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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地 她来荒地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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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春妹一夜没睡好。翻过来是苏清颜说"明天下午就走了",覆过去是她攥着那盒护手霜躺进枕头底下的触感。
炕席在她身下窸窣响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迷糊过去,没过多久又醒了。
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沉,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些。
今天不知道该去哪干活。菜地的草拔完了,山坡上的地翻净了,柴也够烧一阵子。
手脚空下来的时候,人反而不踏实。
她想了想,扛起锄头往村东头走,那边有块荒地,她一直想开出来种点菜籽,但始终没腾出手,今天就去那儿。
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只有几声鸡叫远远近近地传着。
经过村委会门口,她脚步慢了一拍。
院子里停着那两辆越野车,安安静静的,像两只趴着的大甲虫。村委会的房门关着,窗帘拉上了,里面没亮灯。
没起呢。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荒地靠路边,土质硬实,锄头下去要用些力气才能刨开。
干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了,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一件单褂子裹着脊背。
干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高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直起腰来歇了歇,嗓子干得冒烟,水壶又忘了带。
她看了看村子的方向,目光不自觉瞥向了村委会处,这时,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她回头。
苏清颜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瓶水。
那瓶水的外壳干干净净的,没有冰镇过的水珠,是常温的。
苏清颜把它递过来的时候,瓶身上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怎么在这儿?"吴春妹问,"不是今天要走吗?"
"是要走。"苏清颜笑了笑,"但想着还没好好跟你说再见,菜地没有,山坡上也没有,原来你躲在这儿。"
吴春妹接过水,瓶身是温的,不凉,不烫,像是被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顺着喉咙下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她能感觉到——这瓶水不是刚从路边小卖部买的,是苏清颜一直拿在手里,一路拿过来的。
她把盖子拧回去,攥着瓶子没松手。
"几点走?"她问。
"下午吧,大概一两点。"
苏清颜在田埂上蹲下来,看了看她翻过的那片地:"这是要种什么?"
"菜籽。"
"油菜?"
"嗯。"
苏清颜点了点头。吴春妹把水瓶放在田埂上,弯腰继续干活。
锄头起落,土块翻过来,敲碎,摊平,苏清颜就蹲在田埂上看着,安安静静的,像上次在山坡上一样。
干了一会儿,吴春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一直蹲在这,不无聊?"
"不无聊。"苏清颜说,"看你干活挺有意思的。"
吴春妹不知道这话怎么接,转过头继续刨地。锄头又落了几下,身后传来苏清颜站起来的声音。
"我帮你翻一会儿吧。"
苏清颜走到她旁边,伸出手。吴春妹愣住了,看了看她白白净净的掌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
"你会?"
"试试呗。"苏清颜笑了笑,"你教我。"
吴春妹犹豫了一下,把锄头递了过去:"两只手握,一前一后。举起来,使劲往下刨,刨下去以后往后拉一下,把土翻过来。"
苏清颜接过锄头照着她说的做。第一下刨歪了,锄刃只蹭了一层地皮。第二下倒是正了,但土块翻不过来。第三下使的劲大了,锄头陷进土里拔不出来,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吴春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
苏清颜回头看见她笑,自己也笑了:"笑什么笑,我第一次干这个。"
"把锄头给我吧,"吴春妹说,"别把手磨破了。"
"没事,我再试两下。"
苏清颜不肯,又试了两下,终于刨出一个像样的坑。她直起腰,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气:"你看,会了。"
吴春妹看着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嘴角又弯了一下。
苏清颜又刨了几下,动作慢慢顺起来了,虽然姿势还不太标准,但土块能翻过来了。她干得认真,咬着下唇,一锄一锄往下落。
"行了,"吴春妹走过去,"给我吧,别累着。"
"不累。"苏清颜说,"比你平时干的轻多了。"
吴春妹没再争,站在旁边看她。阳光铺在苏清颜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干得专注,嘴唇抿着,额上的汗珠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顺着下巴落进土里。
吴春妹看着她,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就是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城里来的,白白净净的,不嫌她家的破院子,不嫌她的粗布衣裳,帮她扛柴火,帮她打水,现在蹲在这帮她翻地。
"行了行了。"她上前从苏清颜手里拿过锄头,"你歇着吧,别把衣服弄脏了。"
苏清颜没再争,退到田埂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吴春妹继续干,锄头在她手里稳当多了,一下一下,行云流水。苏清颜坐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春妹,你干活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吴春妹没停手:"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话少,低着头,好像怕人看见你,但干活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一下是一下,特别有劲儿,像换了个人。"
吴春妹手里的锄头顿了顿,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干活就是干活,"她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清颜笑了笑,没再说话。
日头爬到头顶,快中午了。苏清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该回去了,还要收拾东西。"
吴春妹"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苏清颜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又合上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春妹。"
吴春妹抬起头。
"那盒护手霜记得用。"
吴春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清颜走了,她走得慢,走到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朝吴春妹挥了挥手。
吴春妹没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她,苏清颜转了个弯,灰白色的影子被路边的树丛遮住了,不见了。
吴春妹低下头,继续刨地。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脚下的土好像比刚才硬了一些。
中午,苏清颜回到村委会。另外两个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村子的全景、老槐树、菜地、山坡、还有....吴春妹家的鸡窝。
翻到那张鸡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三秒,还是划过去了。
"苏总,收好了吗?"小周从屋里探出头来。
"马上。"
她收了手机,站起来。村支书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山货,笑呵呵地递过来:"苏同志,一点心意,带回去尝尝。"
"书记,真不用——"
"拿着拿着,自家晒的。"
苏清颜推辞不过,只好收了。村支书正要转身,苏清颜喊住了他:
"书记,这次调研的情况,回去我们会认真评估,你们村的地确实不错,但有个问题——太散了,东一块西一块,规模化种植不太好操作。"
村支书点了点头,没显出意外的样子:"这个我知道,咱们村的地就这样。"
"隔壁杨家岭的地好像连片一些?"
"对,他们那边平地多。咱们这山沟沟,没办法。"
苏清颜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没告诉村支书,昨天傍晚她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听见了几个妇人的对话——
"你说春妹啊,她爹是杀人犯,她哥不认她,她娘克夫——"
"她那个命,谁沾上谁倒霉。"
"城里那个姑娘老找她,也不知道图啥。"
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像细针扎了一下,她站在那儿听完了,没出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她翻开项目资料,在"吴家沟"那一页的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土地分散,规模化难度大。"
然后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候选名单上的另一个村子——杨家岭,在旁边打了个勾。
不是多大的事,公司本来就在考察阶段,两个村选哪个都可以。
况且本来就先去的那边,杨家岭的地确实更连片,这个理由拿得出手,谁都不会多想。
至于她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痛快,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她合上文件夹,窗外的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带走了一点声音。
下午两点多,两辆越野车发动了。
苏清颜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半边,车子从村委会开出来,沿着土路往外走。
经过吴春妹家门口的时候,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吴春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件还没叠好的衣裳,像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
苏清颜朝她笑了笑,挥了一下手。
吴春妹没挥手,她只是站着,看着那辆车从她家门口开过去。
车子开远了,扬起一路黄土,苏清颜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院子,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黄土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车子颠簸着往前走,吴家沟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扬起的尘土吞没了。
傍晚,吴春妹从地里回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老槐树那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有几个字她还是听见了。
"走了。"
"走了,下午走的。"
她在原地站了几息,推开院门进去了。江氏在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膛红红的。
"回来了?"
"嗯。"
吴春妹去井边打水洗手。水凉丝丝的,冲掉手上的泥,她甩了甩,进屋端碗。晚饭是糊糊,就着腌萝卜条。
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旁边,谁都没说话。桌腿底下那块瓦片还在,轻轻晃了一下。
吴春妹喝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她走了。"
江氏没抬头:"那个城里姑娘?"
"嗯。"
江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吴春妹也不说了,她把碗里的糊糊喝完,又去添了一碗。锅里的糊糊还剩下半锅,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天黑透了,院子里鸡早进了窝,吴春妹去关院门,门栓还是锈的,她抬起来对准了,使劲一推,"咔嗒"一声合上了。
躺到炕上,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那盒护手霜还在那,凉凉的,滑滑的,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掌心。
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点,抹在指关节上,乳白色的膏体慢慢化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合上盖子,把护手霜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窗外虫叫了一会儿,停了,又响起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土墙。
明天还得早起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