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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夜 这场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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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绚烂烟花结束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23:47。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这个时间点,和这个时间点的疼痛,就像一个被烙铁烫在记忆里的刻度。每一个数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23:47,我人生中所有关于“幸福”的认知,就停在了这一刻。
从泰晤士河边往回走的时候,陈燃还在念叨刚才那场烟花。他说伦敦人真有意思,不过年不过节的放什么烟花,老外就是会享受。我笑着回答那是酒吧搞活动,陈燃说那这酒吧挺有钱,改天你也请哥去喝一杯。我爽快的答应,等你下次来。
下次来。
我怎么会想到这辈子永远没有下次了。那三个字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和痛。
我们走的是河岸往地铁站方向的那条近路,我走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这条路白天的时候很热闹,沿街都是咖啡馆和小画廊,但到了深夜就变得很安静,只有隔很远才亮着一盏路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拖在身后像是两道墨迹。
陈燃还在说。他今晚话特别多,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可能是因为高兴,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和他妹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说废话。他在说老家那个邻居王叔,说他儿子今年也考上大学了,王叔在朋友圈发了十八条动态,恨不得把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到市政府门口去。
“你是没看见,那阵仗,”陈燃边走边比画,“一个二本,整得跟中了状元似的。我心想你陈叔叔我妹世界级名校,优秀毕业生,接下来——”
“打住!”我笑着打断他,“再说就没边儿了。”
“差得远差得远,”陈燃不在乎地一挥手,“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就想发个朋友圈来着,但想想还是算了,低调,咱们老陈家的人讲究一个谦虚。”
“你管今天在礼堂哭成那样叫谦虚?”
“那不叫哭,那叫情绪激动。你懂什么。”
我笑了一声。这四年我很少这样笑,不用考虑分寸是不是到位,是不是职业。现在,我笑得很真实,因为我面对是我哥哥,现在这世界上我唯一的血亲。
我们闲聊着,拐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是连接河岸和主路的捷径,不到两百米长,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头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白天看着还挺有意境的,像是哪部英伦电影里的取景地。但到了深夜,巷子里只有一盏灯,挂在中间的位置,灯光昏黄而有限,照不到两头的角落。
我后来无数次地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回放这个画面——走进这条巷子的画面。我常常想,如果当时多花两分钟绕一下大路,如果我提议打车而不是走路,如果我在河边再多坐一会儿,如果,如果,如果。
但命运从来不给人如果。
那个人是从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走出来的。
最开始我甚至没注意到他,我正低着头在包里摸地铁卡,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发的那封邮件,要跟上司确认采访大纲的最终版本。陈燃倒是看见了,但他也没在意——伦敦街头晚上有个把行人太正常了,这条路他妹走了四年都没出过事。
那个男人戴着卫衣的兜帽,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朝我们走过来。步伐不快,姿态也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我们在巷子中间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甚至还侧了一下身子给对方让路。
随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这个声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弹了一下硬币。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
陈燃先回了头。
我永远都无法知道哥哥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什么。是一把刀,还是那个人突然逼近的身影,还是两者都有。我只知道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喝了酒的人——他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力气大到我整个人撞在了旁边的砖墙上,肩胛骨磕在粗糙的砖面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站稳了转过身,看见哥哥挡在我面前,两只手臂张开,像是一堵墙。
他的背很宽。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但那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展开之后,几乎把我整个人都遮住了。他在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站得很直,纹丝不动,和十四岁那年挡在我和那群说闲话的亲戚面前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跑。”
哥哥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我听到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
我没有跑。那是我哥哥,我怎么可能跑。但恐惧第一次这么真切的笼罩了全身,我甚至还不及反应就看着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了手——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不是那种厨房里的水果刀,是那种带着锯齿的、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的猎刀。
但陈没有躲。他当然不会躲。他身后是他妹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躲。
他冲上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我看见哥哥的身体和那个男人撞在一起,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闷哼。那声闷哼很短,短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我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痛。
一种很深的、从身体内部撕裂出来的痛。
我不知道那一刀捅在了哪里。我什么都没看清,巷子里太暗了,只有那盏昏黄的路灯在头顶摇摇晃晃地照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分辨不清的黑色。“哥!!”
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尖锐而撕裂,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惊起了墙头的几只鸟。我朝沈燃冲过去,但他一只手死死地抵着那个人,另一只手朝后猛地一挥,手掌狠狠推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推得又退了两步。
“走!!!”
他这一声是吼出来的。我从没听过哥哥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一个人在生死关头,用尽全身力气对另一个人发出的最后指令。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身上涌出了鲜血。
他那件今天新穿的白衬衫上,一朵红色的花正在他左侧腰腹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先是拳头大的一小块,瞬间变成了碗口大的一大片,最后整件衬衫的左侧全部变成了暗红色。血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令人发指。
那个男人把刀拔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左手捂住伤口,右手还在死死地抓住那个人的衣领。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指节根根凸起,像是要把布料连同皮肉一起捏碎。那个男人显然没想到这个中国人这么难缠,他试图挣脱,但哥哥的手像是一把焊死的钳子,怎么甩都甩不开。
“你他妈——”
陈燃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脸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是烫的。那种烫沈默认识——小时候他跟人打架,被人按在地上揍的时候,他眼里就是这种光。不怕,不服,不退。
那个男人慌了。他大概只是想抢点钱,没想过会遇到一个不要命的。他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在陈燃身上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我后来在医院里跟警察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那个男人捅了几刀。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个声音。刀锋刺入人体的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噗嗤”声,而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撕裂。那个声音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每一次都能让我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喘不上气。
我记得他终于撑不住了。我的报警电话还没挂断,他的膝盖就先弯了下去,然后是腰,最后是整个身体,像一个被拆掉了支架的建筑一样,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坍塌在地上。他的手在倒下去的前一秒终于松开了那个人的衣领,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那个男人跑了。脚步声在巷子尽头迅速远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到他身边的。那个情景里,很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甚至膝盖磕在石板上我也没感觉到疼。但我记得很清楚,哥哥仰面躺在地上,那件白衬衫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白色了。
“哥,哥,哥——”
我叫了他很多声,一声接一声,声音从尖叫变成嘶喊,从嘶喊变成气音。我的手用力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试图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堵回去,但血从我的指缝间溢出来,又热又黏,怎么堵都堵不住。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血,源源不断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地往外流,把我的两只手染得通红。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但眼睛还是清明的。他看着我,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难过。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还没吹到我耳朵里就要散了。“……跑啊……”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惦记着要我跑。
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像一个正在慢慢停下来的钟摆。我疯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屏幕上全是血,密码输了三次都解不开锁。我把手机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终于拨出了那三个数字。
“Ambulance. Please. My brother——”
我的英语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支离破碎。镜头前能用英文完成采访,熟练应对不同场面的我一瞬间变回了那个刚到伦敦时什么都说不利索的小女孩,已经烂熟于心的单词和语法消失殆尽,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个词——“Please. Please. Please.”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please,哽咽着把地址报了三遍,每一遍都说错了门牌号,又哭着改过来。接线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唯一知道的是放下电话之后要继续按住他的伤口。
但血还是在流。我根本按不住。我能处理采访中的各种问题,却在此时完全无力地看着鲜血涌出他的身体。
陈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嘴里开始发出一种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别睡,哥,你别睡——”我拍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用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陈燃!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睁开了。
就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缝里露出一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但我觉得他看见我了。因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能被称为笑容的弧度。
但只有一瞬,那线目光散掉了。像是一盏灯灭了,不是突然熄灭,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光消失在瞳仁深处。
我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声音。
那不是哭。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不像人声的嚎叫,尖锐而粗粝,是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被活生生地掰断了。我跪在哥哥身边,两只手全是血,膝盖上全是血,地上全是血,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味。
我不知道救护车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只记得有人把我从沈燃身上拉开,我挣扎,拳打脚踢,用中文喊着哥哥的名字,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了救护车。车厢里全是仪器的嘀嗒声和急救人员的喊话声,那些英文单词像雨点一样砸在她身上,我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大脑拒绝理解它们的意思。
“大量失血——”
“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心肺复苏——”
我坐在车厢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今天毕业典礼的入场券,浅金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和日期。入场券的一角沾了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把金色的字迹染成了暗红色。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那种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长椅上我蜷缩的身影,墙壁上“禁止喧哗”的英文标识,还有我手上、衣服上、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护士递给我一包湿巾,我接了,但没擦,就那么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摊开着,掌心里干涸的血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顺着掌纹的走向裂开,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凌晨两点十五分。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
凌晨三点零八分。
有护士跑出来,又跑进去,推着一辆装满器械的车。车轮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站起来想拦住那个护士,但护士已经进去了,门又关上了,红灯还在亮着。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门开了。
习惯了球场喧嚣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安静的声音。
不是走廊里没有声音——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有护士的低语声,有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空调送风的嗡鸣。但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在我的耳朵里却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那个走出来的医生,脸上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表情。十四岁那年,父母相继离开时,她见过这个表情。没想到还不到十年,以前还有陈燃挡在前面,现在她只有自己去面对那个表情,那种想要用专业术语包裹住坏消息、但又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减轻其重量的表情。
“I‘m very sorry...”
医生还在说话。他的嘴在动,声音从嘴里传出来,飘过我面前的空气,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那个英国男人上下开合的嘴唇,和他身后那扇已经灭掉了红灯的手术室门。
“No.”我听见自己说。“No, no, no, no, no——”
我开始往手术室里面冲。护士拦我,我推开护士的手,用英文说“让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变成了喊,然后变成了尖叫。我的英语在这个深夜里第二次背叛了我,那些复杂的、有逻辑的句子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的哀求——
“Please. Just look at him again. Please. One more time. Just one more time. Please——”
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就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求谁。求医生,求护士,求这间手术室里所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求这栋楼里所有懂医学的人,求这整个伦敦城里还醒着的人。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又尖又细,像是一只被困在房间里拼命撞玻璃的鸟。
两个护士架住了我的胳膊。虽然我比她们瘦,但她们几乎拉不住我。我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死死地抠着手术室门框的边缘,指甲在金属表面划出了刺耳的声响,在上面留下了几道浅色的划痕。
“你让我再看看他——让我看看他——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
我的声音终于裂开了。
像一面绷得太紧的鼓面,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承受不住力道的冲击,从中心向四周炸开。那些碎片扎进我的喉咙里,把我所有的声音都撕成了碎末。最后喊出来的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词了,而是一个破碎的、含混的、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音节。
护士终于把我的手指从门框上掰开了。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了地上。走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照着我脸上干涸的泪痕和血迹。我不哭了。不叫了。也不挣扎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把一件毯子披在我肩上。有人递了一杯水放在我旁边的地上。有人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话,问需不需要联系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右手始终攥着。
拳心向内,五指收紧,攥得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护士试图掰开我的手指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受伤,但我攥得太紧了,像是那把骨头和筋腱已经焊死在了这个姿势上。护士试了几次,放弃了。
拳心里是那张浅金色的入场券。
纸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了,揉皱,又捏紧,揉皱,又捏紧。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但日期还隐约可见——就是今天。
不,是昨天了。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五点十二分。窗外,伦敦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天要亮了。
但我的世界里,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我在那个墙角坐了很久。久到日光灯自动熄灭又亮起,久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从稀疏变得密集再变得稀疏,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最后变成一整个白昼。
有人在我身边蹲下来,用中文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到Mia的脸,神情里有少有的焦急和担忧。
我只看到的嘴唇在动,花了好几秒才把那些声音转化成有意义的文字。“亲爱的,你需要休息。”
休息。
哥哥还躺在里面,我怎么能休息呢?
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气流穿过声带的时候只带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我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放弃了。
我低下头,慢慢张开了那只一直攥着拳头的右手。掌心里,那张入场券已经变成了一团辨不出形状的纸团。暗红色的血渍和浅金色的纸面融在一起,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又湿又软,像是某种刚刚出土的、脆弱得碰一下就会碎掉的古代织物。
我盯着那个纸团看了很久。又把手攥上了。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合拢,把那团纸重新包进掌心里,攥得比刚才更紧。
Mia来拉我的胳膊,我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力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我很快就稳住了。我松开Mia的手,自己站好,然后朝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走了过去。
那扇门上没有红灯,也没有绿灯。
就只是一扇普通的门。
Mia说错了,我不是需要休息。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