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7、两家人 周末早

　　周末早上，许珺好本来是打算睡到自然醒。
　　但八点刚过，她妈就风风火火地推开她的房门，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许珺好把枕头盖在脸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快点，一会儿跟我去菜市场。你爸今天要做大餐。”
　　“为什么做大餐？”枕头底下传出一句含糊的声音。
　　“对门顾教授家的外孙来了这么久，咱们还没正式打过招呼。今天请他们过来吃顿饭。”
　　许珺好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睁着眼看她亲妈。
　　“请他们过来吃饭？”
　　“对啊。邻里邻居的，人家孩子刚搬过来，咱们表示表示。你爸都准备好了，一大早就去买了菜，鱼和排骨都买好了。”她妈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门都没关，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快起来，别磨蹭！”
　　“不去，我又不会买菜，你们自己去就好了嘛。”许珺好声音黏黏糊糊的，藏在枕头里，比平时柔软了不少。

　　林桂兰表示她随便。
　　许珺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
　　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上午十点半，她妈带着大包小包的菜回来了，她爸跟在后面拎着两条鱼和一袋子排骨。厨房很快就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叮当响，她爸掌勺，她妈打下手。
　　许珺好被指挥着擦了桌子、摆了椅子、洗了水果。她端着果盘往客厅走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好好，一会儿人家来了，记得叫人。”
　　“我知道！”许珺好应了一声，把果盘往茶几上放，顺手把桌上几本乱摊的杂志摞了摞，推到角落里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不紧不慢的，像是随手归置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
　　她妈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还有，多跟人家说说话，别光站着。”
　　“嗯。”
　　“你别光嗯，你倒是——”
　　“妈妈。”许珺好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厨房方向偏了偏头，“水开了。”
　　她妈回头一看，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赶紧转身去关火。许珺好把最后一本杂志摆正，顺手捋了一下滑到脸侧的碎发，转身走开了。

　　十一点出头，门铃响了。
　　她妈擦了擦手去开门。许珺好站在客厅里，听见门口传来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
　　“林老师，太客气了，还专门请我们吃饭。”
　　“顾教授说的什么话，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应该的。快进来快进来。”
　　许珺好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浅灰色衬衫，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旁边是位头发同样花白的老太太，眉眼慈祥。
　　顾摇凌站在两位老人身后，手里端着外婆那盘切好的水果。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深蓝色短袖，版型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反而衬得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肩膀线条平直利落。他两手端着果盘，修长的手指扣在盘子边缘，微微垂着眼。
　　十二岁的年纪，眉眼已经生出几分清隽冷白，五官精致，额前的碎发被初秋的日光映出一点浅金的边缘，落在少年冷淡的眉骨上。他站在温文尔雅的外祖父母身边，安安静静的，不跳脱，也不怯场，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但他下巴微扬，又隐隐藏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
　　许珺好迎上前两步，眉眼间透出一点乖顺，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顾爷爷好，夏奶奶好。”
　　顾教授笑呵呵地点头，打量着她，忽然感慨了一句：“好好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个子才到我这儿。”他伸手比了个高度，大概到膝盖上面一点。
　　许珺好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接话道：“那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了。”
　　“对对对，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扎着两个小辫子，跟着你妈在楼下玩。”顾教授笑着摇了摇头，“一晃这么多年了。”
　　夏奶奶在旁边也笑：“可不是嘛，时间过得快。好好现在都上初一了。”
　　许珺好眨了眨眼，伸手接过夏奶奶手里的水果盘：“夏奶奶，我来端吧。”
　　“哎哟，好好真懂事。”夏奶奶乐呵呵地把盘子递给她。
　　许珺好把水果盘放到茶几上，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顾摇凌跟着外祖父母进了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许建国和林桂兰身上。他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叔叔好，阿姨好。”
　　许建国点了点头，林桂兰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哎，好好好，快进来坐。摇凌是吧？长得真精神。”
　　顾摇凌只是笑，没接话，跟在两位老人身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大人们开始聊天。顾教授和她爸聊起了以前的事，说这栋楼刚建的时候如何如何，说她爸年轻时候如何如何。顾奶奶和她妈聊起了家常，说顾摇凌小时候来过几次，特别乖，不吵不闹，就爱看书。
　　许珺好安静地听着，橘子皮剥了一半。
　　“好好现在学习怎么样？”顾教授忽然把话题转了过来。
　　她妈抢着回答：“还行，前几天数学小测考了满分。”
　　“哦？不错不错。”顾教授笑着看向许珺好，“好好从小就聪明，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来我们家借过书。”
　　许珺好把橘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回答：“嗯，借过一本《安徒生童话》。我记得是夏奶奶帮我找的。”
　　夏奶奶眼睛一亮：“你还记得呢？那本书后来你送回来了，包得整整齐齐的，我还跟你妈说这孩子真懂事。”
　　许珺好垂了垂眼，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应该的，借了人家的东西要好好保管。”
　　顾教授听了这话，笑着对她妈说：“林老师，你把孩子教得好啊。”
　　她妈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许珺好没再接话，低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午饭很丰盛。她爸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外加一锅老鸭汤。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桌布，摆了六副碗筷。
　　许珺好被安排坐在顾摇凌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桌菜，面对面坐着。她爸给她夹菜，顾奶奶给顾摇凌夹菜，两位老人和父母聊得热络，气氛和谐。
　　许珺好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顾摇凌也是，安安静静地吃饭，不怎么说话，偶尔被问到就简短地答一句。他吃饭的动作很利落，不挑食，也不拖拉，但夹菜的时候，筷子在那盘糖醋排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
　　吃到一半，夏奶奶忽然说：“摇凌，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糖醋排骨吗？今天你许叔叔做的这个特别好吃，多吃点。”
　　顾摇凌“嗯”了一声，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皮都没抬，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但许珺好坐在对面，视线一偏，正好看到少年原本冷白的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层薄红。他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嚼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又很快恢复如常，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饭。
　　许珺好低头扒了一口饭，把嘴角那一丝笑意混着米饭咽了下去。
　　“好好，你给摇凌递一下那个汤。”她妈在对面发话了。
　　许珺好放下筷子，端起汤碗递过去。顾摇凌接过，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接碗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许珺好的手指，他动作微微一顿，很快收回手，垂下眼喝汤。
　　“不客气。”许珺好回了一句，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饭后，大人们又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许珺好帮忙把桌上的空碗收进厨房，她妈把她往外推：“去去去，别在这儿挤，出去陪你顾爷爷夏奶奶说话。”
　　许珺好没争，转身出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又返回去，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桃子走进客厅，放在茶几上。顾教授笑呵呵地拈了一块，夸她细心。
　　许珺好弯了弯眼睛，转身又回了厨房。她爸正在灶台前收拾，她站在水池边，把剩下的葡萄洗了洗，装进果盘。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珺好没回头，继续洗葡萄。
　　顾摇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空茶杯。大概是进来放杯子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水池边，一个在厨房门口。
　　安静了两秒。
　　“放那儿吧。”许珺好说。
　　顾摇凌把杯子放在台边上，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但意外地清润。
　　不像他平日里那副冷着脸、谁都欠他钱似的模样，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嗓音带着一点清透的尾音，落在空气里，竟然有点软。跟他那张五官锋利的脸放在一起，反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放完杯子没有立刻走，在原地站了两秒，目光落在许珺好手里那盆葡萄上，似乎想开口找点什么话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许珺好余光扫到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继续洗水果。水哗哗地流着，葡萄在水里滚了几圈，捞出来放进果盘。

　　洗完水果，她端着盘子走回客厅。
　　顾教授夏奶奶他们正准备告辞。她妈送到门口，笑着说过几天再聚。顾摇凌站在两位老人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许珺好。
　　许珺好站在客厅里，对上他的视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平静地点了点头。
　　顾摇凌也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少年人的矜持与傲气。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外祖父母出了门。

　　门关上了。
　　她妈转过身来，一脸满意地感慨：“顾教授一家真是好相处。摇凌那孩子确实话少，但看着挺懂事的，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出来的。”
　　许珺好正准备回房间，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有点不乐意。
　　她转过头，看着妈妈，嘴角被拉得平平的：“我难道就不懂事了？”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懂事，你懂事行了吧。就是太懂事了，跟个小老太太似的，一点也不活泼。”
　　“懂事还不好。”许珺好抿了抿嘴，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好是好，就是不像个小孩。”她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你屋去吧。”
　　许珺好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像是自己跟自己闹着玩。
　　她坐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她膝盖上。

　　晚饭她没吃多少，中午吃得太饱了。她妈也没勉强，只念叨了两句“晚上不吃对胃不好”。她爸在沙发上看新闻，她回房间写了一会儿作业，把周末的作业全部收尾。
　　写完作业，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对面顾摇凌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书桌前，应该也是在写作业。
　　许珺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枕头抱好。

　　明天周一，要早起。
　　许珺好耷拉着眉眼叹气，认命地抬手把灯关了，再一个翻滚平躺回去。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