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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场   林之意 ...

  •   林之意是在第三天的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她打我的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她起初以为我在睡觉——毕竟自从回国之后我就没怎么睡过,说不定终于撑不住倒下了。她甚至觉得这是好事,能睡一觉总比睁着眼睛坐到天亮强。

      但到了第四天,电话还是关机。

      第五天,林之意坐不住了。她下班之后直接开车来了我住的那个小区,在楼下按了五分钟门禁,没人应。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之前我留给她的备用钥匙的存放位置——门口消防栓后面的一个磁吸小盒子。她打开盒子,钥匙还在。

      她确定我没有出门。

      林之意拿着钥匙上楼的时候,手在发抖。她不确定自己会看到什么。最坏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排着队闪过,每一个都让她腿软。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整个房间围的严严实实,没打算给窗外的光留一点缝隙。七月的北京,下午五点钟外面还是大白天,但这间屋子里暗得像深夜。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气味——空调长久不开的闷热、外卖盒子残留的油腻、还有人体长时间不活动的、淡淡的酸涩气息。

      茶几上堆着七八个外卖袋子,大部分还没拆开。旁边是三桶喝完的矿泉水瓶,有一个倒了,瓶口流出来的水在地板上洇出了一小片痕迹,已经干了。

      我躺在沙发上。穿着那件从伦敦穿回来的黑色薄呢大衣,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合十压在脸颊下面。那个姿势让林之意不自觉地想起了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里见过的胎儿标本——不是姿态像,是那种自我封闭的感觉像,好像要把自己缩回到一个还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的状态里去。

      有点不同的是,我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沙发靠背的某一个点,目光是散的,瞳孔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落在我的脸上。

      林之意终于看清了我现在的样子——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前所未有地突出。五天时间,她估计我至少瘦了七八斤。

      “陈朗。”林知意蹲在沙发前面,轻轻叫我的名字。没有反应。

      “陈朗。”她又叫了一声,伸手摸我的额头。不烫,甚至有点凉。

      我的眼珠动了。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目光从沙发靠背上移开,落在林之意的脸上,然后在那里停住了。我看着林知意的样子,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之意。”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几号了?”

      “十七号。你已经五天没——”

      “十七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迟缓,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动一下就要停一下,等身体确认这个动作不会带来疼痛之后才继续。我终于坐直了,后背离开沙发靠背的那一刻,大衣的领子里飘出来一股汗味。

      “我饿了。”我轻轻地说了三个字。一个人的话是不是重要,取决于落在谁的心里。那个我曾经以为是真爱的人对现在的我唯恐避之不及。但这个我甚至没有太多接触的人、林之意却差点哭了出来。我的心里有了一丝温度。

      她手忙脚乱地翻那些外卖袋子,大部分已经馊了,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袋没拆封的面包。她撕开包装袋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下颌肌肉。

      我吃了半个面包,喝了一整瓶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一把用力地将窗帘。刺目的夕阳光线瞬间涌入房间,我眯了一下眼睛,但没躲。就这样站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背对着林之意,忽然说了一句话。

      “知意,我不回伦敦了。那边还有些事,Mia会帮我处理。”

      林之意愣了一下。“你辞职了,什么时候?”

      “十六号。”

      “昨天!”

      “嗯。”

      林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名校新闻系优秀毕业生,国家级电视台最年轻的华裔正式记者,在那个竞争惨烈的地方,在那个工作繁重的体育频道眼前的人已经站在了通往中心的路上。但她就这样静悄悄地放弃了。

      她还记得陈燃是那样骄傲地在视频电话里畅享着妹妹未来的职业生涯,聊了好长时间,但现在陈朗说,她推掉了。

      “你……为什么要推?”林之意小心翼翼地问。

      我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楚,清楚得像是一块被冻住的铁。

      “我累了。我曾经以为那是一份简单纯粹的工作,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但现在才发现,努力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她说,“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了。”

      林之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我没等她开口。

      “我已经把微博注销了。微信好友删了二百多个,只留了你和几个同学。LinkedIn也关了。所有社交媒体,能注销的注销,不能注销的换了密码。”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做一场实验报告。

      林之意站在一堆馊掉的外卖盒子和空矿泉水瓶中间,看着站在窗前的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很陌生。眼前这个人虽然长着一张她熟悉的陈朗的脸,但身上那种“这就是陈朗啊”的气场没了。那个观点犀利、说话直接、工作专业的华裔女孩Skye似乎随着那场璀璨的烟火一起消散了。

      全都没了。连灰都没留下。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之意问。

      我把窗帘完全拉开,推开了窗户。七月的热浪和街道上的噪音一起涌进来,汽车喇叭声、共享单车的铃铛声、楼下便利店播放的促销广告声——这些属于活人的世界的声响,和她身后那堆腐烂的外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看了很久。

      “不知道。先活着吧。”我没回头。

      我说“活着”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饿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对某种欲望的表达,而是在陈述一个刚刚接受的事实。就好像“活着”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事情,和咀嚼那个面包一样,要一口一口地、慢慢地、有意识地去完成。

      那天晚上林之意没有走。她给我煮了一碗面,看着我吃完了。我吃得很慢,但很干净,连汤都喝掉了。放下碗之后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我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这件事值得用全部的注意力。

      忽然间,我的手停住了。

      毛巾搭在头上,两只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我低着头,林知意看不清我的表情,只看到一滴水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放在腿面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些水滴落的速度很均匀,和浴室里没拧紧的水龙头一个频率。

      但我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变急促,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

      林之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把我头上那条毛巾掀起来一角,看着我的脸。

      那张脸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我没有哭。只是在滴水。那些从发梢淌下来的水,沿着我的脸颊往下流,经过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陈朗……”林知意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事。”我回答她。把毛巾从头上拉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转过身对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客气而有礼貌,像是在对酒店的前台说话——

      “谢谢你来陪我。你明天还要上班吧?你刚回来,需要时间和精力应对很多事,早点回去休息,不用陪我。”

      门关上了。

      林之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合上的卧室门,听着门后面传来的轻微的声响——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声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安静。彻底的安静。

      她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把茶几上那些馊掉的外卖一袋一袋地收拾干净,把空矿泉水瓶踩扁了装进塑料袋里,拿湿抹布擦了一遍桌子。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想敲门,手指已经抬起来了,在距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没有哭声,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哭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时床垫的响动,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卧室里会发出的声响。那扇门后面安静得像是一个真空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之意的手指在空气中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拎着那袋垃圾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她没有把门锁死,留了一条极细的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八点,再来一趟。”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窗帘又被拉上了。但这次拉得不那么彻底,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来,在整栋楼的黑暗墙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依然没有睡,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的脸上,把我本就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我在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盯着搜索结果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我又输入了另一行字。又关掉。又输入。又关掉。

      我在搜索栏里输入又删掉了十几行字,每一次打出来的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问题,想到什么打什么。曾经那个思维缜密、逻辑严谨的Skye被留在了伦敦的那晚烟花下。

      最后我打开了文档软件。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收件人写的是陈燃的邮箱——一个很多年前注册的QQ邮箱,账号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哥哥生前用这个邮箱给我发过很多封邮件,大学四年,每个学期至少十几封,内容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三只崽”“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蛋白质我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但忙碌的我居然一封都没有回过。

      我现在才开始回。

      我写了很久。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像是一场只有一个人听的雨。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光标在页面上来来回回地移动,把写过的话吃掉又吐出来。写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我把那段话在心里默读了一遍。然后按住了删除键,看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从右到左,从下到上,直到整页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最后,不知道写到什么时候了,我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床头柜上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骨灰盒放在一摞书上——那些从伦敦寄回来的专业书,还没来得及拆箱,被我临时拿来当成了底座。盒子上面贴着一张陈燃的证件照,是从他护照上撕下来的。照片里的陈燃面无表情地瞪着镜头,看起来有点凶,但我知道那是他在努力憋笑。

      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沈燃的脸。“哥。”叫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

      “我今天把工作辞了。”

      又是安静。

      “我知道你会骂我。你骂吧。”

      没有人回答。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卧室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轻而浅,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线,随时可能断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模糊地带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还坐在泰晤士河边的台阶上,哥哥坐在我身边,手里拎着一瓶没怎么动的啤酒。对岸的烟花还在放,金色的火光倒映在河面上,整条泰晤士河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她,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凑过去让他再说一遍。

      “我说,你怕什么?”

      在梦里,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怕我做不到。”

      陈燃笑了。那个笑容和他最后在巷子里的表情一模一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难过。

      “你怕什么,”他把啤酒瓶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是我陈燃的妹妹。”

      梦到这里就碎了。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窗帘外面还是那个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的北京。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闹钟响了。是林之意之前偷偷设的——工作日早上七点,周六日早上八点,循环重复。我摸到手机,把闹钟关掉,屏幕上的通知栏里堆着一排新闻推送。本来想直接划掉,但有一条标题里的两个字让我停下了动作。

      “陨落”。

      我点开了那条新闻。标题全文是——“天才陨落?近期爆红的华裔足球记者疑因情伤退圈,知情人士称其已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正文不长,大概七八百字,把她从伦敦毕业到“突然消失”的过程编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她和周亦安分手后情绪崩溃,放弃了到手的工作offer,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目前下落不明。文章最后引用了一位“圈内人士”的话——“她本来就没什么真本事,当初能拿那个offer多半也是靠别人帮忙。现在出了事,扛不住了很正常。”

      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是:“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玻璃心就别出来混。”

      我把那条评论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新闻页面,打开了相册。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陈燃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领口折痕还没褪的新衬衫,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我被他搂得整个人都歪了,脸上是一个极其不耐烦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我。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陈燃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早就想做,但这几天没来得及做的事——把周亦安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翻出来,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删除此联系人吗?”我盯着那个红色的“删除”按钮,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

      按了下去。

      紧接着是微信记录。微博私信。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所有能证明“周亦安”这个人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的痕迹,一条一条地找出来,一条一条地删掉,像一个在自己家里做消杀的人,把每一个角落都喷上消毒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

      做完这些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上,照在陈燃那张憋着笑的证件照上。我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哥,我不玩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了浴室。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牙刷碰到杯壁的声音,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的声音——这些声音和六天前那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我刷完牙抬起头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牙膏的白色泡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到了洗手池里都没有察觉。

      我在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没有我曾经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过的、名为“野心”的火焰。那双眼睛就像两扇关了灯的窗户,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用毛巾擦干净脸。然后走到玄关,拿起钥匙,主动打开了那扇我从五天前关上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的防盗门。

      楼道里很亮。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走了出去。

      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在我经过的时候“叮咚”响了一声。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了伦敦超市里的开门铃声——和这个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不一样的,但便利店的开门声在任何地方都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种事。

      我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扫码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愣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瘦得脱相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你没事吧?”陌生的收银员问。

      “没事。”我轻回答,把钱递过去,接过塑料袋,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回到家里,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站在厨房里等着面包跳起来。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的中庭,楼下有几个小孩在骑滑板车,尖叫声和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混着夏天早晨特有的青草味和隔壁楼装修的电钻声。

      我端着牛奶和烤面包坐到沙发上,吃完了早餐。我才打开电脑,把昨晚写了一半又全部删掉的那封信重新打开,光标停在空白的页面上,一闪一闪地等着我。

      我开始打字。

      这一次我没有删,写完了整封信,从头到尾没有停顿。写完之后我把文档保存,命名为“未发送”,然后关掉了电脑。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客厅都是金色的。我坐在那片金色里,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皮后面有一片温暖的红色。我还活着,心脏还在跳,还在呼吸。我的身体还在忠实地执行着生存所需要的每一项基本功能,不需要我的意志力来批准。

      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想法,就这样吧。

      不再被任何人看见。不再被任何人记得。不再被任何人期待。不再站到镜头中间,不管是最高的还是最低的。

      就这样吧。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我蜷在沙发上,把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盒子表面那行烧上去的字——“陈燃之灵位”。那五个字是繁体隶书,笔画又粗又重,刻在陶瓷表面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质感。

      我的指尖在“燃”字的最后一个点上停住了。

      那个字是烧的意思。

      哥哥的名字是烧的意思。

      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多年都没想起过的画面。那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过年,爸妈还在,哥哥带着我在院子里放烟花。他点了一根烟花棒,递给我,我不敢接,哥哥就把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帮我拿着那根滋滋冒火星的烟花棒,在夜空中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你看,”他说,“你也会放烟花了。”

      那是她人生中放过的第一根烟花棒。也是最后一根。

      后来爸妈走了,没有人再买烟花给他们。再后来,我看过很多场烟花——伦敦跨年的时候泰晤士河上的烟花,毕业典礼那天酒吧放的烟花,以及我手机相册里那些从网上下载的、打算等陈燃下次来伦敦的时候带他去看的烟花大会的照片。但我再也没有亲手放过任何一根烟花棒。

      我抱着骨灰盒,把脸贴在冰凉的陶瓷表面上,闭上眼睛。

      “哥,”我低声念叨,声音闷在骨灰盒和脸颊之间,听起来又远又近,“我连你都没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这句话我只说给了那个盒子。那个装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深棕色的、冰凉的陶瓷盒子。

      窗外,北京的天空万里无云。那些在泰晤士河边绽开过的烟花,那些在伦敦夜空里炸开过的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花,已经散落在时间深处,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在距离伦敦八千公里之外的这座城市里,我蜷在这间公寓里,抱着一盒骨灰,像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鸟,安静地躺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既没有能力再飞,也没有飞的方向了。

      我不会再飞了。

      至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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