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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零   真正站 ...

  •   真正站起来,我又花了三天时间,才让手指真切地放到键盘上,开始操作。

      简历这种事我不是没做过。在伦敦的时候,她的简历是那种会被同学借去当模板的存在,剑桥新闻学院优秀毕业生、国家级电视台体育频道记者、采访过的名单很耀眼,每一个闪光点似乎都在替我喊话:这个人很厉害,这个人值得你用。

      但是,现在我要把份简历的光芒全部挡住。

      我盯着屏幕上那份从领英导出的旧版简历,光标在“教育背景”那一栏闪动着。世界级名校,剑桥新闻学院全A毕业,我记得拿到成绩那天伦敦下了雨,我站在学院门口的台阶上给哥哥打视频电话,屏幕里的他正在上班,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站在车间外面大声喊“我妹牛逼”。车间里的噪音大得像是在打雷,但他喊得比噪音还响。

      我选中了那一行。右键。删除。

      对话框弹出来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那个“确定”和“取消”,直接按了回车。整段伦敦的经历——两年半的实习经历、那些修改过的采访大纲、阅读量亮眼的文章、那张穿着学位袍站在大礼堂讲台上的照片——全部消失在了光标之后,只留下一行干干净净的空白。

      我继续删。语言能力那一栏保留了,但把“英语——流利(雅思8.0)”改成了“英语——良好”。把“西语——基础阅读能力”直接删了。改完之后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份被剥光了所有盔甲的简历,看到“教育背景”下面只剩一行字——

      XX大学,新闻系,本科。

      好像变短了很多。我二十三年人生,被浓缩成了一行连自己都觉得寒酸的文字。没有闪闪发光的名字,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关键词,没有任何能让我在成千上万份简历中被多看一眼的东西。我把这份简历另存为“简历-新”,然后关掉了文档。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从头到尾没有叹一口气,没有停下来发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移动得干净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项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操作。但当我合上电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右手的大拇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食指的指节里,掐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印子。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掐的。

      我站起来,走到骨灰盒前面。哥哥的照片在那盏十二块八的落地灯下反着光,照片里的他瞪着镜头,一副憋着笑的样子。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跟他解释一下,把那些东西删掉的时候没有很难过。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些光环,那些头衔,那些让我在伦敦大放异彩的东西,保护不了我,也保护不了你。在暗巷里面对一把猎刀的时候,它们没有任何用处。在被谣言淹没的时候,它们也没有任何用处。我花了十年时间建造了一座城堡,但敌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座城堡没有城墙。

      “没关系。”我对着照片说,语气像是在回答一个沈燃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重新盖就是了。”

      我把修改好的简历投出去了。没有选那些头部的体育媒体,没有选那些我曾经以为会是自己起点的平台。选择投的全是中小型的网络体育平台,有些甚至连正式的公司网站都没有,就是在招聘网站上挂了个职位。岗位要求上写着“本科及以上学历,新闻、中文等相关专业优先”,投完之后我关掉网页,打开翻译平台的接单页面,继续翻译产品描述。

      我需要钱。面试需要买一件像样的衣服,衣柜里那些起球的毛衣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穿不出去。

      回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投出去的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一家叫“极速体育”的网络媒体,办公地点在天河区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电话里的女声听起来很年轻,语速很快,像是在同时处理三件事,跟她确认了面试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之后,说了一句“到了跟前台说找陈姐”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走出隔断间,去楼下的公共浴室洗了一个澡。我把水温调到最热,站在那片窄小的、地砖发黄的空间里,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流打在肩胛骨上,顺着脊柱往下淌,带走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和汗。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洗澡这件事上花过这么长时间了。过去半年,我每次洗澡都像是完成任务——进去、打肥皂、冲干净、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省下来的时间也没有用来做任何有意义的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站在热水里,用手指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梳开,用了洗发水,又用了护发素。浴室里弥漫着廉价洗发水的人工花香味,甜腻得有些刺鼻,但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是活着的味道。

      洗完澡我去了巷子口那家桂林米粉店。老板看到我进店,习惯性地转过身去给我下粉,我叫住了他。“老板,今天加一份叉烧。”

      老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在这家店吃了半年,从来只点最便宜的素粉,连一块钱一个的卤蛋都不舍得加。今天居然说“加一份叉烧”,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老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微笑,但比微笑更接近于某种情绪。老板愣了半秒,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好嘞,”他说,往锅里多扔了一把叉烧肉。

      那碗粉端上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叉烧的量是正常的两倍。我抬头看老板,老板背对着我在擦灶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多吃点,你瘦得跟个猴似的。”我没再说什么,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片叉烧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手机闹钟早就坏了,每天能不能响全靠运气,我是被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叫醒的。是紧张。那种胃里微微发紧、心跳比平时快几拍、躺不住也坐不住的紧张感。我躺在床上体会了一会儿这种感觉,觉得它很陌生,像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忽然敲了我的门,开门的时候甚至有点认不出对方。但认出来之后,我还是侧身让这个老朋友进门。

      我换上那件前天从网上买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衬衫,牛津纺面料,打折之后一百零三块,是这半年里买的最贵的一件东西。我把衬衫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站在那面挂在布衣柜上的小镜子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还是太瘦了,衬衫撑不起来,肩线往下塌了一点。我找了两个别针把肩部收了一下,重新看,勉强能撑住。

      我把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过去半年我一直把头发散着,挡住大半张脸,走在街上不用跟任何人目光接触。但今天我把头发扎成了马尾,把所有遮挡都撤掉,让那张瘦得过分的、颧骨突出的、眼窝深陷的脸完全暴露在镜子里。

      “可以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是说好看,也不是说准备好了。就是“可以了”。这句话是跟哥哥学的——每次他遇到什么难事,动手之前就会说一声“可以”,像是在跟困难打个招呼:我知道你很难,但我还是要上了。

      我到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电梯只有一部,慢得像是每一层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自己这辈子做了什么。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很慢,每跳一格我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数到十二的时候,门开了。

      “极速体育”的门面比我想的还要小。前台是一张旧得掉漆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笑。我走过去,说找陈姐。栗色头发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

      陈姐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头发,戴着一副红色边框的眼镜,眼镜腿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东西——文件夹、报纸、三个不同颜色的水杯、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用肩膀夹着手机打电话,同时对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文档飞快地敲着键盘。她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继续打她的电话。

      “……我说的就是这个,他那篇文章的数据根本不对,你让他重新核实一遍再发,别给我整什么先发后改的屁话——对,我说的就是屁话,你告诉他我说的。行,挂了。”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打量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在这个女人的目光里感觉到了一种被扫描的感觉——不是看脸,是在看人。从上到下,从衬衫领口到坐姿到手放在膝盖上的位置,全部扫了一遍。

      “陈朗?”

      “对。”

      陈姐低下头翻了翻桌上那堆文件,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我认出那是她的简历——那张被她删得只剩几行字的简历。一张A4纸,上面三分之二都是空白,只有最顶上几行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片被砍伐干净的荒原上仅存的几棵树。

      “你这简历挺有意思的。”陈姐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新闻系本科,毕业两年,工作经验——无。你本科毕业之后这两年,干嘛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来之前她在脑子里准备了十几个版本的答案——有的委婉,有的含糊,有的是精心设计过的半真半假的陈述。但此刻我坐在这个叫陈姐的女人面前,看着她那副眼镜腿上磨掉了漆的红色边框,看着她桌上那盆在枯死边缘挣扎的绿萝,忽然觉得所有精心设计的答案都没有意义。

      “处理家事。”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姐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质疑,也不是不满,是那种“你说下去”的动法。

      “具体呢?”

      我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大概是谁在这间办公室里抽过烟,烟味被空调吹了整栋楼,均匀地分布在了每一个角落。

      “我哥去世了。”我说,“在国外。”

      我没有说更多。没有说是怎么去世的,没有说在哪一个国家,没有说是为了什么。只是把这件事摆在了桌上,像放下一个很重的东西,放下之后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我没有把手缩回去。

      陈姐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那张简历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翻开的书。

      “做过体育相关的吗?”

      “没有。”

      “写过稿子吗?”

      “写过论文。”

      “论文不算。”陈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一个被压住了的笑,“你平时看球吗?”

      我想了想。“以后会认真看的。”

      陈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导师、想起了文森,听汇报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说一个你印象最深的跟体育有关的事。”陈姐说。

      我没有花时间思考。因为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现在印象最深的是,我哥高中的时候踢过一场市联赛决赛。对手是连续三年的冠军,他们学校连替补都凑不齐。上半场被人打了三比零。”

      陈姐没有打断她。

      “下半场他戴着队长袖标跑完了全场,抽筋了,扳了脚尖继续跑。最后输了五比一。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跟队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那台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用粤语喊什么,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又被风吹散。陈姐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拿起桌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转了半圈,摘掉了一片黄叶子。

      “你哥说的?”

      “对。”

      “他做什么的?”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隔着牛仔裤的面料掐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骨。“他做数据工程方面的工作,具体我不清楚。”

      陈姐摘叶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片枯黄的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我倒了一杯。她用的是一次性纸杯,纸杯太软了,水倒进去之后杯壁往外鼓了一下,我赶紧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

      “我们这儿待遇不高,”陈姐重新坐下来,语气忽然从面试官的正式切换成了另一种更随便的调子,“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五,转正之后加绩效。绩效看流量,你写的稿子有人看就有钱,没人看就喝西北风。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加班没有加班费。”

      她顿了顿,看了看我的反应。

      我没有反应。三千五。在伦敦的时候,我一个月房租都不止这个数。但这三千五不需要我用失去哥哥去换,不需要我站在任何人面前说“我是陈朗”。只需要我会写稿子,只需要我愿意从新开始做那些我已经很熟悉的事,只需要每天早上从城中村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天河,坐在一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办公桌前,做一份没有任何光环的工作。

      我可以。“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做足球报道吗?”

      陈姐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一颗虎牙。“我们叫极速体育,不叫极速足球。足球、篮球、网球、F1、电竞,什么都做。你想做足球?”

      “想。”

      “为什么?”

      我想了想,纸杯放在陈姐的办公桌上,站起来,伸手拿过那张被扣在桌面上的简历,翻过来,正面朝上。空白的半张纸上,我的名字悬在最上面,下面是一行孤零零的本科学历,再下面是一片苍白的、没有任何东西填充的虚空。

      “因为我想让哥哥他看到。”

      陈姐没有问是什么理由。她只是点了点头,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明天上班。把这个填了,交给前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入职登记表。最上面一栏是姓名,下面依次是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学历、工作经历。我拿起陈姐桌上那支笔——一支印着某啤酒品牌logo的圆珠笔,笔尖有点漏油,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墨点。她在那张表格的第一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朗。

      写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写下自己的真名。翻译平台上用的是网名,租房合同上写的是身份证号,外卖订单上写的是“陈女士”。没有人叫我陈朗,没有人知道我叫陈朗。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曾经所代表的一切——那个考全市第一、那个拿着全奖飞伦敦、那个站在大礼堂讲台上代表全校毕业生发言的——全部被我藏在了这间八平米的隔断间里,和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一起,不见天日。

      现在我把这两个字重新写了出来。写在了一张最普通的、甚至有点皱巴巴的入职登记表上,用一支漏油的圆珠笔,在一家来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体育网站的办公室里。

      我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表格推回给陈姐。

      “明天几点到?”

      “九点。别迟到,迟到扣钱。”

      “好。”

      我站起来,朝陈姐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姐叫住了我。“陈朗。”

      我回过头。

      陈姐靠在椅背上,那副红边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方,露出一双目光锐利但并不让人不舒服的眼睛。“你哥那场球,你去了吗?”

      我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把我站的位置照得很亮,把陈姐坐在窗边的位置衬得有些暗。

      “去了。从头看到尾。”

      陈姐点了点头,把眼镜拉下来重新架在鼻梁上,转向电脑屏幕。“行,明天见。”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河区的晚高峰刚刚开始,马路上车流如织,尾灯的红光连成了一条长长的河。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红色的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入场券的碎片。我把它们用透明胶带粘在了一起,叠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方形,随身带着。我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口袋的布料,用手指确认了一下它还在那里。

      我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煲仔饭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菜单。最便宜的香菇滑鸡煲仔饭,十八块。比米粉贵三倍。我犹豫了几秒钟,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大姐,操着一口广普问我吃什么。我想吃香菇滑鸡。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后厨,然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靓女,你太瘦了,阿姨多给你加点饭。”

      饭端上来的时候,确实多了——不是多了一点,是碗里的饭堆出了一个小山包,鸡肉和香菇埋在饭堆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米饭很烫,烫得舌尖缩了一下,但我没有吐出来。我含着那口热饭,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口腔一路滑到胃里,在身体最中心的位置扩散开来。

      不是释怀。我认识的释怀不是这样的。释怀是放下,是把过去的事情打包好放进储物间,关上门不再去看。但我没有把任何东西放进储物间。哥哥的骨灰盒还在床头柜上。那张入场券还在口袋里。伦敦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还在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取出来,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得令人发指。我没有放下,没有释怀,没有原谅,没有遗忘。我只是做了一件事——决定继续活着。

      像一个战士决定重新拿起武器。不是因为战争结束了,不是因为敌人消失了,不是因为胜利在望。只是因为那个战士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一个战士。我曾经是,以后也会是。

      我在这半年里一直在当逃兵,躲在这个城市的褶皱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希望世界忘记我。世界确实忘记了我,但我发现被遗忘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好。被遗忘意味着不存在。而我还存在。心脏还在跳,还在呼吸,手指还能打字,脑子还能思考。我存在,就不能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把那碗煲仔饭吃得干干净净,锅底的锅巴也用勺子刮了半天,把最后一块焦脆的米粒都刮下来吃了。吃完饭我站起来结账,老板娘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盒子。“扫码就行。”我扫了码,付了十八块。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扎起的马尾吹得轻轻晃了晃。我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是第一天,九点上班。这是一条新的路。我没有地图,没有装备,没有同伴。只有一句话。那句话是哥哥留下的,在很久以前的一场足球赛里,在更久以后的一场枪林弹雨到来之前的那个平静的夜晚,在泰晤士河边的烟花底下,在暗巷里的路灯下面,在那台老电视的十四寸屏幕里,在很多个我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凌晨——

      “这球就算输,也得站着输。”

      我开始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公交站的灯光在不远处亮着,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拢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像是一座微型的灯塔。我朝那个方向走去,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被胶带拼凑起来的入场券。纸片在掌心里微微发烫——或许不是纸片在发烫,是手心在发烫,是整个人在发烫。那种热度叫活着。我差一点就把它弄丢了,还好我又找了回来。

      远处有一辆公交车正在进站,刹车的气泵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我加快了脚步,从走路变成了小跑,马尾在脑后甩动着,藏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我跑过一家五金店,跑过一家已经关门的花店,跑过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代驾司机。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座老旧的写字楼,也没有回头看来时的路。我只是跑着,朝着那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朝着那个还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明天。

      我跑得有点喘,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战士捡起自己的武器时,手指触碰到冰凉剑柄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觉浮现出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微小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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