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3、3 3

　　月考如期而至。

　　深秋的阳光褪去盛夏的灼烫，变得清浅稀薄，像一层薄薄的曜光，铺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梧桐树叶渐渐染上浅黄，风一吹，枯黄的碎叶便打着旋，一片片落在走廊的地面。

　　高三第一次大规模统考，整个年级打乱班级重新编排考场。

　　拿到考场分配表的时候，我的指尖顿了顿。

　　我和周叙，被分到了同一间阶梯教室。

　　看见那一行名字，心脏毫无预兆重重跳了一下。纸上简简单单的文字，让我一整个晚上心绪纷乱。既隐隐期待，又无端惶恐。

　　我无数次设想过和他共处一室的场景，可真正来临的时候，只觉得手足无措。

　　……

　　考场很大，长长的阶梯座椅一排排向上延伸。

　　我找见自己的座位，在靠中间的位置。而周叙的座位，就在我的斜前方，隔了两排座椅。

　　进考场的那天早晨，我刻意比往日提早出门。

　　书包里塞满涂卡笔、橡皮、尺子，手心却不停冒汗。踏入阶梯教室大门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前方。

　　他已经来了。

　　周叙坐在位置上，后背挺直，低头安静翻看笔记。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淡淡的光晕裹住少年清瘦的轮廓，像一层柔和的曜。

　　周遭来来往往的考生吵吵嚷嚷，收拾桌面，互相核对文具，他却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拉开椅子的细微声响，在我耳里被无限放大。

　　我不敢朝他的方向多看，迅速把文具摆好，垂着眼盯着桌面，耳尖却悄悄发烫。

　　只隔几排座位，明明距离不算遥远，却又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鸿沟。

　　……

　　考试铃响起，试卷一张张传下来。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可我的心神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

　　我强迫自己收拢思绪，把全部精力投入题目。

　　高三的考题难度陡然拔高，选择题绕人，大题步步设坎，笔尖不停演算，草稿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偶尔抬眼，视线不经意掠过他的背影，看见他垂落的乌黑发顶，心底便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整整两天考试，我们共处同一个空间。

　　大部分时间，我都只能够看见他的背影。

　　午休离场，交卷起身，人潮涌动的时候，我会刻意放慢或者加快脚步，避免和他并肩。

　　我害怕四目相对的瞬间，害怕自己慌乱失措，暴露心底藏得死死的秘密。

　　有一回中场休息，考生大半出去透气，阶梯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我弯腰捡拾掉落在地的橡皮，手伸出去，橡皮却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拾起。

　　干净的白色橡皮递到我的眼前。

　　我的心跳骤然骤停。

　　顺着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往上望，撞进周叙淡淡的眼眸。

　　是他。

　　阳光从身后窗户漫过来，落在他半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声音很轻，平淡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同学。

　　“你的橡皮。”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对我说话。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在我胸腔里面掀起滔天巨浪。

　　我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才慌忙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温度短暂相触，我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

　　“谢，谢谢你。”

　　我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我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他的眼睛，视线死死钉在橡皮表面的纹路上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低头翻开卷子。

　　简短的交集到此结束。

　　那短短十几秒，耗尽了我全部的勇气。

　　我捏着那块橡皮坐回椅子上，心脏砰砰狂跳，久久不能平复。

　　方才指尖相触的那一点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我反复回想他说话的语调，回想他的眼神，一遍又一遍。

　　原来和他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没有想象中的浪漫，只是一次极其偶然、微不足道的插曲。

　　于他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对待陌生同学最普通的善意，转头便会遗忘。

　　可于我，这是我暗恋以来，和他仅有的一次对话。

　　我心底生出一丝虚妄的奢望，会不会，他隐约记得我的脸？会不会，在茫茫人海里面，能对我留有一点模糊印象？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又被我自己压下去。

　　那么多女生注视着他，每天走廊擦肩而过那么多同学，我不过是万千普通人里的一个。

　　一块橡皮，一句道谢，转瞬就会被淹没在高三繁重的备考洪流里。他不会记住我。

　　考试结束，试卷全部上交。

　　考生蜂拥着涌出阶梯教室，喧闹的人声重新包裹过来。

　　我混在人流之中，远远望着周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月考结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可心底那点酸涩欢喜，却愈发清晰。

　　没过几日，年级排名张贴在公告栏。

　　下课的时候，公告栏前面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围过去寻找自己的名字。

　　我挤在人群外围，一眼就看见榜单最顶端的名字——周叙。依旧是断层第一，遥遥甩开所有人。

　　我顺着榜单往下翻，才找到我自己，排在中游，距离他的名次，隔着长长的一大段名单。

　　密密麻麻的姓名，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横亘在我们之间。

　　周围不少同学在谈论这次考试，议论周叙的分数，赞叹他的天赋。

　　我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听着，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榜单上几十行名字那么简单。

　　那次橡皮的交集，就像一闪而过的曜光。

　　短暂照亮过我兵荒马乱的暗恋，光芒散去之后，余下的依旧是我一个人的心事。

　　回到教室，我把那块橡皮小心翼翼收进笔袋最内层。明明只是一块普通文具，却成了我隐秘的珍藏。

　　我依旧没有勇气走向他。

　　那封撕碎的信，那句短暂的对话，共同提醒我现实。我可以在心底无数次奔赴，却没有资格闯入他的世界。

　　深秋的风穿过窗户，吹乱桌上摊开的试卷。

　　窗外梧桐叶子一片片飘落，一年的时光正在悄悄流逝。

　　我隐隐感觉到，属于我们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倒数。

　　高考终会来临，盛夏终会到来，而这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被细碎曜光照亮的暗恋，不知道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