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3、回家 放学铃

　　放学铃声响起，许珺好把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三五个值日生在扫地。周晓晓背着书包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她挥了挥手：“许珺好，明天见！”
　　“明天见。”许珺好点了点头。
　　周晓晓笑了笑，跑走了。

　　许珺好站起身，拎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放学的人潮，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楼梯口涌，打闹的、聊天的、追着跑的，闹哄哄一片。她侧身让过几个从后面冲过来的男生，不紧不慢地下了楼梯。
　　走出教学楼大门，初秋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不像盛夏那样黏腻。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西边斜斜打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暖金色。
　　从学校到家的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出校门左转，经过一家文具店和一家早餐铺，再往前走两百米，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卖烤肠的阿婆也还在。铁皮推车、红色塑料凳、油滋滋的烤架，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阿婆正低头翻着烤肠，香味飘出去老远。
　　再往前是一排小卖部，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辣条、泡泡糖、五毛钱一包的干脆面，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正围在那里挑东西，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其中一个拿了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把。
　　许珺好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她往橱窗里扫了一眼。玻璃后面摆着教辅资料和几本畅销小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摞《初一同步练习册》，封面上印着“语文”“数学”“英语”几个大字。
　　她想起今天发的课本里，除了语数英，还有政治、历史、地理、生物。政治和历史各占八十分，地理和生物各占四十分。初一加起来七门课，到初二还要加物理，初三加化学。
　　这些分值她前世就清楚。当年也是这么一门一门考过来的，每一分都掰着手指头算过。
　　许珺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那是她家。厨房的灯也亮着，隔着窗户能隐约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是她爸在炒菜。
　　她爸做饭的时候，一向是这个动静。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她妈就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递个盘子、拿个调料，嘴还闲不住，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许珺好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迈步上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暖黄的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红烧排骨的酱香混着米饭的甜，从三楼飘下来。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对门有动静。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电视的声音、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一个老人轻轻的咳嗽声。
　　那是顾摇凌外公外婆家。他搬过来了，就住在对门。
　　许珺好收回视线，掏出钥匙，插进自家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她妈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饭菜的香气漫了满屋。她爸站在灶台前，正把最后一道菜装盘，她妈在旁边递了个盘子过去。
　　她爸听见动静，回头冲她点了点头，继续收拾灶台。她妈擦了擦手走出来：“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许珺好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里的水冲过手指，凉凉的。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瘦小的脸，齐耳的短发，皮肤白净，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安静地盯着她看，眼底没有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活泼和稚气。
　　她关掉水，擦干手，走了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外加一小碟她爸自己腌的萝卜干。
　　爸爸妈妈坐一边，许珺好坐在他们对面。
　　她妈一边盛饭一边开始絮叨。
　　“今天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许珺好接过碗，拿起筷子。
　　“老师讲得好不好？同学好不好相处？”
　　“都挺好的。”
　　“我跟你说，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说下周要开家长会，到时候我跟你爸一起去。”
　　“嗯。”
　　“还有，对门顾教授家的外孙搬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今天刚转学，好像就分在你们班。”
　　“嗯。”许珺好夹了块排骨，低头扒饭。
　　她妈也没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孩子我还有点印象，小时候来过几回，特别懂事，就是话少了点。你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
　　“哎呀，也不好，你们两个都不说话，聚在一起要闷死了。”
　　“……”
　　许珺好反驳不了，只默默听着。

　　她爸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碗里夹一块排骨。
　　许珺好埋头吃饭，余光扫过对面的父母。她爸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她妈也是，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比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年轻了很多。
　　那时候她爸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妈的腰也不太好了，站久了就疼。
　　许珺好筷子扒得很快。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妈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许珺好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她爸起身收碗。她妈拦了他一下：“你做饭辛苦了，我来。”
　　她爸没争，点了点头，坐回沙发上看新闻去了。她妈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许珺好跟进去，想帮忙。
　　“不用你，去写作业。”她妈头也没回。
　　许珺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她妈一边洗碗一边还在哼歌，声音轻轻的，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自己好像浑然不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许珺好走过去坐下，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
　　新闻里正在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适宜。
　　她爸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新学校，还习惯？”
　　“嗯，挺好的。”
　　“那就好。”
　　他没再说什么，目光回到电视上。许珺好坐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灶台留下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上辈子读博那几年，她很少给她爸打电话。偶尔打一次，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她爸本来话就不多，在电话那头只会说“注意身体”“别熬夜”“钱够不够用”。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话没什么意义。
　　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这些话里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她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在另一边坐下。
　　“好好，你那屋的书桌有点乱，我给你收拾了一下，有几本旧本子给你放书架顶层了。”
　　“好。”
　　“还有，你那盆绿植快死了，明天我去花市给你换一盆新的。”
　　“好。”
　　“你怎么就会说好。”她妈笑着拍了她一下。
　　许珺好想了想，认真地说：“谢谢妈。”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天怎么这么乖。”
　　许珺好没躲，任由她妈揉。她坐在沙发上，左边是她爸，右边是她妈，电视里播着新闻，窗外是初秋的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常年握笔的厚茧。
　　三十年的岁月，一夜之间全没了。
　　但她此刻坐在这间熟悉的客厅里，心里莫名地安稳。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半生清零的不甘、对未来的茫然、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忽然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回房间。
　　路过玄关的时候，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对门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映在走廊地面上，安安静静的。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
　　许珺好收回视线，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摞着几本课外书，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课本和习题集，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小绿植。
　　书桌正对面，就是那扇她刚才在楼下看到的窗户。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摊着崭新的初一课本。她翻了一下，除了语数英，还有政治、历史、地理、生物四本副科书。政治和历史各八十分，地理和生物各四十分，七门课加起来总分六百八。
　　她大致翻了翻副科的目录。政治讲的是道德与法治，历史从原始社会讲到秦汉，地理讲地球和地图，生物讲细胞和生态系统。
　　都是她学过的东西。
　　许珺好把课本合上，拿起笔，翻开数学作业本，开始写。
　　题目很简单，她写得很快。选择题看完题干直接勾答案，填空题连草稿都不用打，解答题只写了关键步骤，过程能简就简。
　　不到二十分钟，数学作业写完了。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安静。
　　她起身，洗个澡，舒舒服服地回到房间，拍拍放在床头的枕头，又理了理边角。
　　然后关灯，躺下。
　　床有点硬，是小时候睡惯的那张木床。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里。
　　隔壁传来她妈收拾客厅的轻微声响，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她爸大概是去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对门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声响。像是有人在挪椅子，又像是书本放在桌上的一声轻响。隔着两道墙和一扇门，模糊得几乎分辨不清。
　　许珺好抱着枕头，闭着眼睛。
　　明天要早点起来，把语文作业也写了。英语要背的课文虽然早就会了，但老师要检查，总得翻一遍。还有历史和政治，该背的还是要背，不然考试写不出来也不好交差。

　　初一没那么重要，她虽然不打算像前世那样苦学，但也没打算不学考得太难看。
　　及格线以上，年级前一百。这个底线她给自己定好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也安静了下去。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