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底层   很久之 ...

  •   很久之后,有人问过我,在星城电视台前三个月做了些了什么。我认真地想了想,说:“用茶水间的微波炉热盒饭不洒汤。”

      对方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说的是真的。

      那台微波炉是整个九楼公用的,年纪大概比我还大,转盘歪了,加热的时候整个机身都在抖,像一台老式洗衣机在甩干。你放进去一碗汤,出来的时候汤少一半,另一半全洒在转盘上,后面排队的人就会用一种“你能不能有点公德心”的眼神看着向你。我花了两个星期才掌握这台微波炉的脾气,比我学会用复印机、打印机时间还长。碗不能放中间,要放在转盘边缘偏左两厘米的位置,时间不能超过两分钟,到一分五十秒的时候必须手动停,让转盘自己滑完最后那点余力。

      我后来把这个技巧教给了新来的实习生,讲得很仔细,连“开门的时候站侧面别被蒸汽烫到”都嘱咐到了。实习生是一个大三的男生,听完之后愣了两秒,说:“姐,你教我这个的样子,特别像高中数学老师讲题的时候。”

      我笑了笑,没接话。实习生不知道他以为我教他的是最简单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却是最难的,甚至需要重新活一遍才能学会。

      这是我到星城电视台的第三个月。工牌上终于印上了名字——“陈朗·体育节目部”,照片里我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看起来有点像哥哥那张憋着笑的证件照。工牌夹层里还塞着那张入场券碎片,浅金色的边角从照片下面露出一小截,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工牌本身的设计。

      我现在的工作内容,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除了上节目和操作机器之外的一切。

      节目组一共七个人,五男两女,加上我是八个人。七个人里有两个编导、一个主持人、一个摄像、一个后期剪辑、一个制片、一个实习生。实习生就是我。二十六岁,全组年纪最大的“实习生”。比我小三岁的后期剪辑小周,第一次听到我叫他“周老师”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的日常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的。《零点体育》是深夜十点播出的节目,所以整个组的作息都比正常上班族往后推了半圈。

      两点到三点,我处理前一天晚上节目播出后的遗留工作——整理播出数据、归档素材、回复观众来信。观众来信大部分是中老年男性写的,内容分三类:骂解说员不懂球的、指出字幕有错别字的、以及用毛笔写“祝节目越办越好”的。我每一封都看,看完了分门别类存好。

      贺明远有一次路过我的工位,看到我正在用红笔圈一封观众来信上的错别字,说了一句“你不用回那个”。

      我淡淡的回答“我没打算回”。

      贺明远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那你圈它干嘛?”

      我说:“他写的是‘越办越好’,写成了‘越办越妊’。以后万一要做观众互动环节,这种细节可以用。”

      贺明远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他嘟囔了一句“海归果然有些不一样”。语气不像骂人。

      三点之后才是真正的战场。节目虽然只有九十分钟,但每天的素材量是播出时长的十倍以上。编导老魏——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永远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会在这时候把当天要用的素材单子扔给我。“足球的,前五个,”他把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拍在桌上,“NBA那个赛后发布会你翻一下,老外说话太快字幕组听不清。还有昨天的德甲集锦,字幕错别字你校对一遍。”

      我接过便签纸。上面写的是“足球:前五个”——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我不会问是哪五个,前五个是什么,从哪场比赛里截哪五个镜头。我自己会去翻当天的工作群聊天记录,翻老魏转发的微博链接,翻体育频道主站上标了“热门”的赛事视频,找到最可能被选中的那几场比赛,把素材提前整理好放在共享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我开始听NBA赛后发布会。画面里一个身高两米的黑人球员正对着话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问题,语速快得像是嘴里含了一梭子弹。字幕组的翻译是实习生用AI跑的,错误率大概有百分之三十,她把每一个错误——包括时态、人名、术语——全部标出来重新翻译。术语那一栏我还添了注释:“‘pick and roll’是‘挡拆’,不是‘接球’。”

      我把校对完的字幕文件发到工作群里。没有人回复。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后期小周在群里发了一个大拇指。这是我来这个组三个月以来,在工作群里收到的唯一一次正面反馈。

      我把那个大拇指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杂”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还有另一张截图——是入职第一天拍的。画面里是九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一张卷边A4纸的门,门上的“体育节目部”五个字被走廊的日光灯照得发白,纸的右下角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胶带已经失效了,卷起的边角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六点是晚饭时间。我去茶水间用那台脾气古怪的微波炉热自己带的盒饭。我现在的盒饭比城中村时期丰盛了很多,有菜有肉,偶尔还会给自己加一个煎蛋。陈姐听说我开始自己做饭之后,寄来了一个二手电饭煲,附了一张纸条:“别吃泡面了,再吃你就没了。”我把那张纸条贴在冰箱上,每次热饭的时候都能看到。

      但很多时候刚把饭热好,我就会被叫走。

      “小陈,帮我取个快递,楼下丰巢,取件码发你了。”——这是主持人陆哥,一米八五的前省台体育主播,因为得罪了人被发配到这个深夜档节目,平时看起来总是没睡醒的样子。我没有多说什么,放下筷子去取快递。

      “新来的,字幕校对完了吗?这期的三十条我看完了八条,剩下你帮我扫一遍。”——这是编导老魏,明明知道我叫什么,就是从来不叫。我把饭放进保温袋里,打开电脑开始扫字幕。

      “那个谁,演播室盒饭到了,你帮忙接一下,一共八份,让小哥放前台就行。”——这是制片芳姐,组里唯一一个叫过我“陈朗”的人,但芳姐记性不太好,每次叫我名字之前都要先“那个谁”一下,然后自己把自己纠正过来。我下楼接盒饭,八份,一手拎四份爬楼梯上九楼——电梯太慢了,等电梯的功夫我都能把盒饭送到每个人桌上再跑回来。

      演播室每天晚上七点亮灯,里面不算大,大概四十平米,中间是一张U型的主播台,背景是一块LED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各种体育赛事的精彩集锦。主播台的漆面有几处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茬子,摄像机的推拉摇移刚好可以避开这些破绽。

      我第一次走进演播室的时候,站在主播台前面看了很久。不是在看设备,是在看那个背景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得很快——足球、篮球、网球、F1——每一帧都是一场没赶上直播的比赛,每一帧都是我在这个行业落下的功课。

      “别站那儿发呆。”摄像大哥老周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灯开着呢,你影子挡屏幕了。”

      我赶紧退到角落。老周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有点过度认真,又补了一句:“没事,下次注意就行。”

      这是我来星城电视台之后上的第一课:重新记住,演播室开灯的时候,不能站在主播台前面。

      第二课是:微波炉热饭要往左边偏两厘米。

      第三课是:老魏说“前五个”指的是当天热搜榜上热度前五的足球赛事视频,不是他文件夹里按时间排序的前五个,也不是我以为最重要的前五个。我第一次按自己的判断选了五个,老魏看完之后说“不对”,但也没告诉我哪里不对,自己花了三个晚上研究老魏过去三个月的选材规律,终于总结出了这套密码。

      我把这些东西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上,那是入职那天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封面是一只竖着耳朵的卡通兔子,看起来和体育节目部完全不搭。我买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我差点想说“不是给我买的”,但没有。我付了钱,把兔子本塞进包里,从那天起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兔子本上已经有密密麻麻十几页笔记了。大部分是技术性的——字幕软件快捷键、视频格式转换参数、各大体育赛事官网的网址和爬虫接口。但也有一部分是纯粹的人际观察。比如第七页上写着:“老魏讨厌被反驳。提建议要在私下说,不能在群里说。用‘您看这样行不行’,不要用‘这样会更好’。”第九页上写着:“陆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保温杯,杯子里是枸杞泡的不知道什么酒。”第十二页上写着:“小周剪辑的时候戴耳机,跟他说话要走到他视线范围内挥手,喊没用。”

      我把这个本子放在工位最显眼的位置,没人翻过。这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离地,没有人对这些笔记感兴趣。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概两个月。两个月里我做了多少件事没数过,但兔子本用掉了一半。我的日常包括但不限于:校对字幕、整理素材、取快递、接盒饭、给演播室送水、帮老魏找眼镜——老魏的眼镜每天至少丢三次,每次都是我找到的,有一次是在茶水间的糖罐旁边,有一次是在他头顶上,老魏自己忘了。我还学会了怎么用胶带临时修补摄像机三脚架的断裂处,怎么用回形针疏通打印机卡纸,以及怎么在凌晨十二点半节目播完之后,用最轻的动作把演播室的垃圾收走而不吵醒趴在控制台上睡着的小周。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到了贺明远。贺明远是体育节目部的主任,当初面试我的那个花白头发。他看我抱着四个快递盒子从电梯里出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帮同事取快递。

      贺明远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明显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别太晚了”,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是——你不是来干这个的。但他没说。因为他大概也知道,在星城电视台,一个新来的就是要干这个。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在这里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但我绝对不是只会干这个。

      机会就这样在一个极其偶然的场合出现了。那天的节目在直播一场英超焦点战的赛后分析,主持人陆哥对着提词器念了一段关于两队战术的评述,念完之后导播切到了他和嘉宾——一个退役球员的对话。嘉宾说了几句关于比赛结果的评价,提到了其中一支球队使用了高位逼抢战术。陆哥接了一句“对,这支球队的高位逼抢确实很凶”,然后准备切下一个话题。

      我当时站在演播室角落,手里拿着老魏的保温杯——他刚刚出去接电话,让我帮忙拿着杯子别洒了。我听到陆哥那句“高位逼抢很凶”,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弹出了一句话。

      我没想说出口,毕竟在这里我只是一个端保温杯的实习生。没有人会问我的意见。陆哥没有,嘉宾没有,导播没有,坐在控制台前面戴着耳机的小周没有。所有决策都在我头顶上方进行,而此时我的位置在所有人的视线水平线以下。

      但我的嘴比脑子快。

      “陆哥,”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演播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的高位逼抢上下半场节奏不一样,下半场第六十五分钟之后防守落位明显更深了,平均退了八到十米。”

      陆哥转过头来看着我。嘉宾也转过头。整个演播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的内心经历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过程——第一秒:完了。我怎么说出来了。第二秒:刚才说的东西没错,但没有人问,我越界了。第三秒:既然已经越了,那就站直了挨打。

      “你继续,”陆哥摘下耳机,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望着我,“具体说说。”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保温杯,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没用讲稿,没有准备,甚至连画面都没来得及调。我就站在演播室的角落里,右手端着老魏的保温杯,把过去两个月里看完的二十几场这支球队的比赛总结在了一分钟之内。防守落位的平均距离变化,逼抢强度的分时段对比,两个边后卫上下半场的跑动热区差异——这些数字没有在任何一篇赛后的中文报道里完整出现过,因为没有人会为一支外国球队做这么细的手工统计。但我做了。不是有人让我做的,是我自己。

      我在每天取快递、接盒饭、校对字幕的间隙里,用那台屏幕上有一条竖线的老笔记本电脑一帧一帧地看录像,把每一个我认为重要的细节记在兔子本上。不是为了有一天能说出来,那只是过去四年在伦敦养成的习惯。但今天,我忍不住了,大概是深埋在心里的Skye活过来了吧。

      说完之后演播室里又安静了。嘉宾——那个退役球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拍了拍陆哥的肩膀说:“你们从哪找的这个人?比咱俩专业。”

      陆哥重新戴上耳机,对着话筒说:“导播,刚那段能切进来吗?——行,那就切。观众朋友,我们刚收到一条来自节目组的数据分析——”他对着镜头把我的话复述了一遍,几乎没有改动。导播在耳机里说了一句“后期加个字幕,把数据打上去”。控制台上的小周回头看了我一眼,耳机挂在脖子上,嘴巴半张着,那个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

      我把保温杯放在老魏桌上,回到自己的工位。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鼓动。不是因为紧张——在大礼堂对着几千人演讲都没紧张过;大概因为一种我太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那个情绪叫“活着”。

      黑暗的公寓、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活着的是我的躯壳。此时站在演播室里,我忽然意识到脑子还能用,判断还准确,眼光还专业。还好,那些花了四年刻入骨血的东西还没有被取快递和接盒饭彻底磨灭。

      但我说出口之后,没有人表扬我。

      那天晚上节目播完之后,老魏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会被骂——越级发言,不守本分,实习生不该插嘴。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检讨书的草稿。但老魏只是坐在那张被资料堆得看不见桌面的办公桌后面,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看球看了多久?”

      我想了想。“认真看,八个月。”

      “八个月就能记住这些?”

      “我有做笔记。”

      老魏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我那本兔子本从桌上拿起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那一页上画着一张简易的战术示意图,箭头标注得整整齐齐,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比赛数据和日期。老魏把本子合上,递给我。

      “下次有意见,提前跟我说。直播的时候直接插话,也就是陆哥脾气好,换个主持人你试试。”

      我接过本子。“知道了。”

      “不过你说得对。”老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回去,用一种以前没见过的、不像嘴里含着东西的语气说,“那支球队的下半场防守落位确实有问题。我写稿的时候没注意到。你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站在老魏办公桌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兔子本,像一个小学生站在班主任办公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魏知道我的英文名,也是我发表评论的名字。他只是不叫。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老魏转向电脑屏幕,手在鼠标上点了几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据——防守落位平均退了八到十米——有出处吗?还是自己数的?”

      “自己数的。”

      老魏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行。”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几盏节能灯还在亮着,大部分工位的灯已经关了。我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小周趴在控制台上,已经睡熟了,嘴角流了一小滩口水,在屏幕的蓝光下亮晶晶的。我去茶水间拿了一条干净毛巾叠好垫在他脸下面,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演播室的灯关了,把垃圾袋收走,检查了一遍所有机器的电源。

      做完这些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这份工作日志不是节目组要求的——没有任何人要求,那是我自己要求的。从入职第一天开始,每天一篇,从不间断。日志的格式很简单:日期,工作内容,遇到的问题,以及“今天学到的东西”。

      过去的四年,在伦敦那样惨烈的环境里我都没有写过。现在,我却像个新人一样记录这些。林之意看过,眼神深邃地看了看我,好像是在问我,你是想让你哥看看你的工作吧。我不知道,只是继续这样做。

      今天的工作内容:取快递三个,校对字幕二十八条,送盒饭八份,帮老魏找眼镜两次(位置:打印机上面;茶水间微波炉旁边),给演播室三脚架换胶带加固,直播中临时提供了关于高位逼抢的数据分析。

      今天学到的东西:陆哥的保温杯里泡的不是枸杞酒,是枸杞茶。之前写错了。下次提建议之前先跟老魏报备。

      我把日志保存好,关掉电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工牌夹层里那张入场券碎片在屏幕的余光里闪了一下,浅金色的边角已经比三个月前更皱了,但还在。我把工牌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天河区的夜还很热闹,远处几栋写字楼的LED幕墙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广告语,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门口蹲着几个代驾和外卖骑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夜里特有的、被疲惫和烟熏出来的木然。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带着尾气和烧烤摊烟火味的空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来。

      远处有一辆末班公交车正在进站。我朝那个方向跑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