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10、猫 那天晚

　　那天晚上，顾摇凌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数学作业本。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外公在看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外婆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安安。”外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嗯。”
　　“这几天你都是跟好好一块儿走的？”
　　顾摇凌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外婆口中的“好好”是指许珺好。
　　“碰上了。”他头也没抬，继续翻书。
　　“哦，碰上了。”外婆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不紧不慢的，“那你明天早上出门是不是还得碰巧碰上啊。”
　　顾摇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没说话。
　　外公在旁边放下报纸，不嫌事乱一样，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外婆今天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就看你俩什么时候从单元门里出来。”
　　“我就是晾衣服。”外婆面不改色。
　　“晾了三件衣服，晾了二十分钟。”
　　“我那晾得仔细。”
　　顾摇凌听着客厅里的对话，耳尖有点发热，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解”字，后面的题没读进去。
　　“就…顺路而已。”他闷声说了一句。
　　外婆端着盘切好的梨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朝顾摇凌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安安，先别写作业，出来吃点梨，润润嗓子。”
　　“来了。”顾摇凌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玄关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对门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灯光，铺在走廊地面上。
　　他收回视线，走进客厅。

　　外公叉了一块梨递给他，外婆坐在旁边织毛衣，针线在手里轻轻地响。电视里播到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明天记得加件外套。”外婆头也没抬。
　　“嗯。”
　　“你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在衣柜左边第二格，我给你叠好了。我们安安现在抽条了，个子长得快，衣服穿一季就短，可得注意保暖，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外婆顺口叫着他的小名，语气里满是疼惜。听到“安安”两个字，顾摇凌咬梨的动作顿了顿。
　　他幼时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外公外婆不求他大富大贵，只盼着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随口叫了“安安”。这名儿一叫就是这么多年。
　　“明天早点出门，别总让人家等你。”外婆又补了一句。
　　顾摇凌手里的果叉顿了一下，有些底气不足：“我们真不是一起走的。”
　　“知道啦，我就说说。”外婆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嘴角那点弧度藏在毛线后面，没让他看见。

　　顾摇凌端着空盘子回厨房，洗了手，回了房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数学作业本，第四题的题干他看了两遍，才把数字读进去。
　　他今天之所以顺理成章地答应了明早一起走，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跟长辈提。顾摇凌抬手摸了摸鼻子，略微有些心虚。

　　他其实不太认路。
　　初来乍到这座小城，街巷胡同弯弯绕绕，大同小异，他先前自己走的时候，总迷迷糊糊走错，害得他每天不得不提前挺久出门，以防万一。
　　直到有天早上他起晚了，慌慌张张跑出单元门，正巧撞见许珺好优哉游哉地走在前边。那一下，他不知怎么的，一下就不急了，脚步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最后竟然完美踩在铃声响起前进了班级门。
　　既不用担心走错路，还能睡个懒觉。
　　从那以后，顾摇凌便厚着脸皮开始了自己的“尾随之路”。
　　而且，许珺好很安静。
　　顾摇凌想，她应该是知道身后有个人跟着的，只是她从来不回头，也不戳破。正因为她没回头，顾摇凌也才可以继续自我安慰——这不叫尾随，这叫顺路。
　　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地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进来，他抬手把窗户关小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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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照常一前一后下了楼。
　　走到花坛边的时候，许珺好脚步慢了下来。那只橘猫还在。圆滚滚的身子，橘白相间的短毛，尾巴松松地蜷在身侧，正趴在花坛边缘眯着眼晒太阳。早晨的光落在它身上，把那层橘色的毛照得暖融融的。
　　许珺好蹲下身，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猫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把脑袋往旁边一偏，避开了。
　　她收回手，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一点也不在意的模样。
　　顾摇凌在她旁边蹲下，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碰了碰猫的脑袋。猫没跑，反而把脑袋往他手背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他蹲在那儿，手指顺着猫的耳朵后面挠了两下，猫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许珺好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兜里。
　　“它好像不太让你摸。”顾摇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声线很干净，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不低，不沉，像是一杯晾到温热的清水，跟他那张冷淡的脸搁在一起，令人平白多了几分探索欲。

　　哦。
　　切。
　　切切切。
　　许珺好没接话，转过身翻了个白眼，埋头往学校走。身后那个脚步声又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上午的英语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组单词，让大家分组练习对话。周晓晓拿着课本转过来，一脸苦相：“这对话好长，我念不顺。”
　　“你先念一遍我听听。”
　　周晓晓磕磕绊绊念完，许珺好把她卡壳的几个地方挨个指出来，让她重新念了两遍。第三遍念完，周晓晓自己都觉得顺了，眉开眼笑地合上课本：“行了行了，今天多亏你。”
　　“那你请我吃糖。”
　　“上次不是给过一包大白兔？”
　　“那都一周前的事了。”
　　周晓晓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从笔袋里又摸出一颗糖拍在她桌上。许珺好拿起来塞进兜里，没吃，留着。

　　紧接着的政治课，周晓晓正巧被点起来背诵。她一改昨日的磕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坐下之后趴在桌上拍胸口，小声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排序，”她缓过劲来，凑过来小声说，“真的有用！”
　　许珺好翻着课本，笔尖在页脚上画着圈。
　　“那是。”
　　“你脑子怎么长的啊？”周晓晓眼睛圆溜溜的。
　　许珺好这才抬起眼，把笔放下，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淡淡的，却藏不住那点小得意：“可能是天生的吧。我也挺烦恼的，一不小心就记住了。”
　　“……哦”
　　“开玩笑的。”她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又翘了起来，“其实就是找规律，别硬背。”
　　周晓晓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怎么这么欠呢！”
　　“我这是实话。”
　　“你少来。”
　　周晓晓转回去了，没两秒又转回来，趴在桌上小声说：“不过你以后能不能多跟我说点话？你平时太安静了，我总觉得你嫌我烦。”
　　许珺好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笔尖在课本上敲了两下。
　　“怎么会？你想聊就聊，我接着。”
　　“真的？”
　　“嗯。”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我这个人，除了学习好，最大的优点就是好相处。”
　　周晓晓刚拿起的笔“啪”掉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你够了啊！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我这不叫夸，是客观陈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周晓晓趴在桌上抄作业，一边抄一边跟她嘀咕：“明天又周五了，好快啊。你说这周怎么过得这么快？”
　　“因为每天都在干差不多的事。”许珺好翻着手里那本课外书，头也没抬。
　　“也是。”周晓晓抄完最后一道题，把笔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你周末干啥？”
　　“睡觉。”
　　“就睡觉？”
　　“不然呢。”
　　周晓晓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你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爱睡觉的。”
　　“人不可貌相。”
　　地理老师下午已经把收上去的地图发了下来，说整体画得不错，挑了几份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板上。
　　许珺好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白底黑线的A3纸被钉在最上面，路线从校门一路延伸到小区门口，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朵小云彩。她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放学铃响，还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珺好习惯性地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
　　那只橘猫已经等在花坛边上了。看见顾摇凌过来，它耳朵一竖，颠颠地凑过去蹭他的裤腿。
　　顾摇凌蹲下来。他没有立刻伸手，先低头看了看猫，然后才慢慢把手掌覆在猫的脊背上。猫非但没躲，反而把整个身子往他手心里送。他顺着脊背摸了两遍，动作很轻，手指修长，落在猫毛里几乎不怎么动。
　　许珺好在他旁边蹲下，这回没急着伸手，安安静静地看着。
　　猫蹭了一会儿顾摇凌的手，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许珺好没动，呼吸放得很轻。猫盯了她几秒，慢吞吞地绕了过来，停在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
　　许珺好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猫的耳朵尖。猫耳朵抖了抖，没躲。
　　她把手掌覆上去，顺着脊背轻轻摸了一下，又一下。手底下是柔软温热的皮毛，猫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比刚才在顾摇凌手里时还要响。
　　许珺好屏着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弯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就被她压回去了。

　　顾摇凌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原地打转的猫，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它让你摸了。”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没藏好的意外，尾音微微扬起，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在替她高兴。
　　“嗯呢。”
　　许珺好瞥他一眼，拿捏不准他这话好的坏的，只尾音明显地上扬，像显摆像炫耀，迈步往单元门走。
　　顾摇凌跟上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响着。
　　上了三楼，许珺好掏出钥匙开了门，身后对门的锁也咔哒响了一声，和平时一样。

　　早上，两个人照旧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顾摇凌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许珺好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有些意外，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视线偏向楼道窗户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声控灯暗了下去，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晨光，落在水泥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顾摇凌抿了抿嘴，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后面……”他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喉间有点发紧，吐出来的字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尾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楼道里。跟他平时说话那种干净清亮的调子完全不同，这一句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哑，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惊跑。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他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又飞快地抬起来扫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了。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冷淡的眼里，此刻多了一点小心，像是生怕自己这话问得多余。
　　许珺好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很快反应过来。

　　她想起这两周来，每天早上楼道里那声不早不晚的“咔哒”，放学路上那个不远不近的脚步声，还有他蹲在猫旁边偏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脚步不快不慢。
　　“都行。”
　　顾摇凌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下。他迈开步子跟上她，两个人的脚步声重新在楼道里交错响起来，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
　　初秋早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顾摇凌快走了两步，从她身后赶上来，却还是习惯性地落后半步。
　　许珺好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下巴微微绷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着和平常一样。但他走路时胳膊摆动的幅度，比平时轻了一点点。

　　走到校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顾摇凌的步子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一起混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