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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敲门 星城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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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城电视台的招聘公告是陈姐转发给我的。
我在“极速体育”一干就是八个月。八个月里我学会了剪辑比赛集锦,尝试重新找回那个写赛事报道、赛后分析的样子。我学会了凌晨三点爬起来看一场地球另一端的足球直播,赶在所有人睡醒之前把稿子发出去。
第一次用中文写的报道,陈姐看完之后说“你写的稿子像论文”,第三个月说“有点意思了”,第六个月说“你那个专题策划我报上去了”。
第八个月的某一天,陈姐把一条招聘链接发到我微信上,附了一句语音。我点开听,陈姐的声音混着办公室里标志性的键盘声和有人喊“陈姐这份稿子你审一下”的背景音——“星城电视台体育部招实习编导,我有个老同事在那边。你想去的话,我帮你递简历。”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稿子。写了大概三分钟,我不由自主地停下键盘,把手机翻过来,又听了一遍。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才回复她:“好。”
我没问待遇,没问工作内容,“实习编导”这个四个字,时隔几年又一次听到,我好像回到了那一年。我只回了一个字。深埋于心底,正在慢慢苏醒的本能在提醒我一件事——机会这种东西不会敲门两次,犹豫的那一秒,门就已经关上了。
星城电视台的办公楼比想象的旧很多。
我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二十层左右的灰白色大楼,外墙的瓷砖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大门口挂着七八块不同颜色的牌子——“星城电视台”“星城广播电台”“星城融媒体中心”——每一块牌子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风吹日晒,最新的一块也至少挂了五年以上。和我记忆中伦敦那些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比起来,这里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据点。
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拎着外卖,有人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吼“那条片子我说了今天要剪出来”,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那种被截止日期追着跑但又莫名亢奋的表情,和实验室里跑数据的人一模一样。
我在大厅的前台登了记。前台递给我一张访客卡,指了指电梯方向:“九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我接过访客卡,把它挂在脖子上。挂绳是红色的,上面印着“星城电视台访客”几个字,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我把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电梯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那个狭窄的金属空间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跳得很慢,和八个月前在“极速体育”面试时那部电梯一样慢。大概所有通往命运转折点的电梯都这么慢,慢到让人有足够的时间把即将面对的所有可能性全部想一遍,再把每一个都推翻重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面板看了看自己。面板上映出的脸比半年前胖了一点,眼窝不再那么深陷了,颧骨的线条柔和了一些。陈姐说“终于像个人了”。
九楼。电梯门打开,一股混合了纸张、油墨、热机器和速溶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边全是玻璃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节目组——门牌上写着“新闻中心”“财经频道”“农业科技”之类的字样,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话铃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有的门关着,玻璃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和通知。
我按照前台的指示左转,走到尽头。最后一扇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体育节目部”。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住,但胶带显然已经失效了,那张纸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往下卷。
我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说“进不进随你”。
我推门进去。
房间比想象的大,但东西也比想象的多得多。七八张办公桌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每张桌子上都堆着显示器和文件夹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墙上贴满了各种赛事的海报——有足球的,有篮球的,有一张电竞比赛的海报被贴在了最角落的位置,边角被空调吹得啪啪作响。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在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左手边堆着半人高的资料,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咖啡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奶皮。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我站在门口说。
花白头发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你早了十分钟。”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早到比迟到好。”
他没有接这个话,从那堆资料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我隔着桌子认出了那份简历的排版——是我发给陈姐的那份。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简历,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来正式地、从头到脚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他刚才抬头看时间的那一眼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确认我的存在,这一眼是在打量我这个人。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在我的衬衫领口停了一下,又在我站着的姿势上停了一下。
“陈朗。”
“对。”
“二十六岁?”
“对。”
“新闻系本科,之前在极速体育做了八个月。”
“对。”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揉鼻梁的动作和陈姐一模一样,仿佛所有做媒体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对着屏幕太久了,鼻梁上那两块被眼镜压出来的印子需要时不时揉一揉。
“我看过你写的稿子,”他很直接,没有那些繁琐客气的开头,“你那个关于低级别联赛球员生存现状的专题,切入点可以,文笔可以,数据扎实。陈晓燕说你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极速体育那种小庙能留你八个月,说明你不挑活。”
我平静地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来了,他没有让我失望,“你这份简历上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
他把文件夹翻开,手指指着简历上“教育背景”那一栏。那一栏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悬在纸面上方,下面是一大片令人尴尬的空白。
“XX大学新闻系,本科。毕业之后呢?你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这四年,简历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经历,没有进修经历,没有任何能说明你在这四年里干了什么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算不上质疑,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困惑——就像一个看了几十年简历的老编辑,遇到了一个他无法用经验解释的空白。
“家里出了点事。”我回答。
“什么事需要四年?”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叫陈姐“老同事”的人、体育节目部不知道具体职位的面试官、花白头发、凉透的咖啡、半人高的资料堆。
他问我什么事需要四年。我以为可以像在极速体育面试时那样说“我哥去世了”,这句话我在过去八个月里练得很熟了,可以在任何时候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不带颤音,不带哽咽,像一个陈述事实的新闻标题。
但此刻,我忽然不想用那句话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说,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我“什么事需要四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是她预料之外的。
不是八卦,不是审问,是困惑。一种真诚的、想知道答案但又不知道答案是否应该被追问的困惑。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说明他在认真地试图理解一个不合逻辑的现象。
所以我没有用那句话。
“我去了英国,继续读书,只是我哥在毕业典礼那天晚上被人捅了三刀,死了。”
我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这段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陈姐不知道,林之意不需要听,她全程都在,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的生活,用她的方式提醒我,我还是个人。而现在我第一次把这个完整的、不加修饰的、包含了所有巅峰和深渊的版本,说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五分钟的陌生人。
听到这话,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窗外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变得又远又模糊。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东西的办公桌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全然没有想到的事。
他重新拿起了那份简历,但不是翻开来看。他把它放进了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里,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了那堆资料的最上面。然后他把那杯结了一层奶皮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不知道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多久,只是觉得他大概已经尝不出冷热了——他做这个动作纯粹是因为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所以你来这里,”他把杯子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为了当什么实习编导。”
“我应聘的就是实习编导。”
“你知道实习编导一个月多少钱吗?”
“两千八。”
“两千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说错,“你一个海归,两千八。”
“海归没有用。”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不管我在伦敦做过什么、拿到过什么成绩都没用。在这里,我就是一张白纸。白纸就该从最下面开始画。”
他靠在椅背上。那椅子大概是用了很多年了,靠背往后仰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两根拇指互相绕了几圈,看着沈默,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了很久都没解出来的数学题。
“你最下面能接受是什么程度?”
“场务也可以。”
这四个字我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拇指停住了,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被人用简单的话戳中了某个痛处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椅子往前一拉,回到了桌前。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老周,是我。”他对着话筒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日常,和刚才面试时的正式腔调判若两人,“你上次说的那个深夜体育资讯的节目,实习编导的位置还空着吗?——行,我要一个人。——二十六,怎么了?——你管她多大呢,人我见过了,能用。少废话,把她名字录进去。陈朗,耳东陈,晴朗的朗。”
他挂掉电话,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的工牌递给我。
“明天开始上班。节目叫《零点体育》,晚上十点播到十一点半。你的工作是协助编导整理素材、写稿、盯直播。工作时间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实习期三个月,转正之后看表现。有问题吗?”
他没有再追问,我那段伦敦的经历。花白的头发是时光和阅历的见证,他猜到了那段经历对我来说或许是不愿触及的记忆。
“没有。”我接过工牌。那张工牌是空白的,还没有贴照片,背面是一张磁卡,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那上面很快就会印上我的照片和名字,印上“星城电视台体育节目部”几个字。这是一张入场券。不是毕业典礼那种金碧辉煌的、被几千人掌声包围的入场券。这是一张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从一张堆满资料的办公桌上随手拿起来的入场券。但它是一张入场券。
我从伦敦那个大礼堂走进暗巷,从暗巷走进手术室外那条惨白的长廊,从长廊走进北京那间拉上所有窗帘的公寓,从那间公寓走进广州城中村的隔断间,从隔断间走进极速体育那张旧得掉漆的办公桌,现在我走进了这里。每一道门都比上一道更窄,更不起眼,幸好,我一直在走。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他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欢迎来到星城电视台体育节目部。我叫贺明远。”
我抬起头,手里握着那张空白的工牌,我的手指比半年前更细了一些,但指甲是干净的,指节上的冻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道淡淡的红色痕迹还留在皮肤上。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用透明胶带拼起来的入场券碎片。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粗糙,骨节很大,握力比预想的要重。我在这个握手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欢迎,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朴素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确认。
我走出那扇贴着一张卷边的A4纸的门,走到电梯口。电梯和来时一样慢,站在电梯门前面,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空白的工牌。旁边走过来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印着某个球队logo的卫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拎着一个三脚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空白工牌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新人?”我点了点头。“哪个组的?”
“体育节目部。《零点体育》。”
“哟,深夜档。”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那个时间段的观众不是失眠的就是赌球的,收视率跟心电图似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了想,说:“心电图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有点意思,”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走进电梯,按着一楼,“走吧,新人,电梯到了。”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片被透明胶带拼起来的入场券碎片。入场券的一角还保留着浅金色的底纹,上面的校徽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日期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我把那张碎片放进工牌的透明夹层里,和那张空白的磁卡贴在一起。入场券比工牌大,放不进去,我把它的边缘折了一下,勉强塞进塑料夹层的最内侧,从外面只能看到一小截浅金色的边角。
我把工牌挂绳套在脖子上,让那张工牌贴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哥,我又开始了。
我没有说出口。但右手在工牌上按了一下,像按下了一个开关。
电梯一路下行,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回跳。我站在那个狭窄的金属空间里,脖子上挂着一张还没有印上名字的工牌,工牌夹层里塞着一片染过血的纸。我不再是那个站在大礼堂讲台上的优秀毕业生代表,也不再是那个蜷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女人。我现在是星城电视台体育节目部的一名实习编导。二十六岁。两千八一个月。从场务开始也可以。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灯光比九楼更亮,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依然很多,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我。我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阳光很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迎着光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工牌在胸前轻轻晃动着,夹层里那张褪色的浅金色纸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远处的公交站牌下面站满了等车的人。我没有往那边走,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家打印店,花了五块钱拍了工牌需要的证件照。照相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伯,拍完之后从相机里翻出照片给我看,说“靓女你笑一下嘛,工牌照又不收你笑的钱”。我看了看相机屏幕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了想,说:“就这样吧,下次再笑。”
我听到阿伯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但还是把照片打印出来给了我。我拿着那张一寸照片走出打印店,照片上的自己嘴角没有上扬,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平静而清醒。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从这一天开始,真正准备好重新活下去了。不是因为终于释怀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胸口那个位置——工牌夹层里那张入场券碎片贴着的位置——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
那温度不是来自我自己。那温度来自哥哥。
来自那个在足球场上吼出“站着输”的少年,来自那个在暗巷里张开手臂不顾一切挡在我面前的男人,来自那个在泰晤士河边举着啤酒瓶说“我妹以后是要改变这个行业的人”的傻子。他的温度还在。在我的胸口,在指尖,在每一次敲击键盘的声响里,在即将踏进的每一个凌晨和每一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