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麦》fo啊发

8、岔路 江氏病重，

　　苏清颜走后的日子，过得比吴春妹想的快。

　　每天睁开眼就是喂鸡、下地、做饭、关院门，一天和前一天没什么两样，一个月和一个月也没什么分别。

　　但江氏的身子不一样了。

　　从城里回来以后，江氏就没利索过，开头是睡不着，翻来覆去一整夜，天快亮了才合眼。

　　后来能睡了，又换上咳，早上咳几声，夜里咳几声，咳得狠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镇上倒是去了一回，诊所大夫开了白药片，吃了两天不见效，江氏把药往桌上一搁，说这药没用，不吃了。

　　吴春妹没再劝，从小到大，家里没钱就是没钱，劝不出钱来。

　　"娘，要不还是去城里看看吧。"她后来又提了两回。江氏还是那句话："咳几声死不了人。"

　　吴春妹就不说了。她把热毛巾敷在娘额头上，去灶房熬了碗姜汤端过来，能做的都做了，但心里那团棉花越塞越实。

　　又过了几天，江氏开始发烧。不是高烧，就是低烧，早上退了，晚上又起来。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嘴唇干得起皮，吃饭也吃不下，一碗糊糊搁在炕头，从热放到凉，她也没碰几口。

　　吴春妹早上给她换衣裳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后背的肩胛骨，一摸就是一块骨头，像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硌手。

　　那天夜里，吴春妹被一阵咳嗽声惊醒。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娘的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她摸黑点了灯，端着油灯走到炕边，火光一照，江氏半靠在枕头上，脸色烧得发红，额上一层亮晶晶的汗，嘴唇裂了口子，整个人蜷成一团抖。

　　"娘！"吴春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立刻站起来去灶房烧水，水瓢在手里晃，水洒了一地。

　　水烧开了倒了一碗端过来，江氏喝了两口又开始咳，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淌进领口里。

　　吴春妹坐在炕沿上，看着娘咳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指甲掐进肉里，不觉得疼。她想哭，又不敢哭。这一夜她没合眼，听着咳嗽声一下一下地熬，像小时候等天亮一样。

　　天刚透亮，她站起来做了决定。

　　"娘，我们去城里。"

　　"不去……"江氏声音哑得像砂纸。

　　"不去不行。"

　　没等娘再说第二句，吴春妹转身去翻柜子。家里的钱拢共不到一千，她揣进贴身口袋里，又塞了两件衣裳，把包袱系紧。回来扶着江氏起来，娘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半扶半背，一步一步往村口挪。

　　到了老槐树底下，天刚亮透，树底下空荡荡的。她让娘靠树坐着，自己跑到路边拦三轮车。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一辆，骑车的是隔壁村的老陈，认识她。

　　"春妹，这么早去哪儿？"

　　"城里，陈叔，麻烦您送到镇上车站。"

　　老陈看了一眼靠在树上的江氏，没多问，帮着把人扶上车斗。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土路坑洼，颠得厉害。

　　江氏靠在吴春妹肩上，闭着眼，偶尔咳两声，闷闷的。

　　吴春妹抱着包袱，看着路边的庄稼地往后跑，上一次进城是大半年前，去喝哥哥那杯没喝成的喜酒。

　　这回还是进城，还是坐着三轮车，还是扶着娘。

　　可是她心里明白，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

　　三轮车拐过村口那个弯，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

　　走了没多远，迎面开来两辆越野车，灰白色的车身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

　　吴春妹低着头，没往那边看。

　　直到那两辆车减了速，靠边停下来。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人下了车——浅灰色外套，头发扎着，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苏清颜。

　　吴春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苏清颜已经走到三轮车旁边，往车斗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江氏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阿姨怎么了？"

　　吴春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咳了一个多月……发烧……"

　　苏清颜没等她说完，转身走到越野车那边，敲了敲后座车窗。车窗摇下来，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老张，你先跟他们去杨家岭。我有点事要处理，晚点过去。"

　　"苏总——"

　　"数据记好就行，我下午到。"

　　苏清颜没等对方再开口，又走到第二辆车旁边，跟司机说了几句。她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拉开了越野车的后门："下车吧，坐我的车。"

　　"不麻烦……"

　　"不麻烦。"苏清颜弯腰去扶江氏，"来，阿姨，当心头。"

　　江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苏清颜，没认出来，又闭上了。吴春妹攥着包袱站在路边，看着苏清颜把娘扶进车里，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把娘扶进车里的那一套动作，苏清颜做得比她还顺手。

　　"愣着干嘛？上车。"苏清颜回头看了她一眼。吴春妹上了车，坐在娘旁边，江氏的头靠在她肩上。

　　苏清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跟司机说："市人民医院。"

　　越野车发动了，掉了个头，往城里开。

　　吴春妹从后窗看出去，三轮车还停在路边，老陈站在车旁边，朝她们挥了挥手，她没来得及回。

　　庄稼地、树、房子一个一个往后跑。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吴家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被扬起的尘土吞没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和江氏偶尔漏出来的咳嗽。

　　苏清颜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眼，没说话。

　　吴春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包袱带子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手心出了汗，包袱皮蹭上去，滑滑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娘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