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重回初一被当成人机这件事》丁三水

11、午后 顾摇凌

　　顾摇凌已经三天没来了。
　　周一开始，他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推进桌下，橡皮规规矩矩摆在左上角。
　　许珺好第一天有些不习惯，第二天没在意，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早上一个人出门，一个人走那段路。
　　习惯归习惯，每天早上路过花坛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往单元门的方向看一眼。没人。猫蹲在石沿上，也往那个方向看。一人一猫对着一扇关着的门看两秒，再各自移开。

　　这天下午放学，她没直接回家。周晓晓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往后拖了半步，说林晚今天值日，要等一会儿，让她们在后门那棵老槐树下面坐坐。许珺好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被拽歪的书包带子，伸手把它捋正了。
　　林晚是上周三认识的新朋友。
　　那天中午在食堂，周晓晓端着餐盘坐到许珺好对面，身后还跟了个梳马尾的女生。那女生不等周晓晓开口介绍，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冲许珺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你是许珺好吧？周晓晓跟我念叨你三天了，说你数学特别好。我叫林晚，隔壁组的，早就想认识你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筷子拆开，先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对了，你平时怎么学的啊？我数学不行，每次考试都拖后腿，我妈急得给我买了好几本练习册，我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
　　许珺好看着她，觉得这女生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她本来想随口答一句“就是上课听讲”，但看着林晚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敷衍过去不太好。
　　“先把课本上的题做透，再做练习册。”她说，“挑一本就行，不用都做。”
　　林晚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就挑一本？”
　　“嗯。做透一本比翻五本有用。”
　　林晚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试试。”然后她又抬起头，冲许珺好笑了一下，“谢啦。以后中午一起吃饭呗，我坐你们这桌。”
　　“行。”
　　就这么着，成了三人组里的固定成员。

　　后门外面有一排石凳，靠着围墙。许珺好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周晓晓在旁边一屁股坐下，书包往地上一扔，掏出一包干脆面，撕开，先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不吃。”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周晓晓收回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嚼得咔咔响，边嚼边拿手指着她，“你中午就吃了半碗饭，我记着的。”
　　“我不饿。”
　　“你天天不饿。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这么少怎么能长高。还有你平时连牛奶都不喝，钙质跟不上怎么办……”周晓晓一边嚼干脆面一边念念念念，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许珺好被她念得耳朵嗡嗡响，目光越过她落在围墙外的银杏树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薄薄的金色。
　　她忽然开口：“你看那棵树的叶子真好看。”
　　周晓晓的话头硬生生断在半空，扭头去看树，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哪儿呢？哦，银杏啊。是挺好看的，黄澄澄的，跟小扇子似的。我跟你说我们小区也有……”周晓晓的嘴像开了闸，从银杏树一路滑到了小区绿化，又滑到了扫地大爷养的那条狗。
　　许珺好收回视线，默默松了口气。总算把话头岔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晚从后门跑出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一边肩膀上，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远远看见了她们，把提着校服裤的那只手腾出来，举高了朝这边挥了两下，跑到跟前，书包往石凳上一扔，整个人一屁股坐下去，仰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今天扫地扫了三遍。”她偏过头看着许珺好，眉头皱成一团，“我们那组那个谁，叫周洲的，拿着扫把在那儿转圈玩，气得我。”
　　“那你骂他呀。”周晓晓终于停下了关于树的演讲，转头怂恿道。

　　“我骂了！他还说我凶。”林晚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她叼着吸管偏过头来看许珺好，眼睛睁得圆圆的，“哎，这几天顾摇凌请假，你是不是都一个人走了？”
　　“对呀，他不生病了嘛。”
　　“哦。”林晚把吸管咬在嘴里磨了磨，歪着头想了想，“顾摇凌他是不是住你家对门？”
　　“嗯。”
　　“所以前面你们真的是每天都一起上下学呀？”
　　“差不多吧。”

　　林晚放下牛奶，两只手撑在石凳边沿，身体微微往前倾，凑近了点看她：“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眉毛挑起来，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
　　许珺好把视线从银杏树上收回来，看了林晚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性格啊，好不好相处之类的。”林晚掰着指头细数。
　　许珺好想了想：“还行。话少，但不算难相处。”
　　“就这样？”林晚的嘴巴张了张。
　　“就这样。”
　　林晚转头跟周晓晓对视了一眼。周晓晓在旁边乐了：“我都说了，别指望她评价谁。”
　　“那你好歹多说两句嘛。”林晚不甘心，拿吸管戳了戳牛奶盒，“你平时跟他一起走，路上都不聊天的？”
　　“我们不怎么聊。”
　　“那这样走一路，多尴尬呀。”
　　许珺好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我觉得还好，不尴尬。”
　　林晚衔着吸管呆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也是，你这个人，估计不聊天也挺自在的。”
　　“嗯。”
　　周晓晓把最后一口干脆面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过来用胳膊肘怼了怼林晚的侧腰：“行了行了，别打听人家邻居了。林晚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呸！”林晚差点把牛奶喷出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瞪了周晓晓一眼，“我就是好奇！咱们班好多女生都在打听他，我就是替她们问问。”
　　“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来他话少不好相处，但跟许珺好走一路不尴尬。”林晚总结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个结论有点好笑，叹了口气，把空牛奶盒捏扁，“算了，回去没法交差。”

　　她说完安静了两秒，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不过说真的，你们不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吗？”
　　周晓晓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把捏扁的牛奶盒在手里转来转去，视线落在围墙外那棵银杏树上，像是在努力组织措辞：“就是……怎么说呢，安安静静的，跟咱们班那些男生都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小脸皱成一团，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看看咱们班那批男生，下课在走廊上追来追去，拍桌子打板凳，扯着嗓子喊，烦都烦死了。上次周洲还把粉笔头扔到林老师头上，全班都笑，就他一个人低着头看书，跟没听见似的。”
　　她又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可惜就是人太高冷了。我上次在走廊上碰到他，想跟他说句‘借过’，话还没说完呢，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就走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周晓晓听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着长音：“林晚——”
　　“我就是客观评价！”林晚立刻打断她，脸有点发红，把捏扁的牛奶盒往垃圾桶里一扔，力气用得有点大，盒子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才掉进去，“我替咱们班女生说的！不是我！”
　　周晓晓笑得直拍大腿，干脆面袋子都扔地上了：“你急什么呀你急，我又没说什么。”
　　“你那个‘哦’就很讨厌。”
　　“我‘哦’一声怎么了，我哦都不能‘哦’了？”
　　“不行！”
　　林晚急得脸全红了，又凑过来拽了拽许珺好的袖子，想拉她当同盟，“许珺好你说，你觉得顾摇凌长得好不好看？”
　　许珺好正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书包带子上的手指，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下意识抬起头。林晚凑得很近，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嘴角绷着，一副“你可要凭良心说话”的表情。

　　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今天早上楼道里那声“咔哒”之后，顾摇凌从门里走出来，侧脸被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的样子。然后她又想起高中时候那个坐在窗边的背影，读研那年夏天隔着半条楼道看到的那个利落的轮廓。
　　她点了点头。
　　“是挺好看的。”
　　林晚脸上的得意瞬间炸开，整个人像被充了气的气球，一下子坐直了，转过头去对着周晓晓，手指头指过去，那表情活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你听见没有！许珺好都说好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晓晓的表情就不一样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许珺好，眼睛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许珺好。”
　　“嗯？”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都没评价过我。”
　　许珺好看着她，认真想了想：“你也挺可爱的。”
　　“你少来！”周晓晓双手插着腰，“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现在你居然为了他背叛我！”
　　“我哪背叛你了？”
　　“你就有！你刚才点头点得那么干脆！”

　　许珺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干脆闭上嘴，悄咪咪把视线移回围墙外的银杏树上。
　　那里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落在院子里没人扫的角落，积了薄薄一层。
　　林晚还在得意，拉着周晓晓的胳膊晃来晃去：“你就认了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少拿许珺好当群众。”周晓晓把她的手拍开，“她就是平时话少，被你逼急了才顺着你说的。”
　　“她点头了！她自己点的！”
　　两个人又开始吵，许珺好坐在旁边，把手搭回书包带上，看着那片银杏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刚才那个点头，其实算不上违心。她心里确实觉得他好看，只是她觉得的那种好看，跟林晚她们说的那种好看，大概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她没解释，许珺好觉得看她们拌嘴就挺有意思的了。
　　林晚和周晓晓终于吵累了，林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校服下摆被拉起来一截，又被她随手拽回去。
　　“不和你争了，回家。今天我妈做了糖醋排骨，等着我呢。”
　　周晓晓也站起来，拎起书包，她仍生着气，临走还回头瞪了许珺好一眼：“叛徒。”
　　许珺好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明天给你带吃的。”
　　周晓晓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脸上的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嘟嘟囔囔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拎着书包走了。

　　许珺好也起身，一个人走着，拐进小区大门。走到花坛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橘猫蹲在石沿上，看见她过来，耳朵竖了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人。它把脑袋转回来，蹭了蹭她的裤腿。
　　“你在找谁呀？我就在你面前怎么不看看我，小没良心的。”
　　她蹲下去，点了点猫脑袋。摸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拉开书包侧袋，从里面摸出一根火腿肠。她剥开包装纸，掰了一小截，放在手心里递过去。猫闻到味，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凑近那截火腿肠，鼻尖抽动了两下，然后一口叼走，嚼了两下就咽了。
　　她又掰了一截。这次猫等不及她把手掌摊平，直接凑过来叼，粉色的舌头扫过她的掌心，热热的，痒得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猫吃完之后舔了舔嘴巴，仰头看着她，尾巴竖得直直的。
　　“没了。”许珺好把剩下的包装纸折好，塞回书包侧袋。猫又看了她两秒，才慢吞吞地趴回去，舔自己的爪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