答道。
“哦?”她一愣,还真没注意过日子:“是仲秋节啊,大家都说这一天的月亮是一年之中最圆最亮的。”
“师父你常看月亮么?”
“不常……但是有时会看,看月亮的位置判断时间,是前半夜了还是后半夜了。”
当然,如果是要夜里偷东西的,没有月亮的夜晚最好,浓黑的夜里不容易被发现。她努努嘴,就没再说这么多细节。
“师傅你以前杀过人么?”
谢小天一愣,摇摇头:“这个还真没有。”
游肖默一会说道:“今天我的剑差点就要扎中一个山贼心口,然后我一惊,还是改由伸腿一踹,把他踹远在地。以前当捕快,公职在身,是不能滥杀的,不管是多坏多恶的人。有时抓到之时百姓围起来,说要让他们千刀万剐,但也还是要全须全尾地带回县衙审判——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百姓揍几拳泄泄愤。”
“不过他们今日对我们起了杀意,这种时候是由不得慈悲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
他“嗯”了一声。
“今日是八月十五,师父会思念什么人吗?”考虑到她的孤儿身份,游肖小心问道。
谢小天眨眨眼,想了一圈,摇摇头:“好像没有。你想家了?”
游肖不置可否,而是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按理来说这是全天下团圆欢乐的日子,我应该思念家人才对,可是我没有很思念。以前家里过中秋,会吃顿丰盛的晚宴,一个大圆桌……每个人坐哪里、说什么、谁先动筷、要先孝敬谁……每一年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没什么很好或者很深的印象。也许我向往的家一直是一个我未曾见过的……大家随意又亲和的家,而非我真实存在的家。”
他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看到她的神情,忽然又想起她自幼是孤儿,不知说起这些会不会让她伤感。
“师父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么?喝了酒,就话多了些。”
“我愿意呀!”谢小天点点头。
“师父你真好。”游肖又仰头喝了一口葫芦,轻声感慨:“能够遇见你真好。”
“你……你昨夜到今日都未曾休息睡觉,若是困了你便先在船上睡下吧,我来守夜。”
游肖侧头去看她:“师父,我有一事想问。”
“什么?”
“师父你此行,应该是有个目的地吧?这一路走来,我能感觉到,你有个地方想去,并且我们也在去的路上。”
他目光灼灼,谢小天想了会,觉得告诉他一个大概的地名应该也无妨。
“是,我打算去庐山。”
“去庐山……做什么?”
“□□。”她一摊手:“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
“师父若有仇家,我会像今天一样,”他笃定说道:“与你背靠着背,并肩作战。”
搁平时谢小天听到这种话会大声嚷嚷“不需要姑奶奶不需要”,可是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热乎乎又懒洋洋地呆坐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今夜没什么风,河面的皎白月影又渐渐聚拢成一个圆形,月光照得夜色透亮,河边的芦苇与稀树轮廓如镜一般倒映在河面上。
游肖趴卧在船头似要入眠,谢小天本来想说按着她的经验,这样船上吹风第二天是要头痛的,可是见今夜无风也就作罢,让他静静歇去。
他忽然有感而发,喃喃念了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谢小天只听了个半懂,但也觉得意境很轻灵美妙,如真似幻,似梦非梦,与此刻此地很配。
一夜月,一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