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2、同一间教室 数学课

　　数学课的后半段，许珺好一直趴在桌上。
　　她原以为初一的知识自己闭着眼都能考满分，所以睡一觉也没什么。
　　可趴着趴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道题。
　　她站起来，拿起粉笔，刷刷写完了答案。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刚重生的三十岁博士，在初一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解题。拿起粉笔的那一刻，身体就自动运转了。
　　许珺好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倒不是后悔解题。
　　会就是会，没什么好藏的。
　　只是刚才解题的速度确实快了点。
　　数学老师那句“大家要向许珺好同学学习”，说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她上辈子就是因为太能干，才被使唤了整整八年。帮同门跑数据，替导师救场，熬夜赶论文，什么破事都找她。
　　能者多劳，劳者累死。

　　重来一次，她本来打定主意要当个透明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上课发呆，下课走人。反正她也不需要靠初一成绩证明什么了，博士文凭都在脑子里装着呢。
　　结果第一天，第一节数学课，就被叫上去了。
　　不过算了。
　　许珺好在心底冷静地评估了一下形势。
　　她上辈子从普通本科一路杀到顶尖高校博士，靠的是一股子死磕的韧劲。整整八年，她把同辈人喝咖啡逛街谈恋爱的时间全用来啃文献、跑数据、改论文。
　　累是真累。
　　但知识也是真的扎实。
　　现在她三十岁的大脑里装着一整套完整的数学知识体系，理解力、逻辑力、抽象思维都处在巅峰状态。初中的课程对她来说，就像让一个大学体育老师去考小学生的立定跳远。
　　她不需要再像前世那样苦学了。
　　不需要熬夜刷题，不需要反复背诵，不需要把每一分钟都压榨到极致。
　　她只需要正常上课，正常完成作业，保持一个还过得去的成绩就行。
　　因为这些东西，她都已经会了。

　　想通这一点之后，许珺好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她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呼吸渐渐平稳。
　　顺其自然吧。
　　会答题就答题，被叫到就上去写，写完了就回来。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就是她这辈子的行为准则。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聊天的内容飘了过来。
　　“你看到那个转学生了吗？好帅啊。”
　　“看到了看到了！坐窗边那个，叫顾摇凌是吧？听说从大城市来的。”
　　“他好像不怎么说话，刚才有人找他搭话，他就嗯了一声。”
　　“高冷嘛，正常。大城市来的都这样。”

　　许珺好没睁眼。
　　但听到“顾摇凌”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自己刚醒过来那会儿，迷迷糊糊扫过全班时，确实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他。
　　十二岁的顾摇凌，穿着干净的白短袖，脊背挺得笔直，侧脸清冷寡淡。
　　当时她还短暂地愣了一下。

　　前世少年时代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初二那年秋天，她第一次注意到对门的少年和自己穿了同款校服。高一那年冬天，他在楼道里帮她捡起过掉落的笔袋，只说了一句“你的”，然后转身上楼。高二那年，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小城，没有告别，没有留言。
　　读研那年的夏天，她在楼道里撞见他搬家。隔着半条楼道，遥遥对视一眼。极短暂的一瞥，轻得像风，淡得像水。
　　山海相隔，终生未再相逢。

　　前世的顾摇凌，是初二那年才转来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是初一？
　　这个疑惑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两秒，就被一阵更强烈的疲惫感覆盖了。
　　算了。
　　她面无表情地想，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当他不存在。

　　前排那两个女生还在继续聊。
　　“你说他会不会很难相处啊？”
　　“不知道，反正跟咱也没啥关系。这种大城市来的，估计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许珺好闭着眼，在心里默默给这句话点了个赞。
　　说得对。
　　跟咱也没啥关系。
　　她上辈子和顾摇凌同窗四年，比邻而居，最后也不过是楼道里匆匆一瞥，终生未再相逢。
　　这辈子她只想当一条安安静静的咸鱼。
　　旧邻居什么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下课铃响。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桌是个女孩子，叫周晓晓，她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许珺好，你数学好厉害啊！你是不是以前学过？”
　　“嗯，稍微预习过一点。”许珺好抬起头，礼貌地应了一声。
　　“怪不得，你刚才那道题怎么解得好快呀！”
　　“凑巧碰上会的了。”
　　周晓晓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那英语呢？你英语好不好？”
　　“也还行。”
　　“那我们搭档可以吗？下节课老师要让同桌互相练对话——”
　　许珺好点了点头：“行。”
　　周晓晓立刻笑了，转过身去翻课本。

　　许珺好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崭新课本的纸页。
　　课本上那些简单的例题和公式，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她扫了一眼，就自动在大脑里完成了校验，确认自己不用看第二遍也能全部掌握。
　　这种底气，是上辈子用八年青春换来的。

　　只是她想起前世读博时，同门里有个女生，总小心翼翼地找她说话，总担心打扰到她。每次看到她熬夜，都会默默递一杯热水过来。
　　后来那个女生毕业走了，她们再也没联系过。

　　许珺好沉默了两秒。
　　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目光随意地掠过上面的内容。
　　差不多都会的。
　　嗯…
　　像她这种情况，和大家一起学，算不算开外挂了？好像有点子欺负人了。

　　第二节英语课，老师果然让同桌之间互相练习对话。
　　周晓晓拿起课本，认认真真地念了起来。
　　许珺好听着耳边磕磕绊绊的初一英语，在心底冷静地打了个分。发音可以，语调有点平，语法没有大错，词汇量符合初一水平。
　　等周晓晓念完，轮到她了。
　　许珺好开口。
　　标准的发音，自然的语调，甚至带着一点英式腔调。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清清楚楚。
　　周晓晓愣住了。
　　前排的同学也回过头来。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在讲台上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许珺好念完，把课本放下。
　　她注意到周晓晓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大概是觉得刚才自己说“还行”实在太谦虚了。
　　“你念得真好。”周晓晓小声说。
　　“谢谢，你也挺好的。”许珺好微微点头，“你继续，我跟着你。”
　　周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又翻回前面重新念了一遍。
　　许珺好跟着她过了一遍对话，全程表情平静，语气自然。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念得标准，也没有炫耀的意思。
　　念得标准是因为上辈子在国外期刊发过论文，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学术会议，英语早就磨出来了。

　　这很正常。
　　就像一个人会走路，被人问起来就正常走两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下午的课，许珺好走神走得很彻底。
　　语文课，老师讲得声情并茂，她只机械地撑着下巴，目光涣散。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偶尔老师目光扫过来，她便象征性垂眸看两眼课本。老师视线移开，便继续放空发呆。
　　没有愧疚不安。
　　她已经想通了。
　　这些知识，她会。这些课，她不需要全神贯注地听。她只需要在考试前随便翻翻书，就能拿到一个不错的成绩。
　　就像一个人已经打通了游戏的全部关卡，现在只是重新读档而已。
　　通关流程烂熟于心，何必再一步步走。

　　课间十分钟，周遭依旧热闹。
　　同学们结伴打水、嬉笑打闹，青春气扑面而来。
　　许珺好坐在位置上，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秋天的阳光落在梧桐叶上，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簌簌响。
　　她忽然觉得，这样坐着发呆，好像也还行。
　　至少比写论文轻松。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许珺好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期待它了。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不过激动归激动，许珺好仍是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比谁都慢。
　　她站起身，余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
　　顾摇凌正低头整理桌面，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笔袋都放在固定位置。
　　她看了他一眼。
　　十二岁的少年眉眼清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睫很长。
　　在心里不住感叹了几句，面上她依旧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看得出来，十二岁的顾摇凌也根本没打算认识她。他看她的眼神，和其他所有陌生同学一样，疏离、淡漠、没有任何波澜。
　　挺好的。
　　许珺好背上书包，径直走向门口。

　　教室里，顾摇凌坐在原位。
　　他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抬头的瞬间，只看到一个瘦小的女生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
　　既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整理好的桌面，心底莫名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那个女生看他的那一眼。
　　太安静了。
　　没有好奇，没有羞怯，没有想认识一下的冲动。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他摇了摇头，把这多余的念头甩开。
　　背上书包，走进了初秋傍晚清亮的暮色里。

　　许珺好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此刻正慢悠悠地走着，并十分严肃地给自己定了个短期规划。
　　具体内容如下：
　　第一条，上课可以走神，但考试必须及格以上。底线是年级前一百，不能再低了，太难看。
　　第二条，作业要写，但不追求完美。答案正确即可，过程能简就简。
　　第三条，社交能礼貌应对，但不主动参与。维持基本的友好，不费多余的情绪。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明天中午，带个枕头来教室。

　　至少趴着睡的时候，能舒服一点。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