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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毕业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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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伦敦终于舍得放晴了。如同我前些日子忙得昼夜不分之后,总算顺利结束了答辩,不用同时兼顾工作学业,生活终于轻松了些。
阳光从大礼堂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学位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在侧台的幕布后面,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向台下。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金色的校徽挂在主席台上方,庄重得像是中世纪油画里的场景。
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即便面对享誉全球的人,也没有这么紧张。
但此刻捏着讲稿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纸张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三页纸又翻了一遍——其实不需要,这几千字的稿子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标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下面有请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陈朗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四年前刚到伦敦的那个雨夜。行李箱的轮子在希斯罗机场摔坏了一个,我一个人拖着三十公斤的箱子站在地铁站口,浑身上下被雨浇得透湿,银行卡里只剩不到两千英镑。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难。但现在,……
我抬起头,踩着唯一一双能配得上这件学位袍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讲台中央。光线太亮了,台下的人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朝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里坐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准我,屏幕的反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手机后面露出的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缝。陈燃。他来了。
我差点被他那个样子逗笑。哥哥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折痕还硬挺着,一看就是昨晚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头发也理过了,两鬓推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得像是他自己要上台领奖似的。
但此刻,他在哭。
隔着好几排座位的距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下面,另一只手正在飞快地抹眼角。他一边抹一边还努力维持着那个傻到不行的笑容,嘴巴咧得老大,眼泪就那么毫无形象地淌下来,他也不管,就那么咧着嘴笑,举着手机一直在录。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讲稿的第一行,嘴角微微上扬。
“尊敬的校长、教授、各位来宾,以及今天最重要的——在座的每一位毕业生……”
我的声音很稳,超出年龄的稳,像是这四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别人的故事。
陈燃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深红色学位袍的女孩,他的妹妹,陈家那个从小不爱说话的小女儿,现在需要站在台中间讲话。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上扬,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座礼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疾不徐。
他想起她十四岁那年,爸妈刚走的那阵子。
家里的亲戚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小丫头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爸妈的遗像看了一整夜。他怕她想不开,在她房门口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靠着门框睡着的时候被人踢醒了。
陈朗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语气平静得可怕:“哥,我想好了。以后我养你。”
十四岁的丫头片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说要养他。
陈燃当时笑得差点岔气,揉着她的脑袋说行行行,你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结果这丫头当真了,从那天起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中考全市第一。拿到重点高中学籍的同时还踢进去了国家级队伍,如果不是那次受伤,她或许正身披国家队战袍征战国际赛场。受伤之后,她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拿到名校offer,全奖飞到一万公里外的伦敦。
这四年她在伦敦过的什么日子,陈燃其实不太清楚。
陈朗从来不在电话里诉苦。她永远只会说“挺好的”、“还行”、“没问题”,语气和十四岁那年说“以后我养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在她偶尔发过来的照片里,看到仍在一边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和一大摞资料。看到过她凌晨三点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伦敦的街头,配文只有两个字——“搞定”,然后秒删。他看到她瘦了,下巴越来越尖,手腕上的骨头越来越明显,但眼神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深处烧。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东西叫野心。
“回顾这四年,”我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清亮而笃定,“我想感谢我的导师Alan教授,感谢他在我面对争议的时候给予我坚定的支持。我想感谢我的同学、我的室友,感谢每一个陪我熬到天亮的夜晚,每一个递来的笔记。”
我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个停顿,短暂到台下的人可能根本没有察觉。但陈燃察觉了,因为他看见妹妹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哥哥。”
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控制住了,快到连最先进的录音设备都未必能捕捉到。
“谢谢你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我都有人可以回去。”
礼堂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欢呼,有人站起来鼓掌。陈燃坐在那片沸腾的人海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他赶紧双手握稳了,继续录。镜头里的陈朗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讲台,动作利落得像是一个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士兵。
陈燃把手机放下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得整张脸都湿了。旁边一个英国老太太递过来一张纸巾,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接过了纸巾,冲老太太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妹妹。台上那个是他妹。
老陈家的姑娘,站在世界排名前十的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代表全校毕业生发言。这事要是搁在十年前,说出去谁会信?
不,别说十年前了,就是四年前,他送陈朗去机场的时候,看着那个拖着大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的背影,他都没敢想能有今天。他当时只想着这丫头别在那边饿着冻着就行,别被人欺负就行,别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就行。
结果她不仅没饿着冻着,她还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毕业典礼结束后是漫长的合影环节。陈朗被同学和教授们拉着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陈燃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等着,也不催,就那么靠树干上看着她。
我终于应付完最后一拨人,朝他走过去的时候,脸上那种标准的社交微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陈燃看着我那个表情就笑了,伸手把我额前被帽子压塌的刘海拨了拨。
“可以啊陈朗同学,挺能装。”
我拍开他的手,脸上的笑终于变成了真的。“谁装了?我本来就这样。”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还端着。”陈燃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要不要看看你刚才讲话的时候你哥哭成什么样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画面里陈燃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占了半个屏幕,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嫌弃地把手机推开:“你这拍的能用吗?全是你的脸。”
“谁说给你用了?我自己留着看的。”陈燃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等我老了以后拿出来回味一下,当年我妹多牛。”
我没接话,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我们去了泰晤士河边。
是我提议的,来了伦敦四年,每次经过河边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看过。陈燃没有异议,他说反正你是东道主,今晚你说了算。
我们在河边的一家小酒吧买了四瓶啤酒,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苏格兰人,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问我是不是那个今天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中国姑娘。我愣了一下,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大胡子老板哈哈大笑,说他女儿也在那个学校,今天全程直播,他跟着看了全程。
“你讲得很好,”大胡子竖起大拇指,“尤其是感谢你哥哥那段,我女儿哭了。”
陈燃在旁边听着,骄傲得恨不得把胸口的扣子都崩开。他把我往前推了一步,用他那磕磕绊绊的英语说:“这是我妹!我妹!”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沈燃笑得实在太灿烂了,我那一瞪完全没有杀伤力。
我们在河边的台阶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正对着泰晤士河,对岸的金融城灯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把整条河映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远处能看到伦敦眼,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着,像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时钟。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陈燃坐在我旁边,两条腿晃荡在台阶外面,手里拎着一瓶没怎么动的啤酒。他不爱喝酒,但他喜欢今晚这个气氛。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夏天夜晚特有的清凉,我的长发被吹起来,扫在他的手臂上。
“哥。”我若有所思地开口。
“嗯?”
“你还记得爸妈刚走那年吗?”
陈燃手里的啤酒瓶顿了一下。“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我看着远处的伦敦眼,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们。后来有一天晚上你推开我的房门,什么都没说,就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我没睡着。”
陈燃没说话。
“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我继续说,“我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朗这个人,存在过。”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但陈燃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是一块烧了十年的炭,外面看着已经凉了,里面还在灼灼地燃着。
“你已经做到了。”陈燃说。
“还早呢。”我转过头来看他,眼睛被河面上的灯光映得很亮,“你知道我拿到的那个offer吧?那个级别的平台,提前给我发转正,我如果在那里站稳了,可以改写整个行业的规则。”
陈燃其实不太了解我现在所处的工作环境,我需要承担的压力。但我相信,他懂一件事——他妹妹说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会发光。
就像现在这样。
“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陈燃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对着泰晤士河和对岸的万家灯火,像是在发表一个郑重其事的预言。
我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陈燃莫名其妙地摸自己的脸,以为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你笑什么?”陈燃有点恼。
“没什么。”我收住笑,但眼睛里还亮晶晶的,“就是觉得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样子,特别像小时候你跟人打架之前说的那句‘我妹你们谁敢动’。”
陈燃想了想,也笑了。“那我后来不也打输了嘛。”
“但你没跑。”我笃定地说,“你一次都没跑过。”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对岸的灯光吹得明明灭灭。泰晤士河的水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像是一座城市均匀的呼吸。
我靠在陈燃的肩膀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看着远处的伦敦眼缓缓地、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觉得这一刻的一切都好得不像是真的。
伦敦的夏天夜晚来得很晚,九点多了天边还挂着一层淡紫色的余晖。河面上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和人声远远地飘过来,又远远地飘走。
这座城市我住了四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的样子。我每天都在学校、电视台、球场辗转奔波,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敢停,也不能停。我以为只有不停下来,才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但此刻我忽然觉得,停下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有陈燃在身边,有一份即将开始的、前途无量的事业;有一个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一切都在正轨上。一切都刚刚好。
陈燃感觉到肩膀上沉了一下,低头一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缓。他没动,就那么让我靠着,手里的啤酒瓶搁在膝盖上,已经彻底不冰了。
河对面有烟花升起来。不知道是哪个酒吧在搞活动,金色的火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冲上夜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把整条泰晤士河照得亮如白昼。
我被烟花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最大的一朵在头顶盛开。
“哥,”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说人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种时候?”
陈燃想了想,说:“不是。”我愣了一下。
“最幸福的时候,”陈燃把空酒瓶在台阶上放稳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应该是你站上世界级的平台上的时候。到时候你哥还给你录像,保证比今天录得好。”
我仰头看着他,河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我笑着拨开,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行,”我说,“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烟花还在继续放。陈燃伸出手,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泰晤士河边,看着对岸的天空被一簇又一簇的烟火点亮,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已经被我捏出折痕的讲稿。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拿出来,而是往口袋更深处推了推。
她想把这张纸留下。我想提醒自己记得曾经完成过的事情。
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今晚。记得这条河,这些烟花,这个人。
记得这一刻我曾经那么笃定地相信,所有的苦都吃完了,剩下的一定全都是甜的。
河面上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夏天末尾的气息。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浑厚的钟声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一个时代的序曲,也像是一段日子的终章。
伦敦的夜还很长。
而我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