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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束光 很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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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我试图回忆那个晚上到底是几月几号,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那天是周四,楼下麻将馆周四打折,打满四个小时送一瓶啤酒。我翻译完了一整份四十页的德国器械说明书,眼睛酸得像被人撒了沙子,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德文单词在黑暗里飘来飘去。那天晚饭吃的是一碗泡面加一个水煮蛋,蛋煮老了,蛋黄边缘发绿,可我还是吃了。
但就是记不得具体日期。
那段时间,每一天我习惯日子只用两种状态来划分——有翻译单子的和没单子的。月份、星期、节假日,这些概念像退潮一样从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几号,也不打算知道。
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吧。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睡前必做的事——瞪天花板,瞪到眼睛酸了闭上,运气好的话能直接睡着,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翻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昏过去。
显然这天晚上,我的运气不太好,脑子停不下来,反复回放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片段:下午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小孩骑的滑板车是什么颜色,桂林米粉店的老板说酸豆角涨价了两毛,在翻译里把一个德文单词的第三格写成了第四格。
我翻了个身,摸到了放在床头的电视遥控器。
这台电视机是房东留下的,年纪应该比我还大。十四寸的屏幕,背面鼓着一个大包,开机要等三十秒才能出画面,画质差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住进来之后只开过两次——一次是搬进来那天想试试电视能不能用,一次是楼下装修吵得睡不着,我把电视打开放新闻当白噪音。现在是第三次。
我靠在床头,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按。这台老电视的遥控器坏了一半,只有数字键和音量键能用,换台键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频道号,本地卫视——购物频道——电视剧频道——纪录片频道——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输了一个新的数字。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体育频道。
居然是一场比赛的重播。画面里是一座座无虚席的足球场,绿茵场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两支球队正在进行最后的攻防。比分牌上显示着一比零,红色的那一方落后。镜头扫过客队球迷区,几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球迷双手抱头,眼神绝望地盯着球场,那种绝望我很熟悉,那种对“已经结束了”的绝望我曾经亲眼见证过。
我本来想换台的。至从那一晚之后,我就没有再看过任何一点跟足球有关的东西,甚至一个片段都没有。决定离开伦敦,不再回去的时候,我就打算把跟过去有关的全部放在伦敦,我只想做两件事,带哥哥回家,还有活着。
我应该换台的。
但我的手指没有动。画面里有个球员正在带球突破。他被对方三个人围堵在边线附近,队友还在后场没来得及压上来,前后都是红色的球衣,他被困在中间,像是被三面墙围住的困兽。解说说“这次进攻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在等队友回撤”。我的本能觉得他会回传。任何人都会回传。三个人围一个人,不传球就是找死。
但他没有。
他把球往底线一趟,从两个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里硬挤了过去。动作很丑,几乎是连滚带爬,球衣被对方扯住了一角,整个人差点摔倒,但他踉跄了两步之后居然重新站稳了,带着球继续往禁区冲。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吼声,解说员的音量猛地拔高了两个八度,用一种近乎嘶吼的语气喊道——
“他在表达自己的想法,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
屏幕里的球员起脚射门。球被守门员扑出来了。但他站在禁区里,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直起身来转头跑回中圈,跑得比刚才更快,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没事,再来。
我愣在了床上。不是因为这个球,而是因为那句话。
我的手指握紧了遥控器,指节发白。电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闪一闪地变化着明暗。我直直地盯着屏幕,但眼睛看到的已经不只是足球场了。
我看到了哥哥。
那好像是我初三那年,哥哥高三。他在校队踢中场,踢得不算好——说实话是挺差的,但他人缘好,嗓门大,能喊,队友都愿意听他的。那年他们学校打进了市高中联赛的决赛,对手是连续三年夺冠的市一中,兵强马壮,十几个队员里有四个是省青训队下来的。他们学校呢,连替补席都坐不满,十二个人,主力踢完全场不能换人,因为换上去的还不如不换。
决赛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不训练,被他硬拉去看。我坐在看台第一排,面前是一道生锈的铁栏杆,屁股底下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滚烫。开场十五分钟,一中进了第一个球。二十五分钟,进了第二个。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三比零,一中那三个前锋在场上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好像已经拿了冠军。
下半场他们学校的队长受伤了,被人抬下来,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教练在场边急得团团转,手里能用的牌本来就没几张,这下连最大的那张都没了。我远远地看着他站在球场中央,球衣上全是泥,左腿膝盖擦破了一块皮,渗出来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看到他把队长袖标从地上捡起来,戴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全队吼了一声——不是战术口号,没有教练教过他喊什么,他就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一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
“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
看台上,只有我一个人站了起来。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会站起来,两只手抓着面前那道生了锈的铁栏杆,把它攥得咯吱作响。或许是,他的这句话让当时精神疲惫的我看到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吧。
下半场他跑了九千多米,这个数据是赛后有人看了计步器告诉他的。九千米,他一个高三生,平时跑八百米都龇牙咧嘴,那天在下半场四十五分钟里跑出了一个几乎是职业球员的数据。他满场飞奔,追着每一个球,拼每一个身体对抗,被撞翻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就继续跑。最后五分钟的时候他的腿抽筋了,他趴在草地上扳了一下脚尖,站起来的时候嘴是咧着的——疼,但他还在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是五比一。输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看台前面,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泥和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但眼睛里亮着一簇我从来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光。
“怎么样,”他说,“你哥帅不帅?”
我当时没回答,只是从看台上跳下去,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哥哥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那包纸巾又塞回了我手里。
“留着你用,”他说,“你以后肯定比我厉害。你哥是输的命,你是赢的命。”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这句话错得有多离谱。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不是遗憾,不是失落,更不是在安慰自己。是骄傲。一个跑了九千米、抽了筋、输了四个球、鼻青脸肿地站在足球场边的人,脸上带着的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打折的骄傲。他为自己骄傲,为那场五比一的惨败骄傲,为他戴了四十五分钟的队长袖标骄傲,为他吼出来的那句话骄傲——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从头到尾,他都是站着的。
电视里的足球赛还在继续。我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不再看比分了,也不看球员了,就那么盯着那片绿茵场,听着解说员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像一片遥远的海。我的眼眶很热。不是那种逐渐积累的、有预兆的温热,而是忽然之间涌上来的、滚烫的潮水,一下子就冲到了眼球表面。
我没有眨眼,生怕一眨,那些液体就会掉下来。我不想为一个早就死去的人再掉一次眼泪。
但眼泪不听我的。一滴,从右眼的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嘴唇的时候我尝到了咸味。我没有擦。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从两边眼角一起往外淌,安静而汹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化成了水,从眼睛里往外流。我的肩膀开始抖。电视屏幕上的绿茵场在模糊的视线里化成了一片摇晃的绿色,像是泰晤士河边的草地,像是哥哥倒下去的那条暗巷墙头的藤蔓,像是在这座城市里见过的每一片不属于我的绿色。
这一次和半年前不一样。半年前在隔断间里的那次哭泣是无声的,是在泄压,是身体在替我做出我已经不会做的动作。但这一次我哭出了声。一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含混的呜咽,像是某种冬眠了太久的动物在春天来临之前发出的第一声试探性的低吼。
电视里的比赛进入了伤停补时。评论员开始总结这场比赛的看点,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专业——哪个球员表现好,哪个战术布置有问题,哪个判罚有争议。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想只听到了那句话,那句在比赛第七十三分钟被解说员喊出来的、在别人耳朵里只是过眼云烟的一句话。
我翻身下床,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电视前面。那台老电视的屏幕太小了,十四寸,我站在它前面的时候影子投在屏幕上,遮住了半边画面。我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上那片绿茵场。手指碰到了显像管表面微弱的静电,发出了轻微的啪嗒声,指尖传来一点刺痛的酥麻感。我在那个刺痛里确认了一件事——我还活着。
过去的这半年。我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在墙角的植物,不浇水不施肥不见光,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其实没有。它的叶子枯了,枝干缩了,根须脱水了,但它没有死。只要有一滴水,只要有一束光。
我不知道解说的那句话算不算一束光。但我想起了另一句话,哥哥说过的,在泰晤士河边,举着啤酒瓶,对着八千公里外的万家灯火——“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
这句话,和“站着输”一样,都是哥哥说的。都是他留在我生命里的某种东西,像被遗落在枕头底下的入场券,被血浸透了又被她的体温捂干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在。
我站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比赛结束,画面切换成了演播室,两个穿着西装的主持人开始对明天的赛程进行分析。我弯腰把电视关掉,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我在那块十四寸的黑色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起球棉衣、头发乱糟糟、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的女人。和过去几年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意气风发的、下巴微扬的脸判若两人。
但和过去半年里看到的那张麻木的、空洞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比起来,这个倒影多了一样东西。
眼睛里有光。
很暗,暗得像是暴风雨夜里海面上最后一盏还没熄灭的灯塔,被巨浪反复拍打,时明时灭,但它还在。只要它还在,船就没有彻底迷失方向。
我重新坐回床上,打开电脑。电脑的启动时间比平时更慢,风扇发出了一种不祥的嗡嗡声,像是随时要散架。等屏幕亮起来,我打开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了大概两分钟。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微微弯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我在犹豫。不是因为不知道要搜什么,而是因为太清楚搜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哥哥说过,我是那种一旦决定了方向就不会再回头的人。十四岁的时候说“以后我养你”,然后考了全市第一。十八岁的时候说“我要去伦敦”,然后拿到了全奖。二十三岁的时候说“我会站上更大的场子”,然后她成了优秀毕业生代表。然后说“我不玩了”,就真的不玩了,玩了半年的自我放逐,玩得比谁都彻底。
现在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在悬崖边上试探风向的鸟。我知道一旦按下键盘,就等于重新把自己扔回那条半年前逃离的路。那条路上有不想面对的人,有不敢回想的过去,更有扛了半年仍然觉得扛不动的重负。
但那条路上也有哥哥。
他在每一句话里,每一束光里,每一件我还记得的事情里。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关掉浏览器,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体育编辑”。
按下回车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抖,但眼睛是亮的。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那个在我胸口烧了十年、被熄灭了大半年、又在今晚被一句解说词重新点燃的东西,在眼底深处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根火柴在冬夜的旷野上划着了,风一吹就灭。但它毕竟划过。划过的痕迹就是光。
窗口外面,城中村的夜还很长,麻将馆的洗牌声还在响,隔壁的夫妻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争吵,巷子里有人在哼一首跑调的粤语歌,词听不清,但调子忽高忽低,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摇摇晃晃地走路。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怀里抱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得惨白。我盯着搜索结果的第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第一个链接。
招聘岗位:体育内容编辑。
职位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熟悉足球、篮球等主流体育项目,有较强的文字功底和信息采编能力。
工作地点:广州。
薪资待遇:面议。
我把那条招聘信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不是简历,是一封信。收件人还是那个永远不会寄出的地址——哥哥的QQ邮箱。
“哥,我今天打开招聘网站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改变行业’,是因为你说的另一句话。你在高中联赛决赛上吼的那句。我听到一个电视里的解说员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我哭了。我开始搜工作了。你现在大概在那边乐得满地打滚,觉得你妹终于开窍了。别乐,我就搜了一下,还没投呢。但我搜了一下。这是一个开始。对吧?”
我把信保存好,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那扇从来没被我完全打开过的窗户。寒冬的夜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我打了一个冷战,还是没关窗。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城中村如蛛网般密布的电线和那些违章搭建的铁皮棚顶,看着楼下还在营业的那家桂林米粉店透出的一团暖黄色的灯光,看着远处天河区那些写字楼的轮廓在夜幕中隐隐约约地浮现。那里有另一种活法。我曾经活在那种活法里,后来我逃走了,逃了半年,逃到这间八平米的屋子里,把自己埋起来。现在我想要从土里探出头来了。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不是因为伤口好了。不是因为那些谣言消失了,不是因为那个辜负我的人得到了报应,不是因为这个行业忽然又变得让我喜欢了。不是。只是因为一句话。因为那句话是哥哥说的。因为哥哥教会了我一件事——赢不是最重要的,站着才是。我已经躺了半年,该起来了。
我关上了窗户。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眶还泛着红的。但那个倒影的下巴微微抬着,和十四岁时说“以后我养你”时一模一样,和十八岁时说“我要去伦敦”时一模一样,和站在伦敦大礼堂讲台上发言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熟睡的人。“行吧。那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