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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 打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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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谢清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铁器砸在后背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又被绳子死死拽回来。痛不是从表面开始的——是先震进骨头里,再从骨头往外炸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狗。
嘴里咬破了。铁锈味蔓延开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后背那一棍的地方开始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上面,不拿下来。
他数着——一。
第二棍还没落下来。
他好像听到远处有人说话。隔着墙,隔着风,听不真切——有人在问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然后好多脚步声往这边移过来。
第二棍。
这一次他没有绷住。整个人往前一冲,绳子在手腕上勒紧,又把他拽回来。痛感从同一个位置叠加上去,像有人拿刀在那块烫伤的肉上又划了一刀。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一侧手臂开始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喘气声粗重得不像自己的。
第三棍……
“这新来的?”
“可能是吧。”
“你够无聊的,打人有什么好看的。”
“嘶……这么瘦……还挺抗揍啊,”有个人把话在嘴里绕了一圈,眼珠一转顿了下,“……那个谁,过来下!”
“戚少爷好,您吩咐。”仆役谄媚地小跑过来。
惩戒所的人,早在这些少爷们过来的时候就候在不远处。
“离我远点!”戚文嫌弃地呵斥,“站那就行。”
然后他下巴朝着谢清,问仆役:“有主吗?”
那个谄媚的仆役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这个……”在看到眼前少年尚且稚气又难掩阴毒的表情,他吞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说:“戚少爷……他姓谢……”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谢家剩下的那个小儿子。”
仿佛是被扼住喉咙,周围空气一窒。
“就是他?!”
“呵,谢雨临的儿子……”
“也不知道留着他干什么。”
……
安逆川本想叫人赶紧走,但听到“谢家”的时候,也转过身走了过来。
此时,二十棍已施行完毕,谢清早已摊在地上。血水混着沙土糊在他身上,瘦小的身体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安少爷。”
“哥……”
“老大。”
……
安逆川看着地上的人,没什么表情。
可是不知为何,戚文的反应却很大。他抽出腰间的黑色长辫,“唰”地一下抽在谢清的背上。
谢清的狠狠地抖着,新鲜的血液涌出冲刷着自己的后背。
“阿川,”戚文邀功似的,“谢家的余孽,我替你教训。”
听到这话,刚才实刑的人,也想起安家的黑骑在那一夜的血流成河。
“老大还没吭声呢,你着什么急。”霍明童和戚文互相瞪着。
戚文走近谢清。
水泥地面很凉。
谢清意识很模糊,身上好疼好疼。但当他看到眼前的白色训练鞋后,还有心思替这鞋感到委屈,这么干净漂亮的鞋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尘土与血液混合,分不清现实与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看到那双漂亮干净的鞋子转了方向,渐渐远去……
……
“不好玩。”安逆川打个哈欠。
戚文本还时不时地回头望着,一听这话,立马不管不顾,“今晚有场临时的角斗,去看看不?”
“老大,角斗临时加的,也没什么高手,”霍明童朝戚文翻白眼,然后靠近安逆川,低声说:“不如我们去宴会吧,有几个发育的可好了。”
其他两人虽然也是世家子弟,但是地位不同,所以也没说什么,就跟着,等着安逆川说话。
“看就不看了,”安逆川半睁着眼,“倒是可以上去打一场。”他没对谢清动手,不代表他不想。
戚文高兴,正要挑衅霍明童,就听安逆川继续说道:“打完去宴会……看看发育有多好。”
霍明童也兴奋起来,“哈哈,特别大……”
“粗俗。”戚文鄙视道,姑娘哪有打人好玩,不过……姑娘也可以打啊,嗯……想到这,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今天看到的身影,虽然看不清样貌,但谢清瘦弱却纤长,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也能看见那腰线很高,泥污和血污未能覆盖的位置,也白皙得很……
霍明童正想回击,看见戚文变态的笑容,打了个寒颤。
算了,这是个疯子。他想。
——
谢清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先是痛。浑身都在痛,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然后是冷。
他努力睁开眼。
地面灰扑扑的,一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劈下来。光线很暗——黄昏了,应该是从高窗外透进来的,浑浊的橘灰色。
自己正趴在地上,应该是被人丢进来的。
太冷了。
他勉强动了一下,立马扯到后背伤口,瞬间冷汗就出来了,剧烈疼痛让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再一次落入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的,迷糊中好像被人拖到了床上,当温热的液体划过他干裂的嘴唇,一时难以适应,反应过来时,已经本能吞下不少,说不清的味道,有些苦,有些酸,然后他再次睡过去。
——
“阿清,你看,”谢渊拿出一块又圆又黑的小小豆子,“这是花的种子,哥从外面找的,没有被污染。”
谢清惊喜地接过,“哇,你……”他在哥哥的示意下放低声音,“哥,你又和父亲去……杀鬼啦?”
“……嗯,等阿清长大了,哥带你去。”
“他们和书里写的一样吓人吗?有长长的尾巴,尖尖的牙,身上的皮都是硬的?”
“有的是,有的……”
“什么样的?!”
“……更吓人……哈哈哈!”
“哥!”
——
“蠢东西!”
“您息怒,您息怒……”一向趾高气扬的孔恪勤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蜷曲着,他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着黑底银纹制服的男人。
“我特意交代了,别下狠手,是那些废物没掌握好力度……”
“放屁!”椅子上的男人把边几的东西扫到孔恪勤的身上,其中还有一把孔恪勤平日里爱拿出来恐吓别人的精致匕首。
“啊!时大人饶命!”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堆东西飞过来的时候,刀刃正好擦过孔恪勤的脸。
“平日里,你那些个脏事,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顺本不想再看他,“我没想到你小子胆子这么大,谢家的独苗,没有上头的指示你也敢动?那是戚老太太保下来的!你要害死我啊!”越说越气,站起来,抬脚踹在孔恪勤的肩膀上。
“大人,您原谅小的一次,”孔恪勤额角冒出的冷汗,干了一层又一层,他快速爬起来继续跪好,“小的一定把事办好!”
“嗯?你说说看。”时顺靠回沙发,他觉得孔恪勤不堪重用,但有些小聪明,所以愿意听他一言。
“嗯……小的知道了!”孔恪勤眼珠一转,“那天是守夜仆役欺他年幼,戏弄他,两人一言不合有了冲突,那仆役就编造谢家子与他人斗殴,然后……”他顿住。
“是……良雨……”他面露不忍,“良雨见我事务繁忙,又因这仆役服役已久、表现良好,所以一时不察被他蒙蔽,竟直接拿了我的印……”不拿出一个有身份的,一个小小守夜仆役怕是不能了事。
“哦?”时顺来了兴趣,“良雨啊……”他把脚搭在边几上。
“……是!”孔恪勤咬牙,“只是他平日里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也是想着为上司分忧,所以……”几瞬之后目露凶光,“就把他调离此处,还请时大人费心管教!”
时顺笑了,像才想起似的,“你怎么还跪着,快起来吧。”
“是……”孔恪勤站起身。
“难为你舍得,”时顺说,“那让他收拾收拾,明天去找我。”
“……是。”
——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
谢清缓了好一会儿,感觉伤口被包了起来,也没敢再动,只慢慢转过头。
外面有人在说话,隔了几道墙,听不清。然后是铁锹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水声。
伤口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肉底下想往外钻。
高窗里的光从橘灰变成灰白,然后暗下去。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拖着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床边停下来,停了一会儿。
“醒了。”对方不是疑问。
谢清睁开眼。
瘦子守夜人站在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瓶子,还是铁皮的。
“赶快喝。”声音很平,他拧开盖子,把瓶口递到谢清的嘴边,慢慢倾斜。
谢清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本能想躲开,他却强迫自己张开嘴巴。
守夜人揭开他的纱布换药,看着脸色惨白的少年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几乎没吭一声。
……
门被轻轻带上。
谢清手边放着温热的水,和几块发硬的面包。
高窗外面的天全黑了。隔壁的鼾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台老旧的机器。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