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6、同路 小测之

　　小测之后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出门，走那条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去学校。路过歪脖子槐树，路过阿婆的烤肠摊，路过小卖部门口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摊。
　　日子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唯一的变化是，顾摇凌开始和她走同一条路。
　　准确地说，从搬过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但刚开始许珺好没太在意，毕竟同一个学校，碰巧走一段路很正常。
　　可一周过去，她渐渐发现，这个“碰巧”有点太规律了。
　　每天早上她开门，对门差不多同时“咔哒”一声。她走到楼梯口，他就在她身后几步远。她快他快，她慢他慢，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始终不变，像被量过似的。
　　放学的时候更明显。她从教室出来，走到校门口，回头瞥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白色短袖的身影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那脚步声已经到了她身后几步的位置。
　　她从没回头确认过。
　　他也没主动上前搭过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从学校走到小区，从楼道走到各自家门口。每一天，分毫不差。

　　许珺好觉得有点微妙。
　　她前世和顾摇凌同窗四年，比邻而居，都没怎么说过话。这辈子也不过是延续了这种模式，只不过同行的距离被拉长了一点。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是地理课。地理老师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讲地球仪的时候把一个塑料球举得高高的，绕着讲台转了一圈，让大家看哪个角度是赤道。教室里有人偷笑，他回头瞪了一眼，继续讲。
　　许珺好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的经纬网图，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几行坐标换算公式。她前世读博的时候做过不少空间数据的建模，这种初中地理的入门知识对她来说就像看一加一等于二。
　　但她还是认真听了一会儿。毕竟地理生物各占四十分，虽然分值不高，但也不能太难看。及格线以上，年级前一百，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底线。
　　不听讲不会怎样，只是有些地方难免会疏漏，分数太低了多难看。
　　只是太高了麻烦，老师会盯上她，同学会来问她题，她还得多费口舌解释。太低了也不好看，她妈会念叨，她爸虽然不说但可能会担心。所以最好是那种“还不错但不算特别拔尖”的位置，安安静静待在中间，没人注意。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
　　都说了她就是聪明！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嗡嗡嗡地响着窃窃私语。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课本上画小人。
　　周晓晓趴在桌上画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过来戳了戳许珺好的胳膊。
　　“哎，我发现那个顾摇凌放学跟你走同一个方向。”
　　许珺好翻了一页课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好像是。”
　　“你们顺路？”
　　“差不多。”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过话？”
　　许珺好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周晓晓瞪大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什么稀有物种：“你们天天走同一条路，你就没跟人家搭过话？哪怕问一句‘你也走这条路啊’也行啊。”
　　许珺好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
　　“怎么没有！万一人家也想跟你说话呢？”
　　“那他怎么不先说？”
　　周晓晓被她这个反问噎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她换了个角度。
　　许珺好看着她，表情有点困惑：“什么样？”
　　“就是……帅不帅？好不好看？”
　　许珺好又想了想。这次她想了比较久，像是在认真评估。
　　“挺好看的。”她说，“就是太安静了。”
　　“没了？”
　　“嗯……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了。”
　　周晓晓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夸人都夸得这么敷衍。”
　　许珺好眨了眨眼，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幅度不大，但是真在笑。
　　“我没有敷衍，我说的是实话。”
　　“行吧行吧。”周晓晓摆了摆手，转回去继续画小人。
　　放学前，周晓晓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你中午吃饭的时候怎么总是不说话？每次我问你什么你才答什么。”
　　说着她撅了撅嘴，有些不满。
　　许珺好愣了一下。
　　“我……不太会聊天。”
　　“啊？”
　　“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许珺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认真，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你问我我就答，你不问我就想不出要说什么。不是不想理你。”
　　周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
　　“没有，我不介意。”许珺好摇头，语气很诚恳，“你挺好的。”
　　周晓晓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又戳了她胳膊一下：“行，那以后我多问你，你多答。”
　　“嗯。”

　　放学的时候，许珺好照例走得慢。她收拾好书包起身，余光扫了一眼斜前方。顾摇凌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桌面干干净净，椅子推到了桌下。
　　她拎着书包走出教室，下楼梯，出了校门。
　　初秋傍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飘，铺了一地。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也黄了一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去拍，继续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门口围了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挑零食，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阿婆的烤肠摊也支起来了，铁皮推车上架着油滋滋的烤架，香味飘出去老远。
　　许珺好走了一段路，听见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和她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
　　许珺好没回头，继续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红灯。她站在斑马线前等，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红灯还有三十秒。
　　许珺好盯着对面的红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前世她从来没有和顾摇凌一起走过路。初中高中同窗四年，都是各自走各自的。偶尔在楼道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天天同行过。
　　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了想，得不出什么结论。
　　可能是这一世的时间线变了。他提前搬过来，提前转学，提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很多前世没发生过的事情，现在都在发生。她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绿灯亮了。她迈步过马路，身后那个脚步也跟了上来。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她进来，顺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我刚在窗户那儿看见你跟对门顾家那孩子一前一后回来的。”
　　许珺好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同路。”
　　“你们每天一起走？”
　　“碰巧而已啦。”
　　她妈择菜的手没停，嘴里却不依不饶：“什么碰巧，你们一个单元一个学校，那不就是一起走嘛。你就没跟人家说说话？”
　　“有没什么好说的。”
　　许珺好想着她跑人家面前主动搭讪的样子，皱着脸拒绝。
　　“你这孩子。”她妈把做好的菜往桌上摆，叹了口气，“人家好歹是邻居，又跟你一个班，你多跟人家处处怎么了？我跟你说，顾教授以前可是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不差。你看他每天穿得干干净净的，书包也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懂事。你就不能主动跟人家说句话？”
　　“我说了啊。”
　　“什么时候？”
　　“早上出门碰到的时候，互相看一眼。”
　　她妈筷子差点掉桌上：“互相看一眼也叫说话？”
　　“眼神交流。”
　　许珺好言辞凿凿。
　　“你……”
　　“那妈妈你怎么不说他咋不主动来找我，他还是男生呢！”
　　许珺好有点烦了，顾摇凌他到底好在哪了，总要逮着她问。

　　她妈张了张嘴，被她爸轻轻拉了一下。她爸夹了块排骨放她妈碗里，说了句：“吃饭。”
　　她妈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许珺好接下来很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起身收碗。
　　她妈拦住她：“放着吧，这没你的事，去写作业。”
　　许珺好没争，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今天的作业不多，语文抄写生词，英语背课文，数学一张练习卷。她写得快，数学卷子不到二十分钟就写完了，语文抄完，英语翻了两遍合上课本。
　　写完作业，她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对面顾摇凌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边角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
　　她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灯光下，这双手显得格外细小白净，指节还没长开，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没有常年握笔的厚茧，没有熬夜写论文留下的痕迹。
　　一双十二岁的手。
　　前世那些深夜赶论文的日子，那些泡在实验室里跑数据的通宵，那些为了一个证明反复推演到天亮的疲惫，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起身关灯，躺下。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里。
　　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早上碰到，放学同路，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
　　挺好的。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有风声，对面有极轻的响动。隔着两道墙，什么也听不真切。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