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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反转   写完了 ...

  •   写完了这些内容,仿佛也抽掉了我的气力。这一晚,我出乎意料地睡得很沉,没有面对往事的忐忑,反而整个人都感觉到了轻松。

      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房间里光线很亮,窗帘没拉,阳光从窗口直直地打进来,落在地板那一小片地方。我躺了一会儿,盯着那光看,丝毫没有想到在枕头下面的手机,我一直没去碰它。

      过了好久,我终于把它摸了出来,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密集的消息提示如同轰炸一般。手机在手里震了足足半分钟,一条接一条。我把它放在床沿上,看那些绿色的图标在锁屏上堆成一片。

      小周的消息最多。六十多条。我没敢点开。先开了老陈的。

      他只发了一句:“你自己看。”附带了一个链接。我点进去。

      是我昨晚发的那篇文章。转发量已经过了一个我完全不敢想的数字。我往下拉。评论区像是被人用耙子翻过的地,什么都有。有说“这篇时间线写得够硬”的,有说“早说了她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有人说“写得好,不哭不闹,就是摆事实”。当然也有骂的,说“洗白作文写得不错”,说“避重就轻,怎么不正面回应周亦安的事”。

      我没看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把脸。水很凉。我撑着水池边沿,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但眼神有了些当年的锐利。头发很乱,一看就是刚睡醒。脸色还行。昨天那篇文章像是把什么堵着的东西冲开了。脸上的线条松了一些。我拿毛巾把脸擦干,重新回到床边,捡起手机,继续看。

      小周有一条语音,我点了一下。她在那边声音都劈了:“姐,你发了文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句!现在所有人都跑来问我,你是不是我同事!我手机都烫死了!”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说。

      她秒回:“你先看这个帖子。”后面跟了一个链接。我点开。

      一个体育论坛上的新帖子,标题很直:“时间线对上了,陈朗没有说谎。”发帖人做了件我之前没想过的事。他把我文章里列出来的那些报道一篇篇找出来,把发布日期和媒体都截了图,跟周亦安当年接受的几次采访放在一起比。结果发现,周亦安在专访中提到的几个“私下帮她引荐”的时间点,和我实际发表稿子的时间对不上。有的差了三四个月,有的我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同一家媒体稳定供稿了。帖子里有一句话被很多人重复引用:“如果陈朗是睡出来的资源,那她为什么比周亦安说得更早就在这行站稳了?”后面有人跟帖:“因为她能力放在那里。这波我信Skye、信陈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呼吸变浅了。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Skye,我真切地感觉到这世上原来真的还有明白人。不用很多,但已够用。

      下午,另一个帖子也冒出来了。

      发的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来自当年周亦安粉丝群。截图时间显示是三年前,一个管理员在群里号召“去外网刷那个女记者倒贴的话题”。截图被转发得很快,虽然原件不到半小时就被删了,但存图的人太多,像水渗进了墙缝。又过了一个小时,有人发出一段混采区视频。画面里我站在周亦安旁边,他伸手挡了挡我的录音笔,半开玩笑地说“你问得比教练还狠”。评论里开始出现新的声音:“这哪里像她在贴他,明明是她在做自己工作。”再往后面,有人用极其刻薄的语气总结:“原来周亦安才是那个利用关系的人。”

      小周发来一个语音,声音小得像是用气在说:“周予安那边开始删帖了。我刚刚看到一个热搜词条没了。另一个也掉了。姐,他们急了。”

      我没有回。因为我知道她会继续发。果然,隔了几分钟,她又来一条:“但他们删不过来。几个体育大V都截图了,有的开始发长文分析了。”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在窗边停下。楼下的巷子里,一辆电动车穿过去,轮胎碾过水洼,声音又短又脆。我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进来。深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干。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一直住着的地方,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因为我从窗口看出去的视线变了。以前总是不自觉地往暗处看。现在能看见整条巷子的样子,墙角的猫,晾在电线上的衣服,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头。都是细碎的、活的东西。

      晚上,我坐在桌前吃面。手机偶尔震一下。大多数消息我已经不看了。只有一条,是那个发“时间线帖子”的网友在底下留了一句:“如果不是真的热爱,写不出那种文章。我不觉得她在演戏。一个人能为了一个自己演出来的身份熬成那样,那也真得太吓人了。”我看完这句话,筷子停在嘴边,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拍了拍肩。

      那个夜晚,关于周亦安的热度没有降。但他的粉丝开始分裂了。有人在评论区替他解释,说“私事谁说得清”。但更多路人冲进来,把旧账一页页翻开,把那些年他上过的综艺、接过的代言、说过的漂亮话,全翻出来在太阳底下一件件晾。我没觉得痛快,因为对我来说他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三年前的自己。那个以为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结果被对方把专访资源、关系人脉一锅端走,还顺带毁掉名声的陈朗。当时四面楚歌的她连一篇反驳的东西都不敢写。因为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和活着的锐气。她觉得没有人会替她说话。她甚至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是个活该的人。

      我现在替她觉得难过。但更重的是,我恨过她。恨她不够聪明,恨她太容易被人看穿,恨她明明已经感觉到不对了还往里跳。那时候我以为是周亦安毁了她。现在我知道,毁她的,是她自己的软弱。她的软弱比周亦安更早一步跪下去。他还没伸手,她自己就倒了。

      我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那面还剩半碗,已经坨了。我没再吃。

      台里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温和。老陈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关部那边开会了,决定不主动掺和,但也不拆我的台。上头有个人拍了桌子,问“她为什么不先跟台里打招呼”。老陈说,他当时就回了一句:“她要跟谁打招呼?跟那个帮她发声明的人?”然后没下文了。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陈笑了一声,说:“行了,你好好准备下一场解说。这场热闹,过两天就凉了。但你得站在它凉了以后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位置上。而且要站得稳稳当当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把旧球票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手心。那张票软得几乎要散了,边缘的纸屑翘起来。我用指腹把它轻轻按平。窗外的夜色很静。我知道周亦安那边一定在想办法。删帖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还有别的。但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确定自己会赢。是我不再觉得那是他和我之间的事。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对手。他只是我扔掉的旧行李。是我自己放不下的那段日子的影子。现在影子散了,我该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下之前,小周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姐,有人说你是今年体育圈最争气的人。”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眼时,我想,我还没争气。我只是站直了。离争气,还有很长的路。但那条路,现在至少看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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