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腔》莫寻千

26、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一

　　日子一晃，快一年就过去了。

　　之前天天围着他起哄、拿他吃药的事笑话他的那些同学，慢慢就没那么热衷了。大家每天忙着上课刷题，各种各样新的小事一件接着一件，没人会一直揪着很久之前的旧事不放。当面堵着他骂他、围着他开玩笑的情况少了很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看见他就凑上来挖苦。

　　但是大家还是不愿意靠近他。

　　在路上碰到他，没人会大声嘲讽，可眼神看着还是怪怪的。好多人看见他走过来，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挪一下，绕着路走，跟他隔开一段距离。班里要组队做活动的时候，也不会有人主动喊他一起。大家挑来挑去，最后剩下没人要的位置才轮到他，分到一起的人，脸色也不好看，安安静静跟他拉开距离。

　　季温寻早就习惯这种感觉了。

　　这一年里面，他变得越来越不爱开口说话。最开始别人躲开他、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心里还会难受，会偷偷躲起来哭。时间久了，他心里几乎没什么起伏了。别人怎么看他、躲不躲他，他都无所谓，就一直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在学校里面，他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放学回家。别人主动跟他搭话，他也经常呆呆地盯着地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每天放学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

　　窗帘常年拉得死死的，就算是大白天，屋子里面也暗暗的。他经常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妈妈在门外喊他出来吃饭，敲好几次门，他都不会应声。经常连着一天甚至两天，一口饭不吃，一口水也不喝。妈妈看着他这个样子，早就没耐心了，顶多在门外骂几句，说他是怪人，骂完转身就走，不会开门硬拉他出来。

　　他越来越没办法跟人打交道。别人随口问他一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围稍微吵一点，他心里就慌得厉害，浑身绷得紧紧的。他不敢跟任何人对视，害怕有人离他太近，生活里一点点小小的变化，都能让他紧张好久。他只想待在只有自己的这个小空间里，外面的人和事，他一点都不想接触，也不想明白。

　　之前妈妈随便带他去过一次医院，医生说他自闭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可妈妈根本没放在心上，开回来的药经常忘了给他，就算拿给他，他不肯吃，妈妈也就懒得管了。季温寻自己也不在乎，饿到胃疼也好，心里发慌难受也好，这些感觉他都慢慢扛住了。只有安安静静单独待着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安心。

　　他平时很少想起季江叙，不是放下了，是不敢想。只要脑子里冒出这个人的样子，当初那些扎人的话、当时心里疼到快要喘不上气的感觉，一下子就全涌上来，他扛不住，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这天下午放学，他和平时一样，背着书包慢慢往家走。路上碰到几个同学，大家安安静静绕开他，没有笑声，没有挖苦，只有那种淡淡的、不想靠近他的感觉。

　　到家之后，他照常锁好房门，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发呆。

　　他一点都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戒同所的大门打开了，季江叙被放出来了。

　　这一整年，季江叙在里面过得一点都不好。里面欺负他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身上旧的伤口还没长好，新的伤又添上来，好几次伤口发炎，疼得一整夜都睡不着。那些人逼着他反复看季温寻的照片，只要他脸上有一点不一样的情绪，上去就是打，或者拿电棍电他。时间长了，他看着也木木的，脸上很少有表情，心里关于季温寻的那部分，被他压得很深很深，平时几乎感觉不到。

　　有人通知家里过来接他，他一步步走出那栋楼，外面的太阳光直直照过来，刺得他眼睛很不舒服。他站在路边，花了好半天，才慢慢适应外面的环境。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季温寻。

　　他完全不知道，分开快一年，当初那个他被逼着说讨厌、说看着就恶心的小孩，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愿意说话，喜欢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面，害怕靠近所有人，一点点把自己封起来，不愿意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要不要继续写季江叙跟着家里人回家，然后两个人碰面的内容？

　　这天晚饭，妈妈在门外敲了好半天的门，一遍一遍喊他出来吃饭，嗓门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季温寻在黑屋子里面坐了好久，肚子早就空得发疼，耳朵里一直响着外面的喊声，躲不掉，只能慢慢站起来，拉开房门。

　　他走下楼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头一直低着，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他本来就不爱看人，下楼之后，余光里瞥见沙发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慢慢抬眼，是季江叙。

　　季温寻没有像以前预想的那样，一下子心里炸开，没有那种快要喘不上气的疼，也没有冲上去问他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就安安静静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熟的陌生人。只有心口里面，悄悄揪了一下，轻轻的疼，藏得很深，外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季江叙看见他下来，一下子就愣住了，坐在那里半天不动，眼睛牢牢锁在季温寻身上。

　　眼前这个小孩跟他印象里面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季温寻，眼神会追着他跑，会偷偷对着他笑，就算受了欺负，眼里还有光。现在安安静静站在楼梯口，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眼神空空的，一点波澜都没有，不爱说话，浑身都透着一股不想靠近人的劲儿。季江叙看着看着，喉咙紧紧的，什么话一时都说不出来。

　　饭桌安安静静的，一家人围着坐下吃饭。

　　季温寻挑了离季江叙最远的位置坐，身子微微靠着桌边，尽量往边上缩，不往中间靠，也不往季江叙那边看，手里拿着筷子，慢悠悠扒拉碗里的米饭，很少夹菜。

　　季江叙坐在对面，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他心里想着，想给季温寻夹一点菜，手都抬起来了，看着两个人隔得那么远，看着季温寻刻意跟他拉开的距离，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悄悄放了回去。他不敢伸手过去，怕吓到他，也怕季温寻躲开。

　　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什么人说话。

　　吃完没多久，爸妈各自收拾完。爸爸换了衣服，随口说了一句出去有事，转身就走了，季温寻心里清楚，爸爸是去找外面那个人。妈妈也没在家里待，拿上包，说出去跟朋友坐坐，开着车往酒吧那边去了。

　　屋子里面很快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温寻吃完，就打算转身回楼上自己的房间，他只想赶紧锁上门，回到那个暗暗的、只有他自己的地方。

　　他刚走两步，季江叙快步上前，拦在了他前面。

　　“温寻，”季江叙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以前的事。”

　　季温寻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有发火，没有哭，没有质问。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淡淡的，空空的，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好像他们中间隔着很远很远。

　　就是这个眼神，狠狠扎到季江叙了。

　　季江叙本来准备好的一堆话，一下子卡在嗓子里面，说不出口。他原本想着，哪怕季温寻骂他、跟他吵，他都还好受一点。可是季温寻这样，不怨不闹，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像早就把他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季江叙心口猛地一沉，难受得说不出话。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们两个人。
　　季温寻没任何多余反应，转身就打算上楼回房间，习惯性把自己关进黑暗里。

　　季江叙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拦住了他的路。

　　他憋了整整一年的话，无数次在心里演练的解释、道歉、苦衷，全都涌到嘴边，他迫切想告诉季温寻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季温寻轻轻抬了抬头。

　　眼神特别平静，死寂、淡漠、毫无波澜，没有恨、没有委屈、没有眼泪，一丁点情绪都没有。
　　就是那种对待陌生亲戚、毫无关系的外人的疏离。

　　他语气轻飘飘的，平淡到刺骨：
　　“哥，你有什么事吗？”

　　就这一句。

　　礼貌、客气、生分到极致。

　　季江叙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着嘴，喉咙发紧、发酸，千言万语全部死死卡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徒劳的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憋出一声沙哑的叹息：“哎……”

　　没下文了。
　　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的季温寻，瘦得脱形，整个人死气沉沉，眼里再也没有半点从前黏着他的光亮。
　　这双毫无情绪、彻底推开他的眼睛，比哭、比闹、比质问，更扎心一万倍。

　　季江叙心口狠狠绞痛，浑身发僵，只剩无尽的慌乱和后悔。
　　他终于清清楚楚意识到——
　　这一年的折磨，被逼说的假话，彻底把最爱他的小孩，彻底弄丢了。

　　季温寻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站着，淡淡看着他，耐心又疏离，好像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