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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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的日子是被试卷堆叠起来的。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往下跳，红色的粉笔字刺得人眼睛发紧。

　　课桌上的习题册越堆越高，几乎快要挡住半扇窗户，漫天的卷子、周测、月考轮番压过来，所有人都埋着头，陷在题海里面。

　　可再紧绷的现实，也压不住心底悄悄疯长的那一点念想。

　　自那次走廊初遇之后，周叙两个字，就悄悄渗透进我平淡枯燥的高三生活缝隙里。

　　我依旧只能远远看着他。

　　早操的操场，放学的楼道，课间的走廊栏杆。

　　大多时候只是匆匆一瞥，连完整的侧脸都未必能看清，可仅仅这样，就足够让我枯燥疲惫的一天，多出一点微弱的盼头。

　　刷题刷到脑袋昏沉的时候，我会悄悄抬眼，望向隔壁班那扇窗户。

　　有时候能看见他垂头伏案的背影，有时候那里空空荡荡。仅仅是那样遥遥一望，心底浮躁压抑的情绪，便能稍稍平复几分。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这份心事。

　　同桌会和我闲聊班上的琐事，会聊未来想要报考的大学，聊晦涩难解的数学大题，我跟着附和，却始终把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动死死捂住。

　　我害怕被看穿，害怕被打趣，更害怕这份还没见光的喜欢，一经旁人的调侃，就会彻底碎裂。

　　我清楚现实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是重点班天之骄子，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口中反复提起的范本。

　　而我，只是普通班一名成绩中游的学生，淹没在浩浩荡荡的备考人群之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见过不少女生奔赴向他。

　　午休时分，总有姑娘攥着信封，红着脸站在隔壁班门口，忐忑地等候他出来。

　　我偶然撞见过几次，远远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周叙礼貌地接过信件，语气温和却态度明确地婉拒。

　　“现在只想专心高考，暂时没有考虑这些。”

　　是旁人转述给我的原话。

　　每一次都是这样，温柔，却不留半分余地。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有一丝近乎自私的庆幸，庆幸没有任何人拥有他。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连那些敢于站到他面前，勇敢递出心意的女孩子，都得不到回响，我这种只敢躲在远处偷看的人，又凭什么会有例外。

　　可心底的情绪不会因为现实就就此熄灭。

　　那个黄昏，我隔着走廊看见他独自坐在窗边刷题的模样，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冲动，久久没有散去。

　　我想要写一封信。

　　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告白，不奢求能够得到回应。

　　只是想把我藏了许久的心事，一笔一划落在纸面上。

　　算是给自己汹涌的情绪找一个出口，也算是，给这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暗恋，留下一点凭据。

　　……

　　周五放学，教室的人几乎走空。

　　夕阳斜斜淌进窗户，把课桌上的试卷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我没有立刻收拾书包离开，等周围的同学陆续散尽，才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米白色信笺。

　　纸张触感柔软，是我逛文具店的时候，犹豫很久买下的。

　　当时只觉得纸面干净好看，那时候还没有想好，这张信纸，究竟要用来做什么。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的沙沙声响。

　　我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真要落笔，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写九月走廊拐角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初遇？

　　还是写往后无数次遥遥相望的瞬间？

　　写刷题疲惫时望向隔壁窗口的期盼？

　　还是写每一次擦肩而过时，我攥紧的手心？

　　……

　　太多细碎、隐晦、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堵在喉咙，落到纸上，反倒显得笨拙。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轻轻蹭过纸面。

　　【周叙。

　　见字如面。

　　你大概不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隔着一堵墙壁，在同一栋教学楼度过高三，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远远看着你。

　　我记得九月开学的那个午后，走廊拐角，我第一次看见你。

　　那天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落下来的光斑晃在你的校服上。

　　只是那一眼，往后无数个日夜，我总会不自觉地望向你的方向。

　　我没有奢求什么答复。

　　我明白高三意味着什么，明白高考横在我们所有人面前。

　　我也清楚，我只是千千万万观望你的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只是有些心事，憋在心里太久，总想找一处安放。

　　我见过你埋头做题的傍晚，见过你站在栏杆边吹风的课间，见过早操时你站在队伍前面挺拔的背影。

　　这些细碎的画面，拼凑成我兵荒马乱高三里，隐秘的欢喜。

　　我不妄想能够走入你的世界，只是希望，你可以得偿所愿，去往你心中理想的远方。

　　——林知遥】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到末尾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僵。

　　写完，我把笔搁在桌面。

　　低头反复读完整张信纸，字里行间满是少女小心翼翼的克制，没有热烈滚烫的告白，只有藏在字句底下，不敢摊开的心动。

　　夕阳一点点沉落，教室里光线慢慢变暗。

　　我把信纸轻轻折好，折成整齐的方块，握在手心，纸页带着一点体温，薄薄一张，却仿佛装下了我一整个季节沉甸甸的心事。

　　最难的从来不是写出来，而是送出去。

　　方才落笔时的那股孤勇，在写完的这一刻，迅速一点点消散。

　　我设想过无数种送出去的场景。

　　课间趁他走出教室，悄悄放在他课桌。

　　托相熟的同学代为转交。

　　鼓起勇气走到隔壁班门口，亲手递到他手上。

　　可每一个设想，都被我自己一一推翻。

　　如果被旁人看见怎么办？

　　如果他拆开信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怎么办？

　　倘若这份隐秘的心事被公之于众，往后在同一栋教学楼碰面，我该如何自处。

　　更现实的是，我明明早就知道，他的心全部放在高考之上，只会委婉拒绝。

　　递出去这封信，并不会改变任何结局。

　　只会把我藏得好好的秘密，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窗边，看向隔壁班的窗户。那里已经漆黑，人早就已经全部离校。

　　……

　　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信纸边角微微颤动。

　　一股怯懦席卷上来。

　　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我可以在心底千万次奔赴，却没有办法，真正站到他的面前。

　　我慢慢松开手指，拆开折好的信笺，目光一遍一扫过纸上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是我真心实意的情绪，可这份心意，注定只能止于纸页。

　　结局从这一刻就已经埋下。

　　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只适合安安静静烂在心底，永远不必让当事人知晓。

　　我慢慢把信纸撕碎。

　　细碎的纸片落在课桌的抽屉里，像一场无声落幕的独角戏。

　　没有告白，没有被拒绝，连让他知晓的机会，我都亲手掐断。

　　那些汹涌的、忐忑的、欢喜又自卑的情绪，跟着纸片四分五裂。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书包的夹层空空荡荡，那封写满心事的信，不会交到周叙手上。

　　没有人知道，林知遥曾经写过这样一封信。

　　回到家，摊开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可心绪久久无法沉静。撕碎信纸的画面反复浮现在脑海。

　　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

　　至少，我还可以远远看着他，不必面对被拒绝之后的难堪，不必打破现下这份仅存的、隔着距离的平静。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

　　高三依旧马不停蹄地往前奔走。试卷，考试，排名，倒计时。

　　我依旧会在课间，会在做操，会在放学路上，不动声色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会在刷题疲惫的时候，望向隔壁班那扇窗户。

　　只是那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成了我心底一道隐秘的印记。

　　我不再幻想要把心意告诉他。

　　我只盼着，时间可以走得慢一点，让我还能再多拥有一些，这样遥遥观望他的时光。

　　可我隐隐明白，高三转瞬即逝。高考终会到来，盛夏终会落幕，我们总有一天，要走向离别。

　　而我这份未曾开口的喜欢，或许，终将埋葬在这个热烈又仓促的青春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