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4 ...
-
月考的喧嚣褪去之后,日子重新跌回高三一成不变的枯燥里。
秋意彻底散尽,整座城市猝然入冬。
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冷,刮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发出细碎又萧瑟的声响。
天亮得越来越晚,黑得越来越早,我们晨起背书的时候,天色还是沉沉的灰蓝,晚自习结束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浓得看不见边际。
教室的窗户每天都会蒙着一层厚厚的寒气,指尖触上去,冰凉刺骨,模糊了窗外所有风景。
可即便视线被遮挡,我还是改不掉习惯性张望的毛病。
我的座位靠窗,抬头平视过去,刚好能看见隔壁重点班的窗口。
一墙之隔,短短数米的距离,却是我整个青春里最遥不可及的跨度。
自从上次阶梯教室他帮我捡起橡皮,同我说过短短一句话之后,我心底悄悄滋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奢望。
我无数次在心底回放那短短几秒的画面。
他低头看我的眼神,清浅干净,没有丝毫波澜,声音清冷温和,是独属于他的音色。
指尖短暂相触的温度,轻得像一阵风,却在我心底停留了许久。
我明明清楚,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举手之劳。
他品性端正,待人温和,对谁都是礼貌有度,那一句关心、一次帮忙,无关偏爱,无关特殊,仅仅是少年最基本的善意。
可暗恋中的人总是贪心又自欺。
哪怕只是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我都会反复咀嚼无数遍,在寂静的课间、在疲惫的刷题深夜、在枯燥乏味的题海间隙,悄悄拿出来慰藉自己。
我甚至会幼稚地想,或许我在他眼里,也算有一点点印象。
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普通的、不知名的侧脸。
这个微不足道的念头,支撑着我度过了一段漫长又枯燥的时光。
我依旧保持着我所有隐秘的小动作,依旧在课间假装看书,余光却死死锁定隔壁班的方向。
依旧在早操列队时,悄悄调整站位,只为遥遥看清他挺拔的背影。
在放学人潮里,默默跟在很远的身后,看着他和朋友并肩走远。
……
冬天的晚自习,是高三最难熬的光景。
天色五点不到就彻底暗透,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惨白的灯管照亮每一张埋首低头的脸庞。
偌大的校园安静得可怕,风声呜咽穿过空旷走廊,只剩下满校此起彼伏的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被笼罩在高考的重压之下,没有闲暇分心,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往前奔赴的麻木与坚持。
只有我,永远心怀杂念。
夜色沉沉的晚自习间隙,大家都会趁着十分钟休息时间起身活动,打水、伸懒腰、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缓解一整天紧绷的疲惫。
我总是会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走到走廊透气。
冬天的晚风凛冽刺骨,一吹就能让人瞬间清醒,吹散刷题带来的头昏脑涨。
我靠着冰凉的栏杆,抬眼就能看见隔壁班灯火通明的教室。
周叙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别人偶尔会抬头放松、会和同桌小声闲聊、会低头翻看手机短暂放松。
唯独他,永远雷打不动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坐姿挺拔,从无懈怠。
灯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肩线,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他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我常常一站就是一整个课间。
不说不想,只是安静看着。
看他笔尖不停演算,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看他翻页时干净利落的动作。
这些细碎又平凡的画面,一点点填满我枯燥压抑的高三,成为我无人知晓的精神寄托。
我很满足,也很卑微。
只要能这样远远看着,不用靠近,不用交谈,不用暴露心事,我就觉得足够安稳。
我一直以为,他生性清冷寡言,素来疏离淡漠,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不会对任何人格外温柔。
直到那个降温的冬夜,彻底打碎了我自欺欺人的念想。
……
那晚降温格外厉害,狂风整夜呼啸,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发出咚咚的闷响。
晚自习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桌面的试卷边角不停翻动。
教室里所有人都裹紧了厚厚的校服外套,指尖冻得僵硬,写字都有些不稳。
第二节晚自习课间,全班大半同学都趴着休息,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实在闷得心慌,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寒风肆虐,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刃,瞬间冻得我脸颊发麻。
我拢紧袖口,靠在栏杆上吹风,习惯性抬眼望向隔壁教室。
这一眼,就让我心底积攒许久的平静,彻底崩塌。
隔壁班的走廊窗边,周叙的座位旁,站着一个女生。
我认得她,是重点班的语文课代表,叫苏语然。
她是全校都出了名的温柔优秀,成绩稳居年级前十,长相清秀温婉,性格大方得体,是老师偏爱、同学喜欢的类型。
她站在人群里永远从容耀眼,落落大方,和沉默清冷的周叙,是所有人眼里天造地设的般配。
彼时,苏语然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错题本,微微俯身站在他桌前,姿态自然又熟稔,没有半分局促拘谨。
周围很静,风声很大,却依旧挡不住她轻柔细碎的声音。
“这道导数题我卡了很久,参考答案太简略了,你能不能帮我讲一下?”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很好听,带着女生独有的细腻。
我看见原本一直淡漠疏离、埋头题海的周叙,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没有丝毫不耐,也没有寻常对待旁人的疏离,只是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她指着的题目上,安静看了几秒。
白炽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棱角,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下一瞬,他轻轻点头。
“这里步骤容易绕,我给你拆开讲。”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又耐心的语调。
他指尖落在错题本的卷面,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着解题步骤,语速平缓轻柔,一点点拆解复杂的题型难点。
他讲得细致又认真,每一个步骤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敷衍,连最细碎的易错点,都轻声提点出来。
苏语然微微垂眸,认真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小声提问,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氛围安静又融洽,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们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个温柔请教,一个耐心讲解,画面干净又般配,是旁人插不进去的和谐。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数米寒风,静静看着这一幕。
风很冷,吹得我浑身发抖,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意。
所有的寒意,都被心底汹涌而上的酸涩彻底覆盖,密密麻麻的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的人啊!
他只是温柔不廉价,他的耐心、他的温和、他的细致,从来都不会给平平无奇的陌生人。
他可以为别人停下刷题的节奏,可以耐心拆解复杂的题型,可以轻声细语慢慢讲解,可以包容别人的笨拙与疑问。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会是我,也不可能是我。
我忽然就彻底懂了我们之间遥不可及的差距。
苏语然可以大大方方站在他身前,可以自然地向他请教问题,可以和他并肩站在同样的高度,拥有光明正大靠近他的资格。
她们是同类人,同样优秀,同样耀眼,前程同样坦荡,生来就可以站在同一个圈子里,谈笑自如。
而我不行。
我普通、平庸、不起眼,成绩中游,性格怯懦,自卑又内敛。
我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不敢主动开口,连写好的情书,都只能亲手撕碎,烂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我所有的靠近,都只能是偷偷摸摸的遥望;我所有的心动,都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从来都不是输在不够勇敢,我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入场券。
课间短短十分钟,于旁人而言不过是短暂的休息,于我而言,却是漫长又煎熬的凌迟。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尽数给了别人。
看着苏语然听完讲解之后,眉眼弯弯地道谢,语气轻快:“太谢谢你了,周叙,每次问你题都讲得特别清楚。”
周叙淡淡颔首,眉眼松弛,没有疏离,没有冷漠,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没事。”
简单的两句对话,轻轻落在风里,却狠狠砸在我心上。
……
预备铃很快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安静。
苏语然抱着错题本笑着回了自己的座位,利落乖巧。
周叙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拿起笔,瞬间回归那个专注清冷的少年,仿佛方才温柔耐心的讲解,只是我一场自作多情的幻觉。
一切恢复如常。
灯火依旧明亮,风声依旧萧瑟,教室依旧安静。
唯独我的心底,彻底变了模样。
我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发麻,心底一片荒芜冰凉。
我慢慢走回教室,落座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桌面上的试卷堆叠如山,密密麻麻的公式、复杂的大题、鲜红的对错标记,扑面而来的压力再次将我笼罩。
可我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刷题,视线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走廊看见的画面。
原来我一整个秋冬的暗自欢喜、悄悄期盼、自我慰藉,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场月考的短暂交集,那句温柔的举手之劳,从来都不是例外,不是偏爱,不是专属。
那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教养,是我自作多情的妄想。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呜咽不止,冬日的长夜漫长又难熬。
我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眼眶莫名发酸。
我如梦初醒。
我和周叙之间,从来没有半点可能。
没有隐晦的双向心动,没有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没有迟来的温柔奔赴。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暗自欢喜,一个人的无疾而终。
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在一天天减少,高考越来越近,属于我们的青春,正在极速走向终点。
我的暗恋,没有告白,没有结局,没有回响。
它就像这个萧瑟寒冷的冬夜,安静滋生,安静疯长,最后,也只会安静荒芜,安静落幕。
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惋惜。
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盛大又荒凉的独角戏。
需要我直接续写第五章(冬日尾声、彻底死心、铺垫毕业BE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