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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证据   陆铮发 ...

  •   陆铮发了一封邮件给我。内容是他让人整理的东西。

      没有压缩包,没有附言。邮件标题是一串数字,我点进去,附件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按年份分成六个文件夹。最早的一个叫“2016-2017”,最晚的一个是“2019”。

      我坐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折叠桌前,鼠标在第一个文件夹上悬了很久,没有点下去。

      电脑屏幕的光冷白冷白的,把手指照得有些发青。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发现屏幕已经自动暗了。我重新输密码,点开那个最早的文件夹。

      里面是PDF扫描件。最早一篇是我学生时期给一家华文体育报纸写的小稿子,几百个字,讲一个英乙球队的青训教练如何用最便宜的设备拍摄球员训练。版面截图很糊,但我的署名还在右下角,很小的三个字。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那篇稿子我早就忘光了。现在看着它,像认出了一个很久以前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

      接下来三小时,我只是一篇一篇点开。有些稿子我连标题都记不起来了,可一旦读进去,写作时的场景就回到脑子里。有篇写某英超梯队战术分析的稿子,我当时在图书馆熬夜,脚冷得发麻。有篇专访某女足门将的报道,人家在训练场外等了我四十分钟,我赶到时鞋跟断了一只。还有几篇是我拿到英国正式记者证之后写的,文字已经有那种刀一样干脆的气息了。一篇篇翻过去,我发现自己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满了时间点和发布媒体的备注。

      天快亮时,我合上电脑。即使还有两个文件夹没看,我已经知道陆铮给我的东西是什么了。那不只是记录。是一整条被抹掉的来时路。这些稿子放在一起,能证明的事情比任何声明都多。它们说明那些说我“靠关系拿资源”的话站不住脚。一个没有背景的中国女生,从给华文小报写一百字球评开始,到拿下官方记者证,这条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造假或许造得出刊期,但造不出文字里那种货真价实的磨损感。

      看了一晚上的文字,我的脑子很乱,不得不停下来。我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蒸汽很快铺满那个小小的卫生间。我闭上眼睛,手撑着贴满旧瓷砖的墙,水顺着后颈流下去。脑子里的那些稿子像一堆被倒出来的拼图,散在地上,等着我拼回原样。幸运的是,这一次我知道该拼成什么。

      我擦干头发,重新坐回桌前。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敲上去,光标闪了闪。

      “关于近期不实信息的几点说明”。

      太硬了。我删掉。又打:“我是陈朗,有些事想说清楚。”也不行,太软。

      我靠在椅背上,手从键盘上拿开。窗外已经全亮了。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刺啦响,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搅散了。我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删掉标题,直接开始写正文。

      没有称呼,没有开场白。

      第一句话是:“2016年10月,我在《欧洲体育观察》发表了我的第一篇英文球评。编辑叫艾伦·肖。当时我十九岁,在英国读新闻系二年级。那篇稿子没有稿费。但我可以记得我在稿子里写过的一句话:训练场不该有游客。”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手按在键盘上,呼吸变得很慢。那些话很自然地从心里最深的地方浮上来,不用绞尽脑汁,它们自己已经排好了队。我顺着往下写。

      “2017年4月,我取得英国足球记者协会实习资格。5月,第一次进场报道英冠附加赛。同月,我为《伦敦足球周刊》撰写了一篇关于青训球员心理压力的特稿。那篇文章被一位前英超教练在采访中引述。我留着录屏。2018年,我正式成为《竞技场体育》记者。从那时到2019年初,我一共发表比赛报道九十四篇、战术分析二十七篇、人物特稿十六篇。每一篇都挂在互联网上。删不掉的比删掉的多。”

      我没有用形容词。没有抱怨,没有点名。周亦安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那些暗帖的内容我也没复述。我只是一条条列出来,什么时间、在哪家媒体、写了什么稿子。有些地方我引用原文,有些地方我放了链接备注。像在铺铁轨。也像离开伦敦之前我的表达,一节一节,冷而且硬。但每一节都能承重。

      中途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超市买的便宜绿茶,泡出来很苦。我喝了一口,又坐回去。写到一个地方时,我停住了。那是2018年夏天。我在曼彻斯特报道一场热身赛,周亦安是参赛球员之一。我记得那天我在混采区问了一个问题,他后来在走廊里叫住我。我当时的录音笔没关。这段内容,我没写。因为它和这条时间线无关。我在写的是证据,不是回忆。证据不负责提供温度。回忆只会提醒我永远不要失去自己。

      写到最后一段时,天已经又黑了下来。我不知把窗帘拉开了多久。楼下有小孩在哭,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我删改了几次。最后只留下一句:“清者自清,不如清给明白人看。”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枚卡在喉咙深处很久的枣核,终于被咽了下去。不是痛,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的空。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我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可能会有些改变,但也可能没用。可能火上浇油。可能被人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析。但我不怕。这是我头一次不靠逃跑来面对问题。事情不是我起的头,但怎么收尾,得我说了算。

      我把稿子发给老陈。只发了他一个人。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我。电话打过来,声音有些哑:“你写的?”

      “嗯。”

      “发自己账号还是台里?”

      “我自己没有账号。”

      “那你想发在哪儿?”

      我想了想,告诉他,可以放在我那个没人知道的社交平台小号上。那个号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连名字都是一串乱码。像一张白纸,最适合放这个。老陈沉默了几秒。他说:“你确定?你这个东西发出去,台里也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护。”我说,“这些是我自己扛的事情。”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重。老陈说:“好。你发。后台要是有动作,我帮你扛一轮。但你记住,稿子发出去之后,不管外面怎么闹,你都不许接话。一次都不行。”

      我说好。

      然后我把那篇文章复制进小号的后台。手指在发布键上停了一下。就一下。我想起哥哥。想起那张旧球票。想起伦敦那个被护士拉出手术室走廊的晚上。我现在做的这件事,他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懂。他以前总说,我生起气来跟牛一样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九头牛拉不动的那个我,要去做一件她不生气、只是有点害怕的事。

      我按了发布。

      页面跳转。文章上去了。

      我关掉手机,把电脑扣上。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厉害。我起身去把窗户打开。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很凉。我站在窗口,看外面那些高高低低的灯。没有一颗是为我亮的。但我知道,明早起来,会有很多人看见那篇东西。也许他们不会信。也许他们只当是又一次公关。没关系。我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我是写给那些能看懂的人看的。

      那一晚我没有再开手机。

      我洗了脸,把头发吹干,然后躺到床上。很奇怪,心跳很稳。像终于走出了某个一直不敢离开的位置。我不敢说自己赢了。但我知道,从按下发布的那一刻起,有一样东西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我闭上眼睛。这一夜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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