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8、小组作业 周一的

　　周一的地理课上，老师宣布了一件事。
　　“这周五交一个实践作业，两人一组，画一份你们回家路线的简易地图。标出主要路口、标志性建筑，还有沿途的商店和公交站。”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递眼色，交头接耳地商量着跟谁一组。
　　许珺好没什么特别想找的人，正低头翻着课本，听见地理老师敲了敲桌子：“别吵了，我直接分。按座位就近组合。”
　　她抬起头。
　　“顾摇凌，你跟旁边的同学一组。”
　　顾摇凌的同桌是个圆脸男生，立刻举手：“老师，我跟他回家方向反的。”
　　老师看了一眼名单，又扫了一圈教室，视线落在许珺好这边。
　　“那许珺好，你跟顾摇凌一组。你们不是住得挺近吗？放学一起走，顺便就把路线看了。”

　　教室里安静了半拍。许珺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抬起眼皮看向斜前方。顾摇凌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乐意还是不乐意。
　　许珺好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学校到小区，走快一点十五分钟。来回两趟，一周五天。也就是说，接下来这几天，她每天都要跟这个人多待四十分钟。
　　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有点麻烦。
　　下课之后，老师把那张A3纸和一支铅笔递给他们：“标至少八个地标，写一段说明文字，周五之前交。”
　　许珺好接过纸，折好放进课本里。顾摇凌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下午要不要放学一起走？”许珺好问。
　　顾摇凌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不大，但很出乎意外的柔软。
　　许珺好转过身，不经意地挠了挠耳朵，把课本合上，回了座位。周晓晓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漫画书，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你跟顾摇凌一组啊？”
　　“嗯。”
　　“那就是你俩放学要一起走呀。”
　　“嗯。”许珺好想了想，补了一句，“老师让的，正好顺路。”
　　“行。”周晓晓翻了一页漫画，头也没抬，“中午去食堂吗？今天好像有红烧肉。”
　　“去。”
　　“帮我占个座。”周晓晓笑嘻嘻地扬起脸看许珺好，要到答应就继续争分夺秒地看漫画了，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中午放学的时候，许珺好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周晓晓过了一会儿才来，端着满满一盘菜坐到她对面，嘴里还念叨着：“果然有红烧肉，我排了好久的队。前面那个男生一个人打了三份，我都想骂他了。”
　　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了眯眼。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画路线图能不能顺便把我家巷子标一下？就在第二个红绿灯右拐那条，叫槐花巷。”
　　许珺好想了想，点了下头：“行，你把巷子名字写给我。”
　　周晓晓从兜里掏出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递过去。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许珺好，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太爱吃食堂的菜？”
　　许珺好微微抬了一下眼：“还行，能吃饱。”
　　“你每次就会说还行。”周晓晓撇了撇嘴，把自己盘子里一块瘦肉夹到她碗里，“那给你加块肉，你太瘦了。”
　　“人活在世，哪能事事都将就啊。”
　　许珺好看着碗里多了块肉，愣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土豆夹了过去：“这个给你，土豆炖得挺烂。”
　　周晓晓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土豆，又抬头看了看许珺好，眼睛弯起来，笑得挺开心：“你这不是会分享嘛。”
　　许珺好抿了抿嘴，没接话，继续吃饭。
　　“阿姨今天给你带水果了吗？”周晓晓吃到一半又开口，“我妈今天给我塞了个苹果，可大了。”
　　“没带。”
　　“那你吃我这半个，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周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纸巾包着的苹果，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
　　许珺好看了看那半苹果，又看了看周晓晓油乎乎的嘴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接了。
　　“谢谢。”
　　“不客气。”周晓晓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太少了。不过没关系，我话多，咱俩互补。”
　　“嗯。”许珺好咬了一口苹果，脆的，挺甜，“你话确实挺多的。”
　　周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看，你这不是会说话嘛！”
　　“——虽然说的也不是啥好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许珺好把课本塞进书包，拎着往外走。周晓晓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啊，今天我妈来接我。”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下楼了，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许珺好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斜前方。顾摇凌正拿着那张A3纸从座位上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
　　初秋傍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叶继续往下掉，铺了一地。阿婆的烤肠摊飘着香味，几个低年级学生围在摊前。
　　许珺好站在校门口，扭头看了顾摇凌一眼，从书包里掏出那张A3纸，展开。
　　“从校门口开始。”她说。
　　顾摇凌走上前一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低头看那张空白的纸。
　　“校门口那个文具店，先标上。”许珺好抬手指了指左边。
　　顾摇凌拿起铅笔，在纸的左下角画了个小方块，写上“文具店”。
　　许珺好瞥了一眼他的字。工整，干净，笔锋利落，一点多余的涂改都没有。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顾摇凌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快不慢。
　　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许珺好停了一下，指了指：“这个也标。”
　　顾摇凌在纸上又画了个圈。
　　“叫什么？”他问。
　　许珺好想了想：“歪脖子树。”
　　顾摇凌的铅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为什么叫歪脖子树？”
　　许珺好偏了偏头，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因为它脖子歪。”
　　顾摇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低头把“歪脖子树”四个字写上。
　　继续往前走，路过小卖部，路过阿婆的烤肠摊。许珺好一路指，顾摇凌一路标。
　　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顾摇凌忽然停了一下。他拿着铅笔，在那家店的图标旁边画了个小圈，然后在圈里画了个更小的东西。
　　许珺好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朵云。
　　“什么意思？”她问。
　　“面包店每天早上飘出来的热气。”他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淡淡的。
　　许珺好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朵小云彩。
　　“你还有这手艺。”她说了一句，语气挺平。
　　顾摇凌的笔停了一下，没接话，许珺好眼尖地注意到他睫毛很快地抖动几下。
　　许珺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许珺好想起周晓晓写的那张餐巾纸。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指了指右边那条巷子：“这条巷子也标一下，我同桌家在里面。”
　　顾摇凌接过餐巾纸扫了一眼，在路口右侧画了条短短的线，标上了“槐花巷”。画完之后他把餐巾纸还给她，没多问。
　　红灯亮了。两个人站在斑马线前等。
　　许珺好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路线图已经画了大半，几个圈圈方方标得整整齐齐，线条干净利落。面包店旁边那朵小云彩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你画得挺好的。”她说。
　　顾摇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耳朵尖又红了。
　　“还行。”
　　声音不大，那点清润的尾音又冒出来了，跟他脸上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完全不搭。许珺好嘴角动了动，视线移回对面的红灯。
　　绿灯亮了。她迈步过马路，顾摇凌跟上。
　　过了马路之后，许珺好又指了几个地方。报刊亭、小区门口的药房，一个一个标上去。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补。”
　　顾摇凌把铅笔夹进纸里，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上了三楼，许珺好掏出钥匙开门，顾摇凌也掏钥匙开了对面的门。
　　她进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咔哒”一声，对门关上了。
　　许珺好换鞋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老师布置了作业，跟同学一起走了一段。”
　　“哪个同学？”
　　“对门的。”
　　她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顾家那孩子啊，挺好的。”然后转身回厨房忙去了，没再多问。

　　晚饭她爸依旧做了三个菜，红烧豆腐、青椒炒肉、番茄蛋汤。许珺好吃了一碗饭，把碗里的菜都吃干净了。饭后她爸收碗，她妈洗碗，许珺好照例被赶出了厨房。
　　“去去去，别在这儿站着，该干嘛干嘛去。”
　　许珺好回了房间，把那张A3纸摊开在书桌上。路线图已经画了十几个标记，顾摇凌的字迹工工整整，连她随口说的“歪脖子树”都认真写了上去。
　　面包店旁边那朵小云彩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她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那朵云彩旁边画了一小块长条形的阴影。画完之后退后看了看，觉得像是一天中面包店开门前地上被太阳拉长的影子。
　　合情合理，没毛病。

　　她把纸折好，夹进课本里。明天再补几个地标就差不多了，说明文字她打算后天写，不着急。
　　拿出数学作业，二十分钟写完。又翻开英语课本背了一会儿课文。写完作业，她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顾摇凌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透出一层暖黄的光。
　　她起身去客厅倒水。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她出来，抬眼看了看她。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早点睡。”
　　“嗯，爸你也早点睡。”
　　她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珺好端着水回了房间。路过玄关的时候，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节奏明快，是她妈常跳的那首。她妈晚饭后就出门了，这会儿应该快跳完了。
　　她回到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书桌前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站在窗前，往对面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似乎也在伏案写着什么。
　　许珺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明天要上的地理课本。第九章讲地球的运动，她扫了一眼目录，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太阳直射点回归运动的轨迹图。这个东西她上辈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再学一遍，也就是翻翻书的功夫。
　　她把课本合上，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课外书下来。封面落了点灰，她吹了吹，翻开第一页。

　　看了两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早上，要不要敲门等他一起走？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他那个点出门，她也是那个点出门，碰上了就一起走，碰不上就各走各的。特意敲门反而奇怪。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传来她妈上楼的脚步声，噔噔噔的，一边走一边哼着歌。那首歌的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她妈唱得浑然不觉，自得其乐。
　　许珺好嘴角动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明天到学校跟他说一声，还是碰上了就一起走。
　　她得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