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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一段焦 ...

  •   一段焦点大战后到的采访,一纸提前拿到的转正offer,我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我见识到了网友的各种热评,也领教到了现实中的人情冷暖。

      我总是在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专注手边的事,照旧穿梭于球场、学校,一边完成采访任务,一边修改论文。

      可我的低调没有为我换来想要的安静生活,有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了我的感情生活,在我的个人社交媒体上扒出了和近期上升势头迅猛的华裔明星球员周亦安的一些关联。

      我们一直低调处理的感情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后来回想起来,我和周予安之间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某种不太对等的倾斜上。

      只是当时年少的我不愿意承认。

      认识他是去年十一月的事。英超进入圣诞赛程前的最后一个间歇期,频道做了一组“联赛新锐”的系列专访,我负责联系几位当赛季表现突出的年轻球员。周予安是名单上的第三个。二十四岁,司职边锋,那个赛季刚被一家中游俱乐部以破队史纪录的转会费从荷甲买来,前十二轮交出了六球四助攻的成绩单,媒体给他贴的标签是“新一代华裔边路尖刀”。

      采访约在俱乐部训练基地的媒体室。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大概是刚结束训练冲了个澡。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客套的“你好”,而是——“你就是陈朗?我看过你写的稿子,那篇关于欧冠转播权分配的深度报道,角度很刁。”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有感染力的牙齿。那种笑不是明星运动员面对媒体时程式化的、嘴角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的笑,而是一种让人在那一刻觉得他是真得在对我笑。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他回答问题的方式和其他球员不太一样——不回避敏感话题,但懂得用措辞保护自己;不堆砌那些被公关团队反复漂白过的套话,但也不会天真到什么都说。四十分钟的采访结束之后,他把手机号给了我,说“如果还需要补充什么,直接联系我,不用通过新闻官”。

      这不太寻常。通常情况下,球员的联系方式是被俱乐部严格保护的,记者能接触到的只有新闻官这个中间层。直接给你私人号码,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某种特殊的认可。我当时把这理解为了他对专业能力的尊重。后来才知道,他对每一个有用的人都是这副做派,那个号码也不止给了我一个。

      第一次约会在采访之后的第二个周末。他说想看一场西甲的比赛直播,听说我是专业出身,想听我分析战术。我答应了。现在想来,这个约会的由头有多么荒谬——他是职业球员,周薪够买一辆保时捷,想看战术分析可以请整个教练组给他开小灶。而我从伦敦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去他的城市,只因为他说“你来吧,我训练排满了走不开”。

      在他的公寓里,我们看完了整场巴萨对马竞。我讲了四十五分钟的高位逼抢战术演变,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盯着电视屏幕里迭戈·西蒙尼在场边挥舞双臂的身影,心想,这大概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吧——安静的,不需要太多话的,一个人在做自己的事,另一个人在旁边睡着了。

      “我需要你。”

      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某种告白。后来我发现,他说“我需要你”的时候,后面总会跟着一个具体的、实际的需求。

      “我需要你,朗,周末那个专访的提纲我看不太懂,你能帮我理一下吗?”

      “我需要你,那个记者老写我的□□,你跟他是同行,能不能帮我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我需要你,这轮比赛之后有个媒体见面会,你帮我分析一下记者可能会问哪些问题。”

      每一次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亮的,声音都是软的,手指会轻轻捏着我的手腕,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我们两个才能解读的密码。那个密码翻译过来就是:全世界只有你能帮我。而我在那个密码面前似乎变得毫无抵抗力。因为被需要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像冬天里灌下一大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好到像深夜回到公寓时看见灶上亮着的那盏灯;好到让我暂时忘记了一件事——汤是Mia煮的,灯是Mia留的,而周予安的“需要”,从来都不是关于我本人,而是关于我能为他做什么。

      第一件让我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小事,发生在今年三月。

      他当时正在谈一份新的代言合同,品牌方是一家运动饮料公司,在亚太区的市场份额很高。他需要在媒体上维持足够的曝光度和正面形象来增加谈判筹码。那段时间我正好在跟进一个英超商业开发的选题,他问我能不能在报道里提一下他的商业价值。不是专访,不是专门的报道,只是“顺便提一下”。

      “我看看。”我说。这个答案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是我的职业习惯。

      他以为我答应了。三天之后,我的稿子发出来,全文八千字,关于他的部分只有一句话,还是在分析联赛整体商业生态时作为众多案例之一被一笔带过的。他看完之后打来电话,声音里有某种压抑的东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嗡嗡作响。

      “就一句?”电话接通的第一句话,只有简单的三个字,语气只带着质问。

      “这篇稿子的主题是联赛整体商业生态,不是个人报道。你能出现在里面作为案例,已经是很好的曝光了。”我耐心地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也是,你也不容易。”语气听起来是在体谅我,但那个“也是”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我皮肤里,不疼,但就是拔不出来。

      我也没想要拔。

      另外一次,他让我帮忙联系频道里负责体育商业板块的同事,想做一个关于他个人的深度商业专访。我说我的工作内容不在这方面,帮不上忙。他当时正在吃饭,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生气,更像是某种失望的确认——确认我这个女朋友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有用”。

      “你在这个圈子里,认识那么多人,怎么会帮不上?”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是足球线记者,商业板块是另一个团队在负责。这是两回事。”

      “行吧。”他重新拿起筷子,话题就此打住。

      那个“行吧”,比任何质问都让我难受。它意味着他甚至不愿意为这件事和我争论,意味着在他的认知里,我的“帮不上忙”不是一种客观事实,而是一种选择——选择不帮他。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把这些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吞下去,假装它们不存在。因为争吵需要力气,而我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赛程表、采访提纲和毕业论文上。维系一段关系需要耐心和精力,而我在这段关系里投入的耐心和精力,正在慢慢变成某种不计回报的自我消耗。我知道,大概只是懒得改变,或者是没有精力去应对吧。

      陈燃是在四月底发现不对劲的。

      他从北京飞到伦敦出差,顺道来看我。陈燃比我大五岁,在北京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平时话不多,但看人的眼光精准得近乎冷酷。妈妈说这是他从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唯一特质——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我们在公寓附近的咖啡馆见的面。Mia也在,她那天特意推掉了法学院的模拟法庭排练来陪我见哥哥。陈燃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衣,袖口挽得很整齐,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得有些晃眼。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不错,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像在做结构计算时反复核验每一个数据。

      “那个踢球的,还在谈?”他问得直截了当。

      “人家有名字。”我搅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泡早就塌了,变成一滩不太好看的浮沫。

      “我问的就是这个。”陈燃看着我的眼睛,不依不饶,“你介绍他的时候从来不说名字,总是说‘那个踢球的’或者‘他’。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愣了一下。Mia在旁边安静地喝她的热巧克力,目光在我和陈燃之间来回移动,没有插话,但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忧虑。

      “他叫周亦安。”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像是在用音量证明什么。

      陈燃没有接这个名字。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小动作和父亲如出一辙,看得我心里一紧。

      “我查过他的资料。”陈燃的语气很平,像在做工作汇报,“上赛季出场三十二次,首发二十六场,进球十一个,数据不算差。但他在队内的助攻转化率排名倒数第三,关键时刻的传球成功率比平时低了将近十五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你想说什么?”

      “球场上,越是关键时刻越不传球的球员,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绝对自信,相信自己能解决问题。另一种——”他顿了顿,“是怕别人抢他的风头。你看看他在社交媒体上的运营频率和内容倾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你看了他的社交媒体?”我皱眉。

      “做背景调查是工程师的基本素养。”陈燃面不改色。

      Mia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但我知道她在听。

      “你不要用做结构计算那套来评估一个人。”我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动作有些大,杯底和碟子碰撞出一声脆响,“这又不是造房子。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

      我张了张嘴,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是他说的那句“我需要你”。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之后陈燃会用什么眼神看我,会对我说什么。他会用一种极其冷静的、不带任何恶意但杀伤力巨大的语气说:朗朗,需要和爱是两回事。

      他不用说出来,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是这么教自己的。只是我在周亦安身上,故意忘了这个道理。

      “他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哄我。”最后我说了这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单薄得可怜。

      陈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了我的手指上。他看着我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指甲,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处的话。

      “朗朗,这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看你这个人。是看一个位置,看一个标签——‘记者女朋友’。他看的不是你陈朗,是‘体育频道正式记者’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的东西。”陈燃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结构力学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我这个哥当了二十三年,从小看你长大。我看人准,你知道的。”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锋利感,让坐在对面的Mia都吓了一跳。她放下手机,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按住我的手臂又不太敢。

      “你说够没有?你一年能见我几次?你凭什么用一顿饭的工夫就评判一个你根本没见过的人?就凭你在网上查的几组数据?”

      “朗朗——”

      “你知道他有多难吗?他一个人在这边踢球,俱乐部的人排挤他,媒体追着他写负面,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给一道即将溃堤的裂缝疯狂填土,“他需要我。你明白吗?他是真的需要我。”

      需要我。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里的那种恳切。那不是在说服陈燃,那是在说服我自己。

      陈燃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他只是在心疼。那种心疼太纯粹了,纯粹到我承受不住,只能把头转向窗外。

      咖啡馆外面的街道上,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女孩正追着一只足球跑,她的父亲跟在后面,一手拎着她的书包,一手拿着手机在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路面上,像一幅被熨平了的剪影。

      我和陈燃小的时候,父亲也这样拍过我们。他举着那台老旧的DV机,镜头追着我们在胡同里踢球的背影,嘴里喊着“朗朗快跑”。后来那台DV机和父亲一起消失在了那个雨天,再也没有回来。

      “我先走了。”我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但我没有停下来。

      “朗朗!”Mia站起来要追我。

      “让她去吧。”我听见陈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沙哑,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展平的图纸。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四月的伦敦还是有风,带着泰晤士河上飘过来的水汽,凉飕飕地灌进领口。我大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头。我不能回头看哥哥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听。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亦安的消息。

      “朗朗,周末能不能来一趟?有个品牌活动需要带伴侣出席,你懂的,那种场合。帮我撑个场。”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低头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在四月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帮我撑个场。帮我分析一下。帮我想想办法。帮我联系一下。

      全部是“帮我”。

      没有一句是“你今天怎么样”或者“累不累”。

      我靠在街边的红砖墙上,仰起头。伦敦的天空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灰白,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十五岁那年,父亲出门之前蹲下来给我系了一次鞋带,他说“朗朗,跑起来就别轻易停”。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在跑。在球场上跑,在学业里跑,在职场上跑。跑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只要不停下来,那些追着我的东西就追不上我。孤单、恐惧、想念,还有那种被至亲至爱的人留下之后,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周亦安说“我需要你”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接住了我。不是接住了那个跑得很快很强很飒的陈朗,而是接住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脆弱的、不知道该把疲惫放在哪里的我。

      我需要被需要。我把这个当成了爱。

      周亦安大概也是这么以为的。他需要我,所以他爱我。这个逻辑在他那里成立,在我这里也成立。两个都在“需要”的人,把彼此当成了答案,却不知道需要的本质是索取,而爱的本质是给予。它们长得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东西。

      陈燃看出来了。也许周亦安自己也知道。只有我在中间,抱着一堆“我需要你”的碎片,骗自己说这是一整块完整的爱。

      手机又震了一下。

      “行不行嘛?就一个晚上,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街角的红绿灯由红变绿,人群开始移动,我被人流裹挟着穿过马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Mia还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判例法教材,但她显然没有在看。她听见门响就站了起来,走到玄关,看着我换鞋。

      “你哥走了。”她说,“他让我转告你——”

      “什么?”

      “他说,‘告诉我妹,哥收回刚才的话。但那不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我不想她难受。’”

      我站在玄关里,一只鞋还没脱下来,眼泪就下来了。

      Mia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只还没解开的鞋带,蹲下来,安安静静地帮我解开了。就像三年前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的判例法教材。那种安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想哭。

      “Mia。”

      “嗯?”

      “你觉得周亦安爱我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客厅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我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光。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不愿意碰它。像那天帕克给我的那枚信封,像文森办公室里那些我没说出口的话,像打印间门缝里飘出来的窃窃私语——都是我知道存在但选择不去面对的东西。

      Mia没有追问。她把我的鞋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汤在灶上,自己去盛。”

      我点点头,走向厨房。砂锅还是那只砂锅,骨汤的香味还是那种熟悉的香味。我拿起汤勺,发现灶台上多了一个小碗,碗里放着几颗枸杞,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Mia的字迹,圆润的、带着一点点香港繁体字习惯的笔迹。

      “枸杞补气血,别老喝咖啡。你最近脸色太差了。——来自一个法学生朴实无华的中医关怀。”

      我端着汤碗,站在灶台前,笑了。笑完之后,眼眶又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伦敦夜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刚好落在书桌上那张赛程表上。阿森纳对利物浦的比赛就在周末,发布会的问题我已经打好了草稿,数据也做了交叉验证,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工作不会辜负我。比赛不会辜负我。论文不会辜负我。那些数据、赛程、采访提纲,我投入多少,它们就回报我多少,从不打折,从不欺骗。

      但人呢?

      我闭上眼睛。周亦安的脸浮上来,然后是陈燃红着眼眶看我的样子,然后是Mia蹲在玄关帮我解鞋带的背影。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裹了进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我没有去看。这一夜,我想暂时不属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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