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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没 半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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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城中村的早晨开始的比城市早很多。
早上六点半,天还蒙蒙亮。隔断间那面墙的另一头准时响起电热水壶烧水的声音。水烧开之后是一段长达十五分钟的抖音外放,音量开到最大,每一个魔性的笑声都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墙皮。
隔壁那对夫妻的例行争吵,吵什么听不清,但声调是一天比一天高的。然后是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穿着拖鞋去公共卫生间洗漱,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人在大声训斥孩子把书包落家里了。
我在这片嘈杂里被迫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很低,低到站在床上伸手就能摸到。墙角有一块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水渍,盯着那个形状久了,发觉它像一个被压扁的省份地图,没事的时候我查过,有点像贵州省。天花板上原本有一盏日光灯,我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灯管就坏了,房东说会来换,半年了还没来。我也懒得催,现在用的是从拼多多上买的落地灯,十二块八包邮,灯罩是塑料的,开久了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我等着身体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这个过程最近变得越来越长,有时候要坐十几分钟才能让四肢听从大脑的指令。林之意如果在的话大概会说这是抑郁症状,让我去看医生。还好,她现在不在,没有人会说什么。
我站起来,从床头拿了一件棉衣披上。十二月的广州不算冷,但这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冬天的时候比室外还阴。我租这里的时候是七月,觉得便宜,没想到冬天会这么难熬。房东倒是诚实,签合同的时候就说了——“这屋子冬凉夏暖,你一个女孩子家,撑不过一个冬天别来找我退押金。”
我撑过了一个冬天。然后又撑过了第二个。
房子在城中村的深处,从巷口走进来要拐四个弯,每个弯都有一家麻将馆。白天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和浓烈的烟味;晚上卷帘门关上了,麻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啤酒瓶倒地的声响,一直响到凌晨两三点。巷子的地面永远是湿的,不知道是从哪家店里流出来的水,混着烂菜叶子和塑料袋,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
这个房间大概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和一个布衣柜。布衣柜的拉链坏了,我用一根鞋带把开口绑起来,要拿衣服的时候就得解开鞋带再系上,每次都像在拆炸弹。折叠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上角有一条竖着的坏线,显示什么都是花的。
电脑旁边是一个深棕色的骨灰盒。
我在骨灰盒前面放了一个苹果。前天买的,已经开始皱了,果皮上出现了几道干瘪的纹路。看了那个苹果几秒钟,我伸手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别浪费。”我对着骨灰盒说了一句。
然后打开电脑,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现在的工作是翻译。不是那种高大上的同声传译或者文学翻译,只是在一个自由职业平台上接一些零散的活儿——德国进口设备的说明书、英文期刊论文的摘要、跨境电商的产品描述。“这款无线蓝牙耳机采用最新5.3芯片,续航长达36小时”——她把这种句子从英文翻成中文,再从中文翻成英文,每条八毛钱。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到手六毛四。
我已经做得很熟练了。读一遍原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一阵,检查一遍,提交。不到三十秒一条,一个小时能做一百多条,赚六七十块钱。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两三百,够我活一个星期。
过往那个坐在伦敦办公室里,敲着键盘,改采访提纲的陈朗穿着衬衫,画着淡妆,一条采访就火爆全网。现在,这个坐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穿着起球的棉衣、对着屏幕敲“本产品采用环保材料无毒无味”的陈朗。纵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至少我内心希望不是。至少,现在这个陈朗会有空回哥哥的邮件。
突然,门被敲响了。准确来说是用拳头砸,震得门板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这种砸法只有一个人。
“陈朗!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是林之意。
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开门。门一开,林知意裹着一身冷风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高领毛衣的边,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站在这间八平米的屋子里,像是一颗不小心滚进煤堆里的珍珠,和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格格不入。
“你又不接电话。”林之意把塑料袋往折叠桌上一放,桌子晃了两下,我伸手扶了一把才没倒。林之意看了那张桌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每个月都来。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了很多话,劝我去看心理医生,劝我重新找工作,劝我搬出去,劝我联系以前的同学和导师。第二次来的时候还是说了很多话,内容和第一次差不多,但语气已经从劝说变成了恳求。第三次来的时候话变少了,只是坐在那里帮我收拾屋子,把堆了好几天的外卖盒子装进垃圾袋里拎出去。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她的话越来越少,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超市买的菜、水果、牛奶、方便面、暖宝宝、电热毯。她只是把东西放下,坐一会儿,然后走。
我知道她在等我好起来。但我不确定“好起来”是什么意思。我每天都能正常地起床、吃饭、工作、睡觉。从公寓里搬出来,从北京跨越一千多公里来到广州,我没有想死,只是不想再活成任何其他人想要的样子。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分得很清楚。
“你的暖气呢?”林之意环顾了一下屋子,“上个月不是给你买了个小太阳吗?”在我到广州后不久,林之意也跟男朋友一起常驻广州了。
“坏了。”
“坏了你不跟我说?”
“没必要。不冷。”
林之意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那只手冰凉,指节处的皮肤干裂发红,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这叫不冷?”她把手抽回来,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很快又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布衣柜前面,弯下腰解那个鞋带。解开鞋带之后她拉开衣柜的拉链,往里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
“你冬天的衣服呢?”
“穿着呢。”
“除了身上这件。”
我想了想。“没了。那件呢大衣太厚,穿不上。”
林之意看着我。那件黑色薄呢大衣是我从伦敦穿回来的,确实太厚了,广州的冬天穿不上,挂在那间布衣柜最里面,用一件旧T恤罩着。但林之意看的不只是那件大衣。她看的是这个衣柜里所有的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洗到发白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起球的毛衣,一套睡衣。这就是我全部的衣服了。半年前从伦敦回来的时候拖了两个大箱子,那些东西现在大半都不见了。不是扔了,就是卖了。修改完成的采访稿、评论文章也一张没留,直接打包当废品论斤卖了。
“你瘦了多少?”林之意忽然问。
“不知道。没称过。”
“你下巴都快尖成锥子了。你脸上——”林之意的话卡在嗓子里。她看到了我放在桌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一个空的泡面碗,一双一次性筷子,还有半袋榨菜。这是下午三点的光景,我的午饭是一碗泡面加半袋榨菜。也许也是早饭。
我把泡面碗拿起来放进水槽里。水槽就是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塑料盆,旁边放着一桶洗衣液和一个漱口杯。洗菜、洗碗、洗脸、洗衣服,都在这个盆里。洗澡要去楼下的公共浴室,一次两块钱,我每两天去一次。
“之意,”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不用每个月都来。我没事了。”
“你管这叫没事?”
“我还活着。”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动了一下——不是微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林之意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心里比看到我哭还难受。因为她知道我是真的觉得“没死”就等于“没事”。不是在逞强,只是把活着的标准降到了一个任何人都觉得离谱的程度,然后心安理得地在这个标准下面活着。
林之意走后,房间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麻将馆开始热闹了,卷帘门被拉上去,洗牌声和吆喝声从巷子口一直传到巷子尾。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喊了几声没回应,就开始骂骂咧咧。隔壁那对夫妻又开始吵了,今天的内容似乎是关于钱,男人的声音又高又尖,女人的声音又低又狠,两个声音在薄薄的一层隔板后面你来我往,像是两把互相砍杀的生锈的刀。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一段产品描述后面一闪一闪的——“This smart watch features a 1.8-inch AMOLED display...”盯着那段英文看了大概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翻。
我的注意力又飘走了。
飘到了半年前那个晚上。泰晤士河边的台阶,对岸的烟花,陈燃手里那瓶没怎么动的啤酒。“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我当时觉得那种笃定很可笑,现在觉得更可笑。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听这句话的人,正在一间八平米的城中村隔断间里翻译智能手表的产品描述,每条八毛钱。
我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那张入场券还在她枕头底下。半年来,无论是从伦敦回北京还是从北京到广州,从公寓到这个小的隔断间,这张入场券都是她最先安顿好的东西。纸已经彻底碎了,碎成了四五片,她用透明胶带把它们粘在一起。血迹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和浅金色的纸面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始终放在枕头下,睡觉都能感觉的到。
我把那张拼凑起来的入场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枕头上,侧过身,面对着它闭上眼睛。
那个梦又来了。
我站在那条巷子里。伦敦的巷子,墙上爬满了藤蔓,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哥哥站在面前,背对着我,两只手臂张开,像一堵墙。那个男人的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震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在梦里喊不出来。
每次都是这样。梦里的我张大了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只有一股无声的气流。“哥”——这个字在嘴里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像是在真空中喊话,没有任何介质可以传播。我想冲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看着那件白衬衫上红色的花一朵一朵地绽开。
哥哥回过头来看她。
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听不见的话。我拼命想读他的唇语,但巷子里的灯光太暗了,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那个口型被阴影吞掉了一半。
他说的是什么?
“跑啊”?还是“别哭”?还是别的什么?
每次都差一点就能看清了。每次都是就差那么一点点,然后梦就碎了。我会在一身冷汗里醒过来,心口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去,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今天也是。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彻底黑了。楼下的麻将馆还在营业,洗牌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传上来。隔壁不吵了,换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咯吱声,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鼓动,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我坐起来,打开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瘦削的轮廓。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骨灰盒。哥哥的证件照在灯下反着光,那张憋着笑的脸被光斑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活着的应该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我的脑子里,没有声音,但有重量。很重很重,压得我整个人往床垫里沉了两寸。以前也想过类似的事情,但从来没有用这么清晰的语言把它表达出来。现在这句话忽然从我脑子里长出来了,完整的、准确的、不带任何修饰——
活着的应该是他。
哥哥是替我死的。如果没有我,那个晚上陈燃根本不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他应该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打游戏,或者在老家的麻将馆里跟朋友搓麻将,或者在任何一个她不在的地方好好活着。他不会去伦敦。不会穿着那件领口折痕还没褪的新衬衫坐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里,举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不会在泰晤士河边说那句关于改变行业的屁话。更不会在一条暗无天日的巷子里挡在我面前,被人一刀一刀地捅进肚子里。
我才是那把刀的终极目标,哥哥只是挡在目标前面的一个意外。
这个认知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脑子里,但每一次出现都像是第一次那么锋利。以前试图用理智去反驳它——“凶手的目标是抢劫,不是针对我个人”“这是随机事件,谁都无法预料”——但理智在凌晨三点的城中村隔断间里是没有任何力量的。理智是白天穿的西装,到了夜里就会被脱掉,露出底下那个赤裸的、颤抖的、被负罪感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自己。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户前面。窗户对着的是另一栋楼的墙,距离大概一米,墙面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空调外机。最下面那台大概是哪家餐馆的,排风扇往外吹着油腻的热风,带着一股辣椒和花椒的气味。我站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那片被建筑割裂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
没有星星。城中村的夜空是没有星星的,只有对面楼顶上那盏永远不关的白色LED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我又想起了哥哥临死前的眼神。那个眼神在梦里重复了无数遍——涣散的、没有焦距的、但在最后一刻落在我脸上的目光。那个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后悔,甚至没有痛苦。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说“没事了”。
他凭什么说没事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没事了。
我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地收紧,指甲刮在铝合金边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胸腔里有一股气压在往上顶,顶到喉咙口,然后堵在那里。我很想喊,想摔东西,想把那个骨灰盒砸开,把里面那捧灰倒出来,对着它吼——你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你凭什么替我死?谁给你的权利?你不是说要看我站上更大的舞台中心吗?你不是说要等我改变这个行业吗?那你起来啊。你起来看啊。我现在连一篇八百字的平均文都不敢看,我连以前同学的朋友圈都不敢点开,我走在街上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看我,连便利店的收银员多看我一眼我都会心慌。这就是你拿命换回来的人,你满意了吗?
我的手指从窗台上松开了。指甲在铝合金表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和半年前在伦敦那间手术室门框上留下的那几道一模一样。
气压从喉咙口泄掉了。像一个被扎破的轮胎,嘶嘶地往外漏着气,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橡胶皮,软塌塌地贴在骨架上。
但一切都发生了,他不会再回答我任何问题了。
我转过身,走回床边,把自己重新塞进被子里。被子很薄了,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我蜷成一团,把骨灰盒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抱在怀里。陶瓷的表面在冬夜里冰凉刺骨,但我没有松手。
“哥,”我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今天又没做正事。翻译了八十三条产品描述,赚了五十二块八。够活两天。”
我停了一下。
“之意今天又来了。她看起来挺好的,剪了头发,挺好看的。她问我什么时候去找工作,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不是我不想找工作,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梦到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你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最后到底在说什么?”
骨灰盒没有回答。
我把脸埋在盒子侧面,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陶瓷表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那天晚上在手术室门口被护士拉开之后,就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在伦敦处理后事的时候没哭,抱着骨灰盒坐飞机的时候没哭,看到周亦安的采访的时候没哭,注销所有社交媒体的时候没哭,搬到这间老鼠洞里的时候没哭。我以为自己的泪腺在那天晚上被一起捅穿了,和哥哥的血一起流干在了那条巷子的石板地上。
但今晚它们回来了。没有预告,没有酝酿,就那么突然地、无声地淌下来,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堵了很久的管道忽然被捅开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眼泪,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又一片,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如果不是那些水迹,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呆。
我就这样抱着骨灰盒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涩,哭到鼻塞得喘不上气,哭到最后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然后我就在那种张嘴呼吸的状态里,睡着了。
那场大哭之后,我并没有好起来。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哭一场就好了”这种事。哭只是把体内的压力泄掉了一部分,像拧开高压锅的阀门放掉一些蒸汽,但锅底的火还在烧,水还在沸腾,压力迟早会重新积聚起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对着那面挂在布衣柜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鬼。
我洗了把脸,用塑料盆里的冷水拍了拍眼睛,消肿效果有限。我没在意,坐下继续翻译。今天接的是一个医疗器械的说明书,内容比智能手表复杂一些,涉及到一些专业术语。我打开辞典,仔细地查找,放入原文中,反复斟酌用词,这些习惯没有经过思考,全凭本能,顺畅得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我只愣了几秒钟,并不打算停下来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想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本能。每记得一样东西,就意味着那个在伦敦意气风发的陈朗还活着——活在这个瘦骨嶙峋的、窝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的身体里,像一颗被埋在废墟下面的种子,没死,但也没有力气顶开头上的碎砖。
中午,我下楼去买吃的。巷子口有一家桂林米粉,六块钱一碗,我吃了半年。老板认识我,每次都多加一勺酸豆角。我端着那碗米粉坐在最角落的座位上,低着头吃,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店里有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在播体育新闻。
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周亦安在刚刚结束的英已联赛中再次独中两元,赛后接受采访时他表示——”
我抬起头,看到了电视屏幕上那张脸。他还喘着粗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笑得灿烂而自信。一个话筒伸到他面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着镜头说了些什么。店里的声音太吵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我看清了他身后的背景板上那排赞助商的名字——最大的那个logo是某国产运动品牌,上次回国的时候这个品牌还没签他,现在已经是他的主赞助商了。
“这小伙子现在可火了,”米粉店老板端着自己的那碗粉在她旁边的桌子坐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电视,“我女儿天天念叨他,房间里贴的全是他的海报。”
我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粉吸进嘴里,站起来付了钱。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浏览器推送的新闻——“周亦安恋情曝光?深夜与神秘女子同回公寓”。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推送划掉了。
走到巷子里的时候我忽然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了脑子——周亦安活得好好的。他进他的球,签他的代言,谈他的恋爱,被几百万人叫老公。而我哥死了。就躺在一个深棕色的陶瓷盒子里,放在一间八平米隔断间的折叠桌上,面前摆着一个已经开始发皱的苹果。而那个在周亦安背后散布我的谣言、把我彻底搞臭的那群人,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庆功宴上举杯,说“那女的活该”。
我站在巷子中间,双手插在那件起球的棉衣口袋里,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两栋握手楼之间只留下不到一米的距离,天空被挤压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细线,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裂缝。
不公平。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不是一个悲伤的念头,也不是一个自怜的念头。这是一个带着温度的念头——不,不是温度,是热度。是那种久违了的、像是有人在她胸口划了一根火柴的灼热感。但这根火柴只燃了一瞬间就灭了,留下我在冬天的风里,比刚才更冷。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广州下了一场冬雨。雨水从那些违章搭建的铁皮棚顶上哗哗地流下来,把巷子里本来就脏的地面泡成了一锅泥汤。我的房间开始漏水,从墙壁开始。墙角的那个贵州形的水渍在这场雨里迅速扩张,从贵州变成了云南,又从云南变成了四川,最后整个墙角都是湿的,墙皮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砖。
我拿了一个洗菜用的塑料盆接在墙角漏水的地方,水滴砸在盆底,发出清脆的、有规律的声响。我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耳机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但能听到那个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一个永远不准的时钟在固执地走着它自己的时间。
今天的工作是一篇学术论文的翻译。发单的客户大概是个在读研究生,英文水平不够看英文文献,就花钱找人翻译。论文的题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的蛋白质结构预测方法综述》。我接到这个单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接单。这种学术论文的报价比产品描述高一些,千字八十块,这篇论文一万二千字,能赚九百六,够她活三周。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不但能看懂,还能发现原文里的错误。有一处引用标注错了年份,有一处前后时态不对,有一处陈诉逻辑有误。我改掉了原文中的错误,在提交的时候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客户收到之后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说“你英语真好,清华的吧?”
我只回了一个“不是”,就关掉了聊天窗口。
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巷子。雨滴顺着窗户的玻璃往下淌,把视野里的世界切割成了无数个扭曲的碎片——麻将馆的霓虹招牌、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被单、楼下正在用塑料布遮盖电动车的大叔——都被雨水搅成了印象派油画里的色块。我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不是入场券。
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三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一本护照。护照的封面上烫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几个金字,里面的签证页上贴着一张英国签证,有效期到明年六月。我已经半年没有看过这本护照了。打开护照的那一页,照片贴在左上角,照片里的我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看起来有点凶,但我记得那天拍照的时候其实是笑着的。拍照的人说“别笑,露出耳朵”,她就把笑容收了起来,收得太快了,以至于快门按下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弧度。
我把护照合上,放回了信封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姨妈。”我的声音很正常,正常到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嗯,对,是我。过年?今年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抱怨,我安静地听着。这是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我管她叫姨妈,但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次面。爸妈去世之后,就是这位姨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情况,语气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心与责备的混合体,一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一边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骨灰盒上。我没告诉姨妈哥哥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尝试过,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在最后一秒把话吞了回去。我怕的不是姨妈的反应,是我自己。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办法用正常的声音把“我哥死了”这四个字说出来,我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会碎掉,碎成一千片,拼都拼不回去。
“行,我知道了,”我最后说,“新年快乐,姨妈。”
挂了电话,我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翻译那篇论文的剩余部分。窗外的雨还在下,墙上渗进来的水越来越多,接水的盆子已经快满了,我起身去倒了一次水,回来继续翻。
我发现自己翻译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我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抗拒了。我就那么坐在那张十二块八的落地灯下面,在那台屏幕上有坏线的笔记本电脑前面,在一间墙壁正在剥落的隔断间里,翻译着一篇学术论文。窗外的城中村在冬雨里安静了一些,麻将馆的洗牌声被雨声盖住了,只有那个漏水的盆子还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像是一个永远不准的时钟在固执地走着它自己的时间。
我翻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我把最后一段译文的最后一个句号敲上去,点了提交。然后站起来,走到骨灰盒前面,把那个已经彻底干瘪的苹果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我打开折叠桌上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林之意上次带来的苹果,挑了一个最红的,放在骨灰盒前面。
“换一个。”我对着哥哥的照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