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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援手   伦敦的 ...

  •   伦敦的秋夜有种不动声色的冷。湿漉漉的、见缝插针的寒意,从地铁站口的穿堂风里钻进来,从公寓楼道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推开公寓的门。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外面冷白的街灯完全是两个世界。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骨汤的香味混着红枣和枸杞的清甜,把整个小厨房塞得满满当当。Mia听见门响,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有食物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回来啦。”

      “嗯。”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扔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垫的软布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但被Mia擦得很干净的吊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搬进来那天就有了,我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很像自己今天的某种状态——表面上还是完整的,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在承受着看不见的压力。

      “你的论文搞定了吗?”我闭着眼睛问。

      Mia摇摇头,走到厨房去搅了搅砂锅里的汤。“还在努力中。导师又给我加了两本参考书目,全是判例法原版,每本都跟砖头一样厚。”她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法学生特有的、对文献数量既敬畏又痛恨的复杂情绪。

      我发出一声含糊的、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鼻音。Mia的父亲在中环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律所,她不需要像我一样在毕业前就拼命抢一张offer。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努力——我看过她在期末考试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门的架势,那种专注,和我在比赛日连跑三场发布会的样子如出一辙。

      只是我们的起跑线不一样。这件事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当面点破过。有些话说出来并不会让关系更亲密,只会让空气里多一层不必要的尴尬。

      我伸了个大懒腰,从沙发上坐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那你继续努力吧。我回房间了,明天一早要去电视台,七点的选题会。”

      Mia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柄木勺,汤从勺沿上缓缓滑落,滴回砂锅里。她看着我,眉心微微拧起来,那种表情在她脸上出现过太多次之后,我已经能准确地辨认出来——那是心疼,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心疼。

      “你又不拿自己当人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早班晚班连轴转,周末还要跑客场,回来还要写论文。陈朗,你也需要休息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恳切。Mia是那种女孩子——家境优渥但身上没有半点公主病,她可以穿着两千英镑的大衣和你蹲在路边吃炸鱼薯条,也可以在期末考前通宵复习之后第二天照样化着全妆出门。她不用像我那样拼命,但她理解拼命是什么感觉。这种理解本身就很难得。

      “答辩结束就好了!”我冲她笑了一下,故意笑得很轻松,像是在接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她没笑。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过身去继续搅她的汤。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明天要用到的采访提纲和两队数据分析,电脑屏幕休眠状态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有规律的呼吸。我坐在床边,低下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旁人都觉得陈朗是强大的。以前做职业运动员的时候是,现在做体育记者也是——利落、干练、不可战胜,甚至有些过于酷。实习期的第一次出境报道,摄像乔在耳麦里说“这小姑娘不怯场啊”,语气里带着意外。后来红色德比的采访爆了,网上有人剪了我的cut,弹幕里飘过一行字:“这个记者姐姐好飒。”

      飒。我对着手机屏幕看到那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必须让自己足够强大。不是因为我想订立什么“飒”的人设,而是因为我身后没有退路。十五岁那年,在电视机前看完一整场欧冠决赛,父亲指着屏幕上那个在场边飞奔的记者说“这个职业很酷”的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失去。两个月之后他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我才开始慢慢理解,有些人说过的话会变成遗言,有些人的背影真的不会再出现。

      母亲撑了两年。两年里她学会了换灯泡、修水管、一个人去开家长会。但她没学会怎么在深夜里一个人面对那张空了半边的床。她走的时候是春天,窗外的樱花正开得不管不顾,病房里的仪器一声一声地响,像在给什么倒计时。哥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你必须足够强,才能在球场上站稳,才能在被对手撞倒之后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你必须足够强,才能在父母离开之后不成为同样年轻的哥哥的负担,才能在他问你“还好吗”的时候笑着回一句“没事”。

      强着强着,就习惯了。像穿了一件很合身的盔甲,穿久了就忘了自己还能脱下来。

      但我也会累。

      那种累不是说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而是一种日积月累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是凌晨三点写完稿子发现天快亮了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发的那几秒钟呆。是被人当面恭喜背后议论的时候,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而手指在桌下攥得指节泛白。是深夜回到公寓楼下,抬头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的酸涩。

      Mia大概就是见过最脆弱的那个陈朗的人。

      那是大二的冬天,我因为旧伤复发在校医院躺了三天。那段时间正好是期末,所有人都在赶论文和考试,我谁也没告诉。但Mia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后来她说是从法学院同学的朋友那里听说的,那个朋友刚好也在校医院看病——她拎着一保温桶的热粥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正一个人靠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改一篇球赛分析稿。

      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她的判例法教材,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她不问我疼不疼,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不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像房间里本来就该有的人。

      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很烂,上面还飘着几颗枸杞。我端着碗喝第一口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慢点喝,烫。”

      我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Mia这样的人是很稀少的。她不追问你的过去,不刺探你的软肋,只是在你看上去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安静地给你煮一锅汤。这种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就是运气。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砂锅还在灶上温着,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很幸运,虽然很累,但身边有人接住了我的疲惫。

      这就够了。

      几乎同一时间,大洋彼岸。上海,陆家嘴。

      这间办公室占据了大厦的四十六层,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拐弯处最开阔的一段江面。夜色已经把整座城市吞没了,但陆家嘴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像一把被人随手撒在水面上的金币。远处的游船缓缓驶过,船身上的霓虹灯把江水染成俗气又热闹的红色。

      陆峥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银色笔身的钢笔,一圈,两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下来。电脑屏幕上铺满了这周需要过目的项目材料,光标停在第三页的投资条款上,但他已经有五分钟没有往下翻了。

      门被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一听就是林晋的习惯。

      “陆总。”穿着白色衬衣的林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厚度适中,封面上贴着“重点人物背景调查”的标签。

      陆峥抬起头来。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线从他脸上移开,露出了一张五官棱角过于分明的脸。下颌线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从耳下到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弧度。眉骨很高,眼睛不算大,但瞳仁极黑,看向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白色衬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和一截银色的表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是清冷两个字最好的注解。

      陆峥,二十六岁,外人嘴里的“投资天才”,名校经济系高材生,二十三岁那年做了两个案子——一个是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冷兵器制造工厂转型成了高端竞技装备品牌,另一个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投了三个传统弓匠人,两年后这个细分市场翻了三倍。然后他的名字就开始在各种行业论坛和财经报道里频繁出现。他的投资涉及多个领域,但最特别的是冷兵器竞技这一块。射箭、击剑、兵击、传统弓、现代复合弓,从器材研发到赛事运营,他几乎把整条产业链都摸了一遍。

      业内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天才,也有人说他只是在有钱人的游戏里比别人玩得更认真。陆峥从不在意这些评价,不在意任何评价。他只在意一件事:他看上的项目,必须成。

      “这是最近关注量最高的女记者。”林晋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陆峥面前,“体育媒体圈的。上周一段英超赛后采访在网络上爆了,全网都在讨论。我们按惯例做了背调。”

      陆峥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某场比赛场边的抓拍,画质一般,放大之后有些颗粒感,但足够看清五官。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算不上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劲儿——下颌微收,眼神直视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嘴唇抿着,没在笑,也没在刻意不笑,就是那种天塌下来她也只会往上看一眼然后继续赶路的表情。马尾扎得很紧,额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手里举着录音笔,整个人站在一群比她高半头的男记者中间,没有任何被淹没的感觉。

      “陈朗。”陆峥念出这个名字,中文,两个字,利落得不像英文名。

      “是的,中国人。”林晋点点头,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是那种在老板身边待久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分寸感,“英国国家电视台体育频道英超线记者。红色德比那场比赛,她在赛后混合采访区当面问曼联主帅关于更衣室权力结构调整的问题,对方表情管理当场就崩了,全网的体育媒体都在转那段视频。”

      林晋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接下来的措辞。

      “我们调查过她的背景。大二以实习生身份进入体育频道,今年大三,上个月刚拿到正式记者合同——在还没毕业的情况下。这在他们的体系里极其罕见。”

      陆峥没说话,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脸上。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皱眉的动作很轻,轻到林晋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林晋跟了陆峥三年,他注意到老板的目光比平时在任何一份项目材料上停留的时间都要长,长到不太寻常。

      “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呢。”陆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履历表,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已发表代表作。第三页是一张网络截图。

      截图的画质比那张照片更差,显然是某个视频里截出来的,右下角还有半截没裁干净的水印。画面里是一条巷子口,路灯昏黄,两个人影一站一蹲。站着的是陈朗,看上去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穿一件深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马尾从领口里露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表情说不上关切,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而蹲在地上、仰着头一脸错愕的那个人——是陆峥。记忆像一堵墙,被这张模糊的截图一锤砸穿了。

      三年前,伦敦。

      那年夏天陆峥刚毕业,伦敦政经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国,而是留下来和几位教授做最后一个合作课题。那是他学生时代最享受的一段日子,没有投资人的催促,没有董事会的博弈,每天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泰晤士河走一段路,在脑子里推演各种经济模型的变体,偶尔停下来看河面上掠过的水鸟。那种纯粹是后来再也没有过的东西。

      那晚他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暑假期间校园周边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暗黄色的光。他一个人走在回住所的路上,脑子里正想着当天下午和教授讨论的一个模型变量——某种新古典综合理论的修正方案——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然后路就被人堵住了。

      从巷口拐角处转出来的,四个,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肤色不同但气质高度统一——那种在街头混久了、对“恐惧”这种东西已经不太敏感的气质。最前面那个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出一截不太自然的形状。

      “兄弟,一个人啊。”他说的是英语,带着某种刻意拉长的街头腔调,像是在模仿什么电影里的台词。

      陆峥停下来。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在纽约做交换生那半年,在布鲁克林区被两个小混混拦过路。那次的处理方式是冷静地交出钱包然后走人,事后补□□件花了三个星期,但他的教授说了一句他很认可的话:在不可控的环境里,最优解不是勇敢,是止损。他认同这句话。理性、克制、精准计算成本与收益,这才是他的行事逻辑。

      但今晚不太一样。这条街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四个人,前后都有人,跑是跑不掉的。

      他正在脑海里快速计算——对方的真实意图、自己钱包里有多少现金、如果动手自己有多大的概率全身而退——就在这个计算还没得出最优解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斜后方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话,五指扣在他前臂上的触感像是被一把小号的钳子夹住了。紧接着一股力道猛地把他往右侧拽,他整个人重心一偏,本能地跟着那股力道跑了起来。

      “跑!”一个女声,不高,但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陆峥跑了。不是因为他做出了判断,而是因为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道和那个声音里的笃定,让他的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先做出了反应。两个人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从四个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身后传来几声粗口和零乱的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远了,被风声和脚步声盖了过去。

      跑了一条街。

      陆峥说不上来这一条街有多长,他只记得那个拽着他跑的人一路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她的马尾在路灯的光影里一甩一甩的,连帽卫衣被风灌得鼓起来,脚步又快又稳,节奏感好得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中长跑运动员。他甚至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教科书级别的有氧耐力节奏。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拐进了一条相对亮堂的街道,不远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的荧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身后没有追兵,周围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里交织。

      陆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平时有跑步的习惯,但那是在跑步机上以固定配速进行的科学训练,不是在深夜里被一个陌生人拽着以冲刺速度跑一条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肺像被人攥紧了又松开。

      他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女生。身高目测不超过一米七,骨架纤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稳定感。深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跑鞋的鞋底磨得有些旧了。她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泛着一层浅浅的红,但她的呼吸已经在迅速恢复平稳——比他恢复得还快。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是那种专注的、不拖泥带水的亮。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下次小心点。”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没有“你是不是没事”的关切,也没有“刚才好危险”的后怕,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不太有。她说完这句话,伸手把滑到肩膀的背包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了。

      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稳,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连帽卫衣的帽子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她的背影很快融进了便利店的荧光灯和街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的夜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从始至终,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

      陆峥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衬衣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右手手臂上还残留着被那只手攥过的触感——那个力道太鲜明了,鲜明到他觉得自己的前臂上可能会留下一圈指印。

      他被一个比他矮的女生救了。

      对方甚至没问他叫什么名字。甚至没正眼看他。

      甚至那句“下次小心点”的语气,都更像是某种例行公事的交代,像一个警察在给迷路的游客指完路之后拍拍手走人。

      陆峥慢慢直起身来。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留下一点凉意。他站在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尽头,那个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像是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被某种情绪偷袭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荒谬、意外、感激、好奇,还有一点点被轻视的微妙不甘。他陆峥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是第一,竞赛永远是金牌,二十三岁已经在投资圈里有一席之地,走到哪里都是被仰望、被羡慕、被重视的那一个。

      但在这个伦敦深夜的街头,被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女生像拽行李一样拽着跑了一条街,对方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转身就走了。

      他记住了这张脸。

      三年后的今天,这张脸出现在了他办公桌上的一份调查报告里,右下角印着“英国国家电视台体育频道”的字样。

      陆峥把那张网络截图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指尖在照片的边角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

      “陆总认识她?”林晋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表情里那一闪而过的波动。他见过陆峥在数亿资金的项目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样子,见过他在被合作方临时毁约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样子,但此刻他明显感觉到——老板和往日有些不同。

      说不清哪里不同,但就是不同。

      “你先去忙吧。”陆峥把文件夹合上,动作不紧不慢,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质感,“其他工作不要停。”

      林晋没有多问。跟了陆峥三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门缝看见陆峥重新打开了那个文件夹,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一动不动。

      林晋收回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名字。

      陈朗。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峥靠在椅背上,窗外黄浦江的夜色在落地窗上铺展开来,那些游船、霓虹、车流的灯光都被玻璃过滤成了遥远的、无声的风景。他拿起那张网络截图,看着画面里那个穿着深色连帽卫衣、额头上覆着薄汗、面无表情低头看着他的人。

      三年了。他找过这个人。

      那晚之后,他在那所大学附近的几条街道上反复走过好几次,在不同的时间段,用不同的路线。他甚至在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过几次东西,每次都会在门口多站几分钟。他记得她跑起来的步伐节奏,记得那只手攥住他手臂时的力道,记得她说“下次小心点”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的,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那所大学的学生。

      她在他的记忆里是一个极其鲜明但又完全无从查找的坐标。像一颗流星,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城市的人海里。

      后来,他放弃了。生活要继续,项目要推进,他不可能一直留在伦敦找一个人。回国之后他投入了没日没夜的工作,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凌晨五点的越洋电话会议,投资、并购、孵化、退出——他以为那些记忆会被时间和工作量慢慢覆盖掉,像一层又一层的灰落在某本很久不翻的书上。

      但那张截图一出现,所有的灰尘都被吹开了。

      “陈朗。”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尝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音节。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晋,帮我查一下陈朗最近的行程安排。她在伦敦,对。包括她的工作日程、近期报道赛事和采访安排。”

      电话那头的林晋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消化“老板深夜特意打电话来让他查一个女记者的行程”这件事。“明白。什么时候要?”

      “尽快。”

      陆峥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和文森在办公室里敲桌面的节奏如出一辙,只是他本人并不知道世界上有另一个中年男人拥有和他完全相同的习惯动作。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翻到履历表那一页。教育背景一栏里写着她就读的大学名称,就是他毕业的那一所。原来他们曾经在同一所校园里,走过同一条路,进过同一座图书馆,甚至可能在某个午后擦肩而过。他们的轨迹在三年前那个深夜短暂地交会了一下,然后迅速错开,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现在,轨迹似乎要再次交会了。

      陆峥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白衬衣,棱角分明的脸,清冷的表情。他伸手关了桌上的台灯,整个办公室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黄浦江上散落的霓虹倒影,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下次小心点。”三年前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平淡的、不咸不淡的,连告别都不算。

      陆峥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笑容比三年前在便利店门口的那个更深了一些,也更有内容。

      “陈朗,”他对着玻璃上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夜色,“这次换我拉你了。”

      而这一切,我还不知道。那件事,也没有在我的记忆力停留,似乎只是一次随机体能训练,当时我也并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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