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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粥 苏清颜带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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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城里的时候,吴春妹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马路上车流不断,自行车、电动车、小汽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把江氏的手攥紧了些,娘的手烫,汗津津的,但她不敢松。
越野车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来。苏清颜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去扶江氏。
江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眼神茫然的,像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这是哪儿?"她问。
"医院。"吴春妹扶着娘下车,"城里的医院。"
江氏一听见"城里"两个字,眉头就拧起来了:"花那钱干啥……回去……咳咳咳……"话没说完又咳上了,弯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抖。
苏清颜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等她咳完了,轻声说:"阿姨,来都来了,看一下放心。"
江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认出来:"你是……那个城里姑娘?"
苏清颜笑了笑:"您还记得我。"
江氏还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嗽截住了。苏清颜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扶着她就往门诊大楼走。
吴春妹拎着包袱跟在后面,看着苏清颜的背影,她想上去搭把手,又觉得脚底下黏黏的,迈不开。
门诊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椅子上等着叫号,有小孩在哭,有老人被家属搀着走来走去。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吴春妹站在大厅中间,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人——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先挂号还是先找医生,不知道该看哪个科室。
她攥着包袱的带子,手指绞进去,勒出白印子。
"春妹,你在这陪阿姨坐着,我去挂号。"苏清颜把她拉到一排椅子旁边,让她扶着江氏坐下。
"挂号要——"
"你别管了,我来。"
苏清颜说完就转身走了,走进那条长队里。吴春妹坐在椅子上,扶着娘,看着她的方向。
苏清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安安静静的,偶尔回头往这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们还在。
每次回头,吴春妹都赶紧把目光移开,等她转回去了,又看过去。
江氏靠在吴春妹肩上,闭着眼,呼吸又急又重。
吴春妹把娘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怕她着凉。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颜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额头上沁着薄汗。
"走,去二楼,呼吸科。"
她弯腰去扶江氏,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她分内的事。
吴春妹张了张嘴想说"我来",但苏清颜已经把人扶起来了。
上了二楼,诊室门口等了好几个人,苏清颜把挂号单递进去,护士让她们在外面等着。
吴春妹扶着娘坐下来,苏清颜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护士喊了江氏的名字。
三个人一起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问了病情——咳多久了、有没有发烧、痰什么颜色。
江氏哑着嗓子答,说几句咳一阵。医生听完肺部,皱起了眉。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吴春妹站在旁边,攥着包袱带子,没说话。
医生开了单子递过来,大概是因为苏清颜站在最前面,看起来最像能做主的人。
苏清颜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转身扶着江氏往外走。
接下来就是跑上跑下的事——缴费、抽血、CT。吴春妹全程跟着,像个木偶被牵着走,苏清颜让去哪她就去哪,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抽血的时候江氏的血管太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
江氏咬着嘴唇没吭声,但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亮晶晶的一层。
吴春妹看着那根针在娘胳膊上戳来戳去,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说什么。苏清颜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阿姨,您忍一下,马上就好。"声音很轻,但稳,像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压住了什么东西。
CT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个院子。
吴春妹扶着娘走得很慢,苏清颜在旁边跟着,不催。
秋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吴春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到,城里连叶子都比村里的好看。
CT室门口等着好几个人,苏清颜把单子递进去,护士让她们在外面等。
检查做完了,结果还要等一个小时,苏清颜把她们带到二楼的候诊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们先坐着,我去买点吃的。"
苏清颜说完就走了。吴春妹想叫住她,没来得及。江氏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还是又急又促。
吴春妹看着窗外,医院后院里几棵梧桐树正落着叶子,远处是灰扑扑的居民楼,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的,像蜂巢一样密密匝匝。
她从来没离这些楼这么近过。
没过多久苏清颜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碗粥,一个装着几个包子。她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一碗粥递给吴春妹:"先吃点东西垫垫,给阿姨也喂一点,一上午没吃东西了。"
吴春妹接过来,粥还是热的,透过塑料碗烫手心。
"多少钱?我给你。"她伸手去掏包袱。
"不用。"苏清颜已经打开了另一碗粥,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到江氏嘴边,"阿姨,喝点粥,热乎的。"
江氏睁开眼看了看苏清颜,又看了看勺子,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麻烦你了……"
"不麻烦,您喝。"
苏清颜的语气还是那样,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江氏张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苏清颜又喂了一勺,一勺一勺,不急不慢。
吴春妹端着粥坐在旁边,看着苏清颜喂娘喝粥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那碗,白米粥,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等结果的一个小时里,苏清颜又跑了两趟——去缴费窗口把住院押金交了,去药房取了药,又去住院部问有没有空床位。
吴春妹坐在候诊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住院押金,她口袋里的钱可能连零头都不够。她想说"钱我以后还你",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片子,说肺部感染比较严重,需要住院。
"住几天?"吴春妹问。
"至少一周,先看恢复情况。"
住院部在另一栋楼的六楼,三人间。护士给江氏安排了一张靠窗的床,换了病号服,挂上了吊瓶。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吴春妹把娘的包袱放在床头柜里,坐在床边看着那瓶药水发呆。苏清颜站在床尾跟护士交代了几句,又跟医生说了几句,然后走回来在吴春妹旁边坐下。
"办好了,住一周。有事你就找护士,或者给我打电话。"
吴春妹转过头看她。苏清颜脸上有一点疲惫,额上一层薄汗,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侧。
但她还是笑眯眯的,好像这都不算什么。
"清……清颜。"吴春妹喊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苏清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客气。"
两个人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夕阳照进来,把白色床单染成橘黄色。吊瓶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又一滴。
"你晚上睡哪?"苏清颜忽然问。
吴春妹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坐着就行。"
苏清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去杨家岭看看,那边还等着我,晚点再过来。等会儿给你租个陪护床,晚上在那上面睡。"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了。"
苏清颜没应这句话。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江氏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吴春妹身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了。吴春妹坐在病床边,看着那扇门,门是白的,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划痕。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娘输液的那只手。
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是随时会断掉,她轻轻握住了娘的手,没敢用力,怕碰到针头。
江氏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了一下。很轻,但很暖。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在窗玻璃上,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
吴春妹看着那些灯,脑子里浮出苏清颜的脸,跑来跑去的,笑眯眯的,一点都不嫌弃。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的。于是她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