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蜜桃式攻略》殇韵慕雪

3、同居啦 洛青是

　　洛青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打在他眼皮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子蹭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他公寓里那种洗衣液和香薰混合的淡香，是另一种。雪松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冷冽，但不刺鼻。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他公寓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床是白色的，枕头套上印着小兔子印花。但现在入目的所有东西全是冷色调，深灰浅灰和黑色，连被子都是沉甸甸的藏蓝色羽绒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个码的黑色T恤，领口快滑到肩膀了，下摆盖过大腿根。不是他的衣服。

　　系统准时上线：“宿主早上好。昨日任务执行总评良好，累计心动值11%。您目前已留宿攻略对象家中，建议抓住机会进行亲密互动，可有效推进攻略进度。”

　　洛青坐在床上愣了三秒，大脑缓缓开机。昨天晚上——他趴在顾铭办公室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全黑了，顾铭站在旁边说“你醒了”，然后说“太晚了，你住我那儿吧，公司旁边走五分钟就到”。他困得眼皮打架，连“好”字都只说了半个就被顾铭拉着出了公司大门。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被推进一间卧室，有人给他脱了鞋，盖了被子，然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等一下。”洛青低头又拽了拽身上那件T恤，“谁给我换的衣服？”

　　系统沉默了两秒，机械声平稳作答：“目标人物为您更换的。当时宿主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未产生有效心跳数据，故未记录。”

　　洛青的耳朵在五秒内完成了粉到红的全部进化。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呜”的动静。

　　“宿主，建议您尽快进行晨间互动。目标人物通常在8点左右准备早餐，您可借此机会展现贤妻属性。”

　　“谁是贤妻。”洛青从枕头上抬起头，声音还是闷的，“我直男。”

　　“建议您先找一条裤子穿上。”

　　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腿，默默掀开被子下床。他光着脚踩在灰色地板上，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深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件白色短袖，看着像是顾铭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旁边还放着一双新袜子，标签都没拆。

　　顾铭给他叠的。

　　洛青盯着那叠衣服看了三秒钟，喉结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拿起来套上了。运动裤长了一截，他卷了两圈裤脚才勉强露出脚踝。白色短袖倒是合身，他穿进去的时候闻到领口有淡淡雪松味，和枕头上的味道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正飘着咖啡和煎蛋的香气。

　　顾铭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面，穿着最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没像在公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正单手端着平底锅把煎蛋滑进盘子里，动作利落，蛋黄完整，边沿焦了一圈金边。

　　听见脚步声，顾铭抬起头。

　　视线落在洛青身上停了大概两秒。他看了看那件白色短袖——确实是他的，去年买的多了一件没拆标签一直放在衣柜最底下，昨晚翻出来给洛青当睡衣用了——又看了看卷了两圈的运动裤，洛青的脚踝露在外面，细细白白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醒了。”顾铭把盘子搁在桌上，“刷牙了？”

　　洛青点头，声音还带着早起的沙哑：“你牙刷放哪儿了？我找半天才找到备用那支。”

　　“洗手台左边抽屉。新毛巾也在里面。”

　　洛青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两副碗碟，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水果——草莓和蓝莓，没看到水蜜桃，大概是周末没买到。他看了一眼顾铭的盘子，发现煎蛋下面还压了两片生菜叶，绿油油的，和煎蛋边沿焦脆的金色配在一起怪好看。

　　“你也吃生菜了？”洛青拿起叉子，“你不是嫌菜叶子有股草味儿吗？”

　　顾铭端着咖啡杯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从咖啡雾气后面透过来，声音淡淡的：“冰箱里只有这个。”

　　洛青叉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发现顾铭的碗碟边沿放着一张小纸条。他伸手拽过来一看，上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今天有太阳，下午可以去河边走走。”字迹端正，一看就是顾铭写的，但内容和他平时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完全不搭。

　　“这是什么？”洛青举着纸条。

　　“行程表。”顾铭说，喝了口咖啡，“你昨晚不是说今天没事。”

　　洛青张了张嘴。他昨晚好像是说了，被顾铭半扶半拉着走在小区里的时候，他迷糊着嘟囔了一句“明天也没工作”，但不记得还说了“想去河边”。他没说。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但顾铭把纸条已经写好了。

　　他默不作声地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运动裤口袋里。动作很小，顾铭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动了一瞬，又收回到盘子里。

　　系统在洛青脑子里播报：“目标人物安排双人户外活动，已计入心动值+1%，当前进度12%。宿主加油。”

　　而另一边的面板上，薄荷绿小球正在顾铭视野右上角疯狂旋转：“他收起来了！！！他把你写的纸条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口袋里了！！！我亲眼看见的！！顾总你看见了没——”

　　顾铭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咖啡，把小球划到一边。但他在咖啡杯后面，嘴角浮起来一下。

　　吃完早餐洛青抢着去洗碗。他说“你做的饭总不能还让你洗”，顾铭也没拦他，靠在一旁的料理台边看他动作。洛青系着一条顾铭从来没用过的围裙——淡蓝色，和上次装便当的布包一个色号，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洗洁精泡沫裹在手指间滑来滑去。

　　他洗得很认真，盘子冲三遍再用干布擦一遍，叠好放回沥水架。顾铭从头到尾没说话，就那么靠着看他，手里换了杯温水慢慢喝。

　　等洛青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转过身来，才猛然发现顾铭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很静，没有侵略性，也不躲闪，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看一个需要确认还在那里的人。

　　洛青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什么。”

　　“围裙带子系歪了。”顾铭说。他走过去，手指从后面勾住洛青腰侧那根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动作很稳，呼吸从洛青耳后拂过去，热热的。洛青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腰前那个蝴蝶结，顾铭系得非常工整，两根飘带垂下来一般长。

　　系统：“目标人物近距离肢体接触，已计入心动值+1%，当前进度13%。”

　　洛青别开脸，耳根又红了。他在心里骂系统：“这也算？他帮我系个围裙也算？”

　　“算的。宿主请正视攻略对象的主动行为，积极回应。”

　　洛青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转身走了两步，心跳还没平下来。他在客厅转了一圈，发现顾铭这套公寓比想象中更“顾铭”——灰白黑的配色，家具少，线条干净，但角落里有一些很微妙的东西。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薄毯，和整个冷色调装修格格不入。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是美食刊，翻开的页面上印着一道水蜜桃甜品的做法。

　　洛青弯腰去看了那页，又直起腰没说话。他走到阳台门边上，阳光大片大片涌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灰色瓷砖晒得发亮。

　　“你家离你公司真的挺近的。”洛青回过头说，“我刚才在阳台看见你们公司楼顶了，走过去好像就一个路口。”

　　顾铭靠在沙发边沿看着他。洛青站在阳光里，白色短袖被光打透了一层薄薄的轮廓，运动裤卷到脚踝，光脚趿着一双顾铭的拖鞋——大了一码半，走路的时候后跟在地上嗒嗒轻响。

　　“嗯。”顾铭说，“步行六分钟。”

　　“那你上班好方便。”洛青转过去看阳台外面的风景，“我公寓到公司开车要二十分钟，有时候堵车能堵半小时。”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阳光把他后颈晒得微微发红。顾铭看着他，忽然问：“想搬过来吗？”

　　洛青的背影定住了。大概过了三四秒他才转过头来，表情有点呆，嘴巴微微张开，像没听清：“什么？”

　　“我这儿离公司近。”顾铭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公寓租约不是下个月到期？”

　　洛青愣在原地，耳朵又开始红了。顾铭记得这件事，上个月吃饭的时候洛青随口提过一句“公寓租约快到期了，正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当时顾铭没接话，只是把菜单上洛青多看了两眼的那道甜点加进了单子里。但记住了就是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记得是下个月。

　　系统在洛青脑子里蹦出提示：“目标人物主动提出同居请求！此乃攻略进程重大突破！建议宿主积极把握！机会难得！”

　　洛青的耳朵又红了一度。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半码的拖鞋，又看了看沙发上那条米白色薄毯，又看了看茶几上翻到水蜜桃甜品那一页的杂志。所有东西都安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

　　“……我考虑一下。”他说。

　　顾铭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施压，只是走过去把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暖风涌进来。洛青站在风里，鹅黄色毛衣昨晚换下来洗了现在正挂在阳台上晾着，衣摆被吹得轻轻晃。

　　顾铭转身回客厅的时候，小球在面板上滚来滚去：“他说考虑一下！！！考虑一下就是有戏！！！顾总你别装了你心跳已经进120了——你就装吧你——”

　　顾铭没划掉它。他走进厨房把剩下的草莓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抬头看了洛青一眼。洛青还站在阳台风口里，白色的短袖被吹得贴在腰线上，头发翘着，光脚踩着拖鞋，像个被顺路捡回家还没来得及安置好的小东西。

　　顾铭收回目光，对着面板上那行“心跳120”看了两秒，抬手把它截了个图。存起来了。

　　下午他们还是去了河边。洛青换回了自己烘干的那件鹅黄色毛衣，外套是顾铭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薄风衣，卡其色，穿着有点大，但搭配他卷了边的运动裤居然挺好看。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洛青买了根烤肠，咬了两口说太咸了塞给顾铭。顾铭接过来吃完了。洛青又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另一瓶在手里攥着没动，过了十几分钟很自然地递给顾铭说“这瓶给你，我没喝过”。

　　顾铭接过去拧开喝了。余光里洛青的耳朵一直粉着，他看见了，没说话。他的心跳也确实快了一拍，他没看面板，但感觉得到。他只是在洛青转过去看河面的时候，把心跳那一下的感觉在脑子里存了个档。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两个顾铭公司的同事，一对周末来河边散步的小情侣，看见老板迎面走来吓了一跳，结结巴巴打招呼。然后他们看见了洛青，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洛……洛老师好”。

　　洛青笑着冲他们摆摆手，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笑得很自然。

　　走远了之后洛青小声问：“他们是不是认出我了。”

　　“嗯。”

　　“他们会不会乱说啊。”

　　“不会。”顾铭说，顿了一下，补了三个字，“我的人。”

　　洛青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低头咳了一声。步子加快了，耳垂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小球在面板上蹦了一路：“我的人！！！他说我的人！！！顾总你土不土啊但好帅——宿主耳朵要滴血了我跟你讲——你看他走那么快就是害羞了！！！”

　　顾铭看着前面洛青越走越快的背影，没追，慢慢跟在后面。风衣下摆被河风吹起来，洛青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还在，又转回去继续走，速度倒是慢下来了。

　　周日的下午就这么晃过去了。太阳落山前回到公寓，洛青坐在沙发上把运动裤卷了两圈又重新放下来又卷上去，反复了三四遍，最后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

　　顾铭从厨房里探出头：“吃了晚饭再走，我煮面。”

　　洛青站在那里，看着顾铭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又弯腰翻了抽屉找挂面。那个背影和多年前给他做宵夜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高了一些，宽了一些，衬衫换成了居家的灰T恤。

　　他走了两步回到沙发上坐下。系统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播报。小球也在面板上闭了嘴，只发了一个小表情：一个薄荷绿的圆点，旁边跟着一颗心。

　　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葱花撒得匀匀的，汤底泛着淡淡的酱油色。洛青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下，顾铭把凉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慢点。”

　　“嗯。”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窗外天彻底黑了，客厅的顶灯暖黄，把两碗面的热气照成一团一团小雾。洛青吃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下周搬过来。”

　　顾铭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洛青正低头用纸巾擦嘴，耳朵又粉着，语气倒挺随意，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好。”顾铭说，“我去帮你搬。”

　　洛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看见顾铭还坐在桌边，正在发消息，大概是给物业打电话报备新住户的事。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洛青，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秒。是洛青先移开的，他抱着胳膊说了句“我先去洗澡”，光着脚啪嗒啪嗒走进卧室了。

　　顾铭坐在那里，听着浴室水声哗啦响起来，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物业回了一句“好的顾先生，门禁卡已为您多准备一张”。他退出对话框，打开相册，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三张截图：一张是“心跳120”的系统弹窗，一张是洛青在阳台风口里被吹起衣摆的照片，一张是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画了水蜜桃的扫描件。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小球在面板角落里晃了晃：“顾总。”

　　顾铭没划它。

　　“你高兴吧。”

　　顾铭没说话。他把手机解锁，又看了一眼那张阳台上的照片，然后关掉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听见卧室门被推开又合上，洛青大概又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拖沓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响了四五下，然后床垫弹簧嘎吱一声，安静了。

　　顾铭起身去把客厅灯关了，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的床头灯光。他没有往里看，只是伸手，很轻地把门缝带小了一点，怕光透出来太多影响睡觉。

　　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面板上薄荷绿小球安安静静地趴着，发了一行很小的字：“他睡着了吗。”

　　顾铭没动。

　　“他睡着了。我监测到的。”

　　小球晃了晃，缩成一个小光点，暗下去了。

　　顾铭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嘴角在黑暗里浮起来，又慢慢压下去。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公寓隔音一般，他知道洛青睡着之后会偶尔翻身，会咂嘴，会说一两个含糊的字。他现在知道了。

　　他闭着眼，心跳慢慢平下去。但那张阳台上的照片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了好几遍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