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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杖 “不安分” ...

  •   那盏灯整夜没有灭。

      光很弱,从头顶的灯罩里漏出来,打在发黄的墙壁上,像一片褪了色的水渍。谢清侧躺着,蜷缩在那张铁架床上,肋骨还在隐隐地疼。他没有睡。他不确定自己敢不敢睡。

      他盯着那片光,数自己的呼吸。

      后来灯还是灭了。

      像是灯泡自己到了极限,闪了两下,然后暗下去。房间沉入完全的黑暗。谢清在被子里握紧了自己的手指。

      ——

      他是被声音拉出意识的。

      意识浮上来,像从水底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没有动,身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他听到了。

      金属碰撞声。很轻。

      谢清想睁开眼,可他好像被魇住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指尖掐进他肩窝的骨头缝里。谢清在黑暗中睁大了眼——他看不见人,只闻到一股气味:烟草、机油,还有铁腥味。

      他想也没想,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穿过那人的手掌,他尝到了血的味道。那人闷哼了一声,没松手。他压得更紧,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谢清看不见,听到塑料瓶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气味:刺鼻的,化学药品的气味。

      谢清拼命挣扎。他蹬腿,用指甲去抓那只手,那个人的力气太大,他太瘦太小了,像一只被人按在水里的猫。

      他好像看见了母亲,看见了母亲的血。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用力蹬腿,指甲抠进那人的手背,嘴里咬得更紧。那人吃痛,另一只手松了一下,谢清趁机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大口喘气。只喘了一口,那只手又捂了回来,药味更浓了。他眼前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地响。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一声。

      压着他的手顿了一下。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有人在门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哪个?里头什么动静?”

      捏着谢清嘴的手松开了。那个人退得很快——谢清听到他撞到了墙边的架子,然后是脚步声朝通风口的方向移去。通风口的铁栅被推开的声音。

      谢清从床上翻下来,膝盖磕在地上。他爬起来,踉跄着跑到门口,用力拍着门。

      “来人啊!有人要杀我!”

      走廊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站远点。”

      谢清退了一步。门锁响了一下,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微胖,一个很瘦,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制服,很瘦的那人手里拎着一根手电。他们看上去像惩戒所的守夜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吵醒。

      瘦子用手电往屋里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只剩下脸色难看的谢清,和墙角那扇被推开的通风口铁栅。

      微胖的守夜人打个哈欠,“谁要杀你?喊什么喊?!”然后想要进屋,被瘦子拦下。

      那瘦子说:“我收拾就行,然后我守夜,你去侧门那边睡吧。”
      那胖子巴不得偷懒呢,扁了扁嘴,眼神不善地扫过谢清,然后点点头,走了。

      瘦子那低头看着谢清。
      谢清站在床和墙之间的空隙里,瘦弱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瘦子守夜人把手电往下照了照——地上有一团揉皱的布。他弯腰捡起来,微微靠近,又拿开。

      “……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

      守夜人顿了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背对着谢清:

      “通风口通到地面,但外面上了锁,他出不去,应该还躲在哪一层。你今晚换个地方睡。”

      谢清说:“……我没地方去。”

      杂役停下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你跟我来。”
      谢清隐隐约约地听到。

      ——

      来到惩戒所的一层角落,守夜人把房门打开。比谢清那间大一点,至少有一扇窗。窗户很小,能看到外面的夜色。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

      守夜人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说不清颜色的褥子,丢在墙角一张行军床上。

      谢清站在门口,没进去。

      守夜人没有催他。他坐到自己的床上,脱了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谢清犹豫了下,走进来,关了门,然后到墙角把褥子铺好坐到那张行军床上,没有躺下去。

      守夜人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然后侧身躺下,背对着谢清。

      过了很久,谢清累极了,迷迷糊糊地歪倒,睡着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层薄霜。

      黑暗里,那个人早已转过身,看着角落的孩子,叹了口气。

      ——

      天还没全亮,谢清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被拖着走过走廊,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扇门前。带路的人敲了两下门,里面应了一声,他被推了进去。

      孔恪勤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根笔。那个微胖的守夜人此时跪在一边。

      谢清站着没动,肋骨还在疼。
      他垂着眼。

      “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是没记住是吗?”孔恪勤声音不大,“第一天就惹事?”

      谢清没说话。

      “挨了一棍,还挺有精神,不睡觉扰乱秩序……”孔恪勤停下转笔的动作,“没冤枉你吧?”

      谢清咬着嘴唇。
      那胖子没说实情。

      但他怎么说?一是说了孔恪勤也不会相信,或者说也不会管,二是有人作乱,守夜人他们都是有责任的,那瘦子大叔……

      孔恪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谢清比他矮了一半,他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谢清的手指捏紧了衣角。

      “你父亲贪污造反,谢家除了你,满门除名。你来这里第一天就不安分,是不是骨子里流的就是一样的血?”

      谢清没抬头。他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孔恪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

      “谢清。烬级。夜间违反纪律,与人斗殴,依照学院纪律处规定,二十棍。”

      谢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笔放下:“带他去,别让他死了。”二十棍,这么瘦的孩子,他若不交代一句,肯定丧命。那么多人想弄死这孩子,但没有上面大人物的交待,他可不担责。

      “谢雨临,你那么骄傲的人,可曾想到全族几百口人,只剩下这么一个稚子……这事想起来,还真是……开心啊。你给的侮辱,我从不敢忘,我会一棍一棍地打在你儿子身上,你在下边好好地看着吧!”孔恪勤开心得吹起了口哨。

      带路的人把他拽了起来。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谢清缩了一下肩膀。他被推着往前走,穿过惩戒所的门厅,穿过白天安静下来的走廊,一路走到室外。

      外面的天已经灰白。海岛的早晨湿冷,风从楼与楼的夹道里穿过来,刮得他睁不开眼。他被带到后面的一处空地上——周围是高墙,地上是硬化的水泥。空地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拎着长棍。

      有人拿绳子把他绑了。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擦了几下就一阵刺痛。

      海风穿过高墙之间的空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他穿得单薄,冷意从衣服的每一处缝隙往里钻,手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缩得太明显——旁边还站着人。那些穿制服的人没有看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害怕。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闭上眼。

      哥哥好像对他笑了,那笑在狰狞的脸上,映出了绝望,哥哥对他喊着,可是他却听不见……母亲还跪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滩。

      他突然听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还是灰白的天。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说话。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和海岛早晨的风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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