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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 上岛 ...

  •   船快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船不大,像是专门跑这条线的旧货船改的。船舱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灯,光线昏黄,随着船身的摇晃一明一暗。谢清坐在靠舱壁的位置,抱着膝盖,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告诉他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中途有人进来给他递了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他压着晕船的恶心,没敢吃,放在贴身的地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船速慢下来的时候,他从舱壁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线光——灰色的,带着水雾的天光。

      他从船舱里走出来。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咸腥味。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旧外套——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这件衣服是临行前有人塞给他的,大了很多,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人发抖。

      岛在前方。

      灰黑色的轮廓从海雾里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头搁浅的巨兽。没有灯标,没有码头标识,只有一道简陋的栈桥伸进水里。

      镇神学院。

      从海上看过去,它不像一座学校。灰黑色的建筑群贴着岛上的山势铺开,最高的那栋楼像一个瞭望塔,窗户在黄昏里反射出暗沉的橙色光。没有灯箱,没有校牌。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海岸线上的巨石。

      谢清以前没有来过这座岛。

      七族的子弟年满十六岁,都要入岛就学。不分长幼,不分继承人——这是规矩。他当然听说过这座岛,听说过镇神学院,他哥哥就是优秀毕业生,那是家族的荣耀。

      可他现在才13岁。

      船靠上码头。木板在脚下咯吱响了一声。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制服,领口没有徽章,眼神淡漠:

      “伸手。”

      谢清伸出手腕。那人拿着一扎银色的注射枪,对着谢清的手腕按下红色按钮。

      “哧”地一声,伴随着轻微疼痛,几滴血珠冒出。接着一个发光的标记浮现,应该是学院的徽记。再过几秒,整个标记都变成了灰色,像是一块磨旧了的铁片。

      “快跟上。”转过身,没有多看谢清一眼。

      谢清被后面的人推着,有些踉跄,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道灰色,模糊地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

      早餐过后,父亲坐在他对面,翻着一份资料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还有些皱,都不像是能出现在父亲手中的。然后父亲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手放在他头顶。

      很短。大概两秒。

      他走了。
      门口有人等着他,穿黑色制服的人。

      接下来一些天,家里突然进出许多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哥哥被按在地上,他冲过去帮忙,却被人一巴掌掀翻在地。耳朵“嗡嗡”的,鼻子前还黏糊糊的,他看见母亲被人拉着,和人争执着什么。

      然后又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哥哥身边,嘴唇动了动。
      哥哥静了片刻,随后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眼底的猩红几乎都要溢出,开始使劲喊着。
      母亲跪在了地上,满脸的泪水,拼命地想靠近他。

      他害怕了。一直以来的保护者们,在此刻要么消失不见、要么被人踩在地上。
      他被拽了起来,扔到了母亲身边。

      他还没来得及抱住母亲。
      温热的血,便遮住了他的眼。

      屋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婆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躲在柜子里,偷偷哭,饿得受不了才出来,发现门口放着食物……

      他不再待在房间里。
      婆婆陪着他,安慰着他。

      他问婆婆:你也会走吗?

      婆婆流下眼泪,抱住了他,“你是谢家的孩子,你一定不要怕。”

      原来你也要走了。他想。

      果然,没过多久,又来了许多人。

      有人查看每个房间清点着,有人拿着工具测量着,有人过来和他说要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他问。

      没人回答。

      ……

      这些清晰又模糊的记忆,有时会变成画面出现在他眼前,有时只有声音传来。
      无论如何,都在心里一个够深的地方。

      谢清,你要走下去。

      ……

      学院大门是一道灰白色的石拱,没有门扇,但有一层光罩挡住,他还在看,就又被推了一下:“这边。”

      他们绕过大门沿着林边,走到一条小路上。石板路两侧种着一种灰绿色的矮树,海风一吹,叶子刷刷作响。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水泥建筑,窄窗高而深,像旧世界某种军事设施改造的。

      有人听到动静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白色制服。
      “谢家人?”他问。

      带他过来的人哈腰点头,然后把谢清推了过去,又递了份文件。

      那年轻人确认了谢清身份,在文件上签了字递回去。

      灰色制服的那些人满脸堆笑,然后走了。

      经过长长的走廊,进到依旧昏暗的门厅。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岩石,没有修饰,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暗得像随时会灭。拐过一个弯之后,空气变了——不再是海风和灰尘的味道,而是一种潮湿的铁腥气,像血腥混着消毒水,在地面上淤积了很久散不掉。

      墙上的工具越来越多。有些他认得——钳子、锯子、长镊子,排列整齐,像手术室一样按大小挂在铁架上。有些他不认得,但形状让他不想多看一眼。

      阴冷的气息从石壁渗出来,贴着脚踝往上爬。

      里面有几张办公桌,靠前的那张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她把一张卡推过来,告诉谢清住在哪、吃什么、工作和休息时间,语速很快——这段话她已经念过很多遍。

      “主任呢?”
      “好像在暴室,等我看下,”那女人回答,然后调出监控,“7号。”

      谢清拿着卡,被继续带着往里走。

      味道开始浑浊起来。

      这边的屋子都是空着的,往里看去,地上和墙上都好像被什么染成了深色。
      阴冷的气息从石壁渗出来。

      “人带来了。”走到一处,带他进来的人停下,然后向屋内很恭敬地行礼。

      谢清的角度看不到室内,但他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他又觉得有点熟悉,好像是他在花园里听到的锯子的声音,但速度很慢、声音也更尖锐一些,一下一下,像是反复拉扯,同时,好像还有“呜呜”的痛苦声。

      谢清握紧了拳。

      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直冲他的心脏。

      他抬头。

      面前是一个中年男人。也是白色制服,但是是更柔和的白色,而且在领口、袖口和腰封等处都有铜黄色的暗纹刺绣,腰上还别着一根玄铁棍。

      “谢家的小畜生。”那人眼神阴冷,像看一堆垃圾。

      谢清咬牙瞪着他,“我不是!”

      那人不知何时抽出了棍子,猛地一下抡在了他身上,嘲讽地俯视着地上的他:“要不是留着你可能还有点用,你怕是连畜生的日子都没得过。”他啐了一口,“敢跟老子大小声,活得不耐烦了?!”

      谢清的胳膊刚才挡了一下,但还是没护住胸口,现在剧烈的疼痛蔓延开,他抖着冒着冷汗。

      “我叫孔恪勤,纪律处派驻。这座岛上所有跟规矩有关的事,都归我管,小畜生,老实点,以后给我夹紧尾巴。”孔恪勤说完嫌恶地离开这里。

      “能走吗?”带路的人等了会,然后把他扯起来。

      “你在这岛上是烬级,也是最低一等。岛上对烬级的规矩,我只说一次。”他拖着谢清,“第一,你们的活动范围受限,除非上级指示,否则你不能离开工作的范围,哦,你的工作范围是惩戒所,就是这里。第二,你要服从比你级别高的人,无论对你做什么,只要不送医,都是你的问题。第三——”

      他把谢清丢在一间屋里,
      “就是同为烬级,你也和那些贫民不同……他们可没有一个贪污造反的父亲。”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谢清艰难地移动到床上,顶上发出微光的灯在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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