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腔》莫寻千

25、没死 医生早

　　医生早上来查房，随便看了看季温寻的情况，说身体没啥大问题了，就是身子虚，胃伤到了，回家好好养着就行，今天可以直接出院。

　　医生特意跟季温寻妈妈嘱咐，说孩子情绪特别低落，刚抢救回来，千万不要骂他，不要刺激他，多让他休息，学校那边能请假就请假，别着急回去上课，心理状态很不稳定，很容易再次出事。

　　季温寻妈妈就随便应付了几句，点点头，嘴上说好，心里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她从头到尾都觉得季温寻就是矫情，就是没事找事，就是故意作死博眼球，故意给她找不痛快，给家里添麻烦。

　　她一点都不心疼，一点都不担心。

　　办完出院手续的时候，她走得特别快，全程大步往前走，根本不等季温寻。

　　季温寻现在身体特别虚，头一直晕乎乎的，胃一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要命，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走路都是飘的，脚步都站不稳。

　　他跟在妈妈身后，慢慢慢慢走着，不敢吭声，也不敢喊累。

　　他心里还抱着一点点特别卑微的想法。

　　他偷偷想着，应该没人知道吧。
　　应该就家里人知道他吃药自杀住院了。
　　学校同学应该都不知道的。
　　回去之后应该还能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不会有人故意欺负他，不会有人拿这件事笑话他。

　　他就靠着这一点点可怜的想法，撑着虚弱的身体，跟着妈妈回了家，又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上课。

　　他妈妈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全程冷着脸，骑车速度很快，风吹在季温寻脸上，特别冷，特别疼。

　　季温寻坐在后面，手都不敢抓妈妈衣服，就自己僵着身子坐着，风吹得眼睛一直发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但是他死死忍住了，不敢哭。

　　他怕又被妈妈骂矫情，又被妈妈骂窝囊。

　　回到家，妈妈就让他赶紧收拾书包，马上回学校，别在家待着碍事，看着就心烦。

　　季温寻不敢反抗，只能慢吞吞收拾东西。

　　他现在脑子很乱，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天季父发给他的视频，反反复复都是季江叙说的那几句话。

　　季江叙讨厌他。
　　季江叙看见他就恶心。
　　季江叙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这几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以前真的超级超级喜欢季江叙。
　　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他，怎么骂他，怎么孤立他，他都能忍。
　　他每天被人堵，被人推，被人骂，被人拍视频乱传，他都咬着牙撑住。
　　他那时候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季江叙。

　　他想着，没事的，现在苦一点没关系。
　　等季江叙回来了，一切就好了。
　　季江叙会疼他，会陪他，会好好对他。
　　他们以后可以安安稳稳在一起，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他就靠着这点念想，撑了整整好几个月。

　　结果最后，给他致命一击的，就是他最在乎、最信任、最惦记的季江叙。

　　季江叙亲口说讨厌他，亲口说看见他恶心，亲口否认了所有一切。

　　季温寻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难受得要命，喘不过气。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特别慢，整个人都是懵的，状态差到极点。

　　妈妈在旁边看着他慢吞吞的样子，又开始不耐烦，又开始骂他。

　　“磨磨蹭蹭干什么？还想在家装可怜？赶紧滚去学校！”
　　“别在我眼前晃，看着你就恶心！”
　　“一天天心思不正，为了一个外人要死要活，你丢不丢人！”

　　季温寻低着头，不敢还嘴，只能加快动作收拾。

　　他心里真的特别难受。
　　家里没人疼他，没人理解他，没人包容他。
　　唯一喜欢的人不要他，讨厌他。
　　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了。

　　收拾完东西，妈妈直接催他出门，送他去学校。

　　季温寻一路上心里慌得不行，手心一直在冒汗，走路腿都是软的。

　　他真的很怕回学校。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学校肯定知道什么了。

　　但是他又抱着一丝丝侥幸，想着应该不会的，应该没人传出去。

　　直到他走到学校门口，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他彻底绝望了。

　　真的全校都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前一天晚上，把他晚自习崩溃、回家吞药、被救护车拉走的事情，全部传开了。

　　短短一晚上的时间，整个年级，甚至别的年级的人，全都听说了这件事。

　　所有路过的学生，只要看见他，都会停下来盯着他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大声嘲笑。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全部都在看他。

　　“就是他吧？昨天为爱自杀那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男生，笑死我了。”
　　“被人家嫌弃恶心，还跑去吞药，真的太矫情了。”
　　“这点小事就寻死觅活，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难怪平时天天闷闷的，原来是脑子不正常。”
　　“人家都明确讨厌他了，他还死缠烂打，真的挺廉价的。”

　　这些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钻进季温寻耳朵里。

　　每一句话都特别难听，每一句话都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他脸上。

　　季温寻瞬间浑身僵硬，站在门口不敢动，脸瞬间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本来身体就没恢复好，现在被这些声音围着，脑袋瞬间更晕了，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恶心难受。

　　他特别想逃，特别想转身跑掉，再也不进这个学校。

　　但是他不能。
　　他妈妈就在后面看着他，盯着他进去上课。
　　他只要敢跑，回去又是一顿骂，又是一顿冷暴力。

　　他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攥紧书包带子，一步一步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不管是走廊还是楼梯，所有看见他的人，全部都在议论他，嘲笑他。

　　有人故意凑近他，故意大声说话给他听。
　　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挤眉弄眼。
　　有人故意跟身边朋友开玩笑，说他是情种，说他是疯子。

　　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可怜。
　　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真的难受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只觉得他搞笑、矫情、丢人、活该。

　　季温寻全程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憋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他已经够丢人了，他不想更丢人。

　　可是他真的太难受了。
　　心里酸得要命，疼得要命，委屈得要命。

　　他昨天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是真的被全世界抛弃了，真的撑不住了，才选择吞药的。
　　他不是装的，不是博同情，不是闹着玩的。
　　他是真的想死，真的想解脱。

　　结果现在，他没死成，还要被所有人拿这件事当成笑话，天天调侃，天天践踏。

　　他一步一步挪进教室，刚踏进班级门口，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秒。

　　原本吵吵闹闹、打打闹闹的教室，一下子静下来。

　　紧接着，全班响起一片细碎的笑声和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他身上。

　　那种目光特别刺眼，全是嫌弃、嘲讽、看热闹、鄙夷。

　　他的同桌看见他进来，一脸嫌弃，直接把桌子拼命往旁边挪，挪得远远的，刻意跟他拉开距离，生怕沾到他一点关系。

　　同桌还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季温寻听得清清楚楚。

　　“吓死我了，居然还敢来学校。”
　　“动不动就自杀，万一在班上发疯怎么办。”
　　“真的很晦气，不想跟他坐一起。”

　　前面的几个女生，全部回头盯着他看，捂着嘴偷笑，小声叽叽喳喳议论。

　　“我真没想到他这么恋爱脑。”
　　“被人拒绝、被人讨厌就自杀，也太玻璃心了吧。”
　　“人家都说看见他恶心了，他还要死要活，真的太掉价了。”
　　“以后离他远点，心理太脆弱了，不正常。”

　　季温寻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站在所有人面前，供所有人取笑。

　　他慢吞吞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把书包放下来，就发现自己桌洞里被塞了好多乱七八糟的纸条。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拿出来看。

　　每一张纸条上面，全部是骂他的、嘲讽他的话。

　　“没人爱你，你死了也没人哭。”
　　“被人嫌弃的滋味好不好受？”
　　“矫情怪，自杀都不敢彻底一点。”
　　“活该被讨厌，活该没人要。”

　　一张张纸条，看得他眼睛发红，心脏一阵一阵抽疼。

　　除了纸条，还有人趁他没来，偷偷在他背后的衣服上贴了小纸条，上面写着“为爱发疯”“矫情大王”。

　　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全班人都看得见，全都在偷偷笑他。

　　他安安静静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以为回到座位就能稍微安稳一点，结果根本不是。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

　　老师一进来，就看见班里氛围不对劲，也看见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季温寻。

　　老师早就听说昨天的事了。

　　但是老师没有问季温寻有没有事，没有关心他的状态，没有帮他制止校园议论。

　　老师反而站在讲台上，阴阳怪气说了一段话。

　　“有些同学，心思不要整天放在情情爱爱上面。”
　　“一点小事就闹情绪、闹极端，自杀自残，非常幼稚，非常不成熟。”
　　“自己丢人就算了，还影响班级风气，给班级抹黑。”
　　“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种让人笑话的事情，把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

　　老师没有点名，但是全班所有人都知道，就是在说季温寻。

　　全班同学瞬间全部转头盯着季温寻看，眼神更嘲讽了。

　　季温寻坐在位置上，死死攥着笔，手指用力到发白，浑身都在抖。

　　他真的特别委屈。
　　他不是故意要影响班级。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真的太痛苦了。

　　可是没有人信他。
　　老师不信，同学不信，家里妈妈也不信。

　　全世界都觉得他错了，都觉得他矫情，都觉得他活该。

　　整节课，季温寻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老师讲的任何知识点，他完全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三件事。
　　季江叙讨厌他、嫌弃他。
　　妈妈厌恶他、不想认他。
　　全校同学嘲笑他、践踏他。

　　三件事压在一起，压得他快要窒息。

　　胃里的疼痛一直反反复复，头晕的症状一点都没好，整个人虚弱到极致。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下课一瞬间，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平时经常欺负他的那几个男生，直接一窝蜂围到他课桌旁边，把他团团围住。

　　几个人吊儿郎当靠在他桌子边上，一脸戏谑地盯着他。

　　带头的男生笑着开口，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哟，这不是我们为爱自杀的大情圣吗？怎么没死成啊？”
　　“昨晚救护车白来了？太可惜了吧。”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被你最爱的人说恶心，心里是不是超级难受啊？”
　　“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还天天惦记，你贱不贱啊？”
　　“自杀都不成功，你真的太没用了。”

　　有人伸手直接揉乱他的头发，使劲揉，故意欺负他。
　　有人抬脚狠狠踢他的桌腿，砰砰作响。

　　桌子剧烈晃动，他放在桌上的书本、笔袋、文具，哗啦一下全部摔落在地上，散落一地。

　　“捡起来啊。”
　　“自己掉的，自己捡干净。”
　　“别等着别人伺候你，你不配。”

　　一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嘲讽，等着看他狼狈的样子。

　　季温寻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没有办法，他打不过，也不敢反抗。

　　他只能弯腰，一点一点蹲在地上，默默去捡散落的书本和笔。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到的，全部是别人的鞋子，别人的腿，别人居高临下嘲笑的脸。

　　特别卑微，特别狼狈，特别可怜。

　　他一边捡东西，一边听着周围人的嘲讽。

　　“你说你何必呢。”
　　“人家从头到尾就讨厌你，你还傻乎乎付出真心。”
　　“真心喂狗都比喂你强。”
　　“下次想死干脆点，别浪费医院资源。”

　　字字句句都在扎他的心。

　　他捡东西的手一直在抖，动作慢得不行，心里疼得快要裂开。

　　他真的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他乖乖上学，乖乖听话，不惹事不闹事。
　　他只是单纯喜欢了一个人，只是单纯付出了真心。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最后要被所有人践踏，被喜欢的人嫌弃，被家人厌恶？

　　他捡完所有东西，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刚坐好，又有人故意过来撞他的肩膀，把他撞得一晃。

　　他没有力气躲开，也没有力气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一整个课间，没有人帮他。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没有人问他难不难受。
　　没有人心疼他刚刚从鬼门关回来。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嘲笑他，看他笑话。

　　他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浑身冰冷，心里一片死寂。

　　第二节课上课，他依旧听不进去任何东西。

　　他只要一闭眼，就是季江叙冷漠绝情的样子，就是妈妈冰冷骂他的样子，就是同学嘲笑他的样子。

　　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堆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前哪怕被打得再疼，被骂得再难听，心里都还有一点点希望。

　　他那时候会告诉自己，没事，还有季江叙。
　　还有人是真心对他的，还有人是喜欢他的。

　　现在，唯一的希望彻底没了。

　　他的世界，彻底黑透了。

　　中午放学，全班同学全部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只有季温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动不动。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一直疼，心里一直难受，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而且他也不敢去食堂。

　　食堂人最多，所有年级的人都在，他一过去，肯定又会被一堆人围着议论、嘲笑、调侃。

　　他真的受不了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哪怕难受，哪怕痛苦，也好过被所有人践踏。

　　整个教室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他哭得特别小声，不敢出声，只能偷偷哽咽，肩膀不停发抖。

　　他真的太熬了。

　　活着真的太痛苦了。

　　在家里，妈妈讨厌他，嫌弃他，不认他这个儿子，天天骂他矫情、窝囊、丢人。
　　在学校，同学欺负他，嘲讽他，孤立他，拿他的生死当笑话。
　　他拼尽全力喜欢、拼尽全力等待的人，亲手打碎他所有希望，亲口说讨厌他、恶心他。

　　他没有亲人疼，没有朋友陪，没有爱人爱，没有希望，没有盼头。

　　什么都没有。

　　他那天吞药，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就不用疼了，不用熬了，不用被所有人嫌弃了。

　　结果他被救回来了。

　　没死成。

　　然后就要日复一日，继续活在这个全是恶意、全是嘲讽、全是痛苦的世界里，继续被折磨，被践踏，被嫌弃。

　　他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久好久。

　　眼睛哭肿了，鼻子哭红了，嗓子哭哑了，心里还是一样的疼，一样的酸。

　　没有任何人来找他。
　　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为什么不吃饭。
　　没有任何人问问他身体好点没。
　　没有任何人安慰他一句。

　　全世界，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承受所有痛苦。

　　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种特别绝望的想法。

　　他活着，就是为了受罪的。
　　他活着，就是为了被所有人嫌弃、所有人欺负、所有人嘲笑的。

　　他再也不敢喜欢任何人了。
　　再也不敢抱有任何期待了。
　　再也不敢拼命坚持什么了。

　　所有真心全部被碾碎了，所有热情全部被浇灭了，所有念想全部死干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能一天天熬。
　　一天天被折磨。
　　一天天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和痛苦。

　　没有人问他痛不痛？没有人问他能不难受？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