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9、同路人 周二早

　　周二早上，许珺好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她锁好门，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她脚步没停，继续下楼。身后跟上来一个人，步子不急不缓，隔着几级台阶。
　　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沿着同一条路往学校走。

　　初秋早上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天很高，蓝得干干净净，远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移着。
　　许珺好走在前面，顾摇凌走在后面。谁也没跟谁说话，也没特意等谁。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门口趴着一只橘猫，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许珺好脚步慢了半拍，视线在那只猫身上多停了一秒，有些蠢蠢欲动，只是想起手里还捏着林大厨精心制作的肉包，遗憾作罢。
　　她有些丧气地往旁走开，突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个人，回头望去，就看见男生已经蹲下摸上了。
　　许珺好收回手，转身走了，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走出去三步，忽然停住，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头硬是没回。
　　她明天绝对早起，在家吃好再出门。
　　到了校门口，人也多了起来。顾摇凌又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进了校门。许珺好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自己慢慢往教室走。

　　上午几节课上下来，许珺好都是老样子。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趴着，课间帮周晓晓背了两回课文，收了颗大白兔，塞进笔袋里。
　　数学课讲绝对值，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数轴，点着原点问负三的绝对值是多少。没人举手。老师扫了一圈，目光又落在许珺好身上。
　　许珺好原先有些许涣散的眼神都一下严肃起来，站起来说了个“三”，老师才点头让她坐下。
　　坐下来之后不犯困了，随手翻到课本后面的习题找了道难度大点的开始做。
　　解到一半又觉得太简单，她在草稿纸上换了种解法对比了一下，觉得第二种更简洁才心满意足把笔放下了。
　　周晓晓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小声说：“你还会用两种方法做？”
　　“做着玩的。”
　　许珺好也说起悄悄话，挑起一边的眉，有些欠揍地说：“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
　　周晓晓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捧场捧得十分敷衍，低头继续跟自己的练习册较劲。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政治课。
　　政治老师是个头发满头白发的小老头，站讲台上让大家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十二个词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全班扯着嗓子读了两遍，声音稀稀拉拉。老师敲了敲黑板，说下节课抽查，抽到谁谁站起来背，背不出来就站一节课。
　　教室里才顿时响起一片翻书声。周晓晓急得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地在那儿硬记，念了几遍把国家层面的四个词记混了，又把社会层面的给忘了。她生无可恋抓着头发趴在桌上，活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许珺好扫了那两行字两眼，在心里排了排顺序，觉得记住了，就低头翻开课本的下一页开始走神。脑子里想的是中午食堂那个红烧肉到底放不放土豆。
　　她个人觉得虎皮鹌鹑蛋才是最该加的。

　　下课之后，周晓晓戳了戳她胳膊：“你会背了吗？”
　　“差不多。”
　　“你背给我听听。”
　　周晓晓眼睛圆溜溜的，满是不相信。
　　许珺好只好把笔放下，不带停顿地念了一遍。周晓晓瞪着眼睛听完，沉默了半晌。
　　“你怎么记的？”
　　“就排了个序。”
　　“怎么排呀？”周晓晓凑过来，为了自己的下节课岌岌可危的面子，笑得也是非常谄媚。
　　许珺好看着她，认真想了想，说：“你先把国家层面的四个词记住，社会层面的四个词有规律，个人层面的四个词最好记。按这个分，就不容易混。”
　　周晓晓听完，低头对着课本琢磨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许珺好。
　　“你以前是不是背过？”
　　“没有。”许珺好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这么背比较快。”
　　周晓晓没再追问，低头自己试着按她说的排了一遍，发现真的顺下来了。她拍了拍许珺好的肩膀，满是感慨：“你这个人，脑子是真好啊。”
　　“就是太不合群了，没事，以后跟姐混，姐罩你呀。”
　　许珺好没理她突如其来的豪情，径自翻看下节课的教学内容。

　　下午最后一节是地理，老师提醒他们周五要交地图。放学铃一响，许珺好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拎着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摇凌也背着包，手里拿着那张A3纸从座位上起身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今天两个人没有在校门口逗留，直接沿着路往前走。许珺好掏出地图看了一眼，在“面包店”和“报刊亭”之间还差两个标记。
　　“那边还有个药店。”她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顾摇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拿出铅笔，在地图的相应位置画了个十字。画完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位置对不对，然后才把铅笔收回去。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公交站牌，许珺好又指了指：“公交站也算一个。”
　　顾摇凌依旧老实听从指令。
　　走了一截路，许珺好低头看了看纸面，数了一下：“还差一个。”
　　顾摇凌的目光扫了一圈路边，最后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路口。那里有一家修车铺，门脸不大，门口停着两辆正在修的电动车，一个师傅蹲在旁边拧螺丝，扳手搁在地上，沾着油渍。
　　“那个，修车铺也算吧。”他说。
　　声音很轻，清润的尾音里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跟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不搭。
　　许珺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顾摇凌把最后一个标记画上去，纸面上总算凑够了八个。
　　红灯亮了，两个人站在路口等。许珺好接过地图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需要写说明文字。
　　“你写还是我写？”她问。
　　顾摇凌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过了两秒，他伸出手：“还是我来写吧，行吗？”
　　许珺好自然是乐得轻松，把纸递回去，脸上带着笑，态度也是好的不得了。
　　他接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她的手背，收得极快，快到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许珺好一低头，看见他把铅笔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随便把纸垫在书包上，顾摇凌低头刷刷写了两行字。字迹工工整整，内容简洁。写完他把纸和笔递还给她，动作利落，视线始终落在纸面上，没往她这边偏一下。
　　许珺好目光落在递过来的纸上，觉得写得可以，便接过来夹进课本里。

　　绿灯恰好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楼下那排路灯刚亮起来，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铺了一地。远处有几家窗户已经亮了灯，透过厨房的玻璃能看见人影走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出来。
　　许珺好准备进单元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要一起走吗？”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今天走了一路，觉得一起走也行，反正顺路，不用特意等，碰上了就走，碰不上就拉倒。但既然今天已经走了一趟，明天要是各走各的反而显得别扭。
　　顾摇凌正在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又像是觉得太敷衍，极轻地补了半句：“好呢。”
　　那个“呢”字短促又细微，被晚风一吹差点散掉，但许珺好还是听见了。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家。

　　换好鞋，她妈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嗓门很大：“哎对，我今天去，你们先跳着……对，吃完就去，别等我。”
　　看见她进来，她妈朝她摆了摆手，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挂了。
　　“今天回来得挺早。”
　　“嗯，地图差不多画完了。”
　　“那挺好。”她妈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你爸今天炖了汤，一会儿多喝点。”
　　“你得多补补，瞧自己瘦成啥样了。”
　　她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来气了，眼神扫过来，这下是哪哪都不顺眼了。

　　许珺好厚着脸皮对她妈妈笑，趁她不注意飞快往自己房间溜。
　　经过玄关的时候，听见对门隐约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挪椅子，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很轻的一声。她脚步没有停，直接回了房间。
　　把书包放下之后，把那张A3纸摊开在书桌上，许珺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前面的路线画得整齐清楚，背面的说明文字工工整整。她在末尾添上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又把顾摇凌的名字写在他的后面。
　　写完把纸对折夹进地理课本，准备明天带去学校。

　　晚饭她爸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个青菜。许珺好喝了两碗汤，把碗里的排骨啃干净了。她爸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青菜。她妈一边吃一边讲今天菜市场的事，说排骨涨价了，卖肉的老王说是因为最近猪不好养，又说楼下张婶的孙子昨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许珺好埋头扒饭，偶尔“嗯”一声。
　　饭后她爸收碗，她妈洗碗，许珺好照例被赶出了厨房。
　　“去去去，别在这儿站着，该干嘛干嘛去。”
　　许珺好回了房间，随手翻开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没什么意思。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下午他说“还是我来写吧，好吗”的时候，那个语气她从来没听过。还有下楼的时候那声“好呢”，软软的，尾音往上轻轻一挑，跟他平时那副冷脸完全对不上。
　　声音可真好听。
　　许珺好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前世她和顾摇凌认识那么多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超过十句。从初一到高二，两个人同班同楼，偶尔碰面，最多就是点个头。他平时是什么语气、说话什么习惯、高兴了是什么样子，她一概不知道。
　　毕竟她也没怎么留意过。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学习，周围的人和事，大多只是背景。顾摇凌对她来说，跟楼道里一盏不亮的路灯没什么区别，存在，但和她没什么关系。
　　许珺好想通了这一点，合上杂志扔回书架。
　　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顾摇凌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今晚窗帘拉得比平时严实，只从边沿漏出一线暖黄，照着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小绿植。

　　有点亮眼了，她把窗帘拉上，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