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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手霜 她说,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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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吴春妹已经到了地里,锄头一起一落,土块被撬起来,敲碎,摊平,这块地昨天翻了一半,今天得收尾。
干到半晌午,她直起腰歇了歇,朝村东头望了一眼。村委会那边安安静静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动静。
她盯了片刻,弯腰继续刨。锄头闷闷地落下去,土翻开。她又直起腰,又往村东头望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脖子自己转过去的,她把锄头把攥紧了些,落地时比刚才重了几分。
“管她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中午回家吃饭,吃完又扛着锄头出了门。下午日头毒,晒得人脊背发烫。
外套搭在田埂上,单褂子很快被汗洇透。
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砸进土里,她拿手背蹭了一把,锄头没停。
到了下午三点多,地翻完了,她把锄头收好,拍掉身上的土,往回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刘婶她们还在。
“春妹,今天那个城里姑娘没来找你啊?”刘婶嗑着瓜子,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没有。”
“啧啧,该不是走了吧?”张婆子接话,“人家城里人,哪能在咱们这穷地方待太久。”
“不是说要调研好几天吗?”旁边有人搭腔。
“调研调研,谁知道真的假的。”
吴春妹没接话,走过去了。
推开院门,锄头靠回墙根。她去灶房舀了碗凉水灌下去,整个人清爽了些。
院子里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地叫,有一只跳到鸡窝顶上站着,歪着脑袋看她。
鸡窝是木板搭的,歪歪扭扭,几根木棍撑着块油布,旁边散着干草。
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画了几道又蹭掉,又画了几道。
划拉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墙根底下码柴火,昨天砍的柴还没码完,一捆一捆立着,她一根一根抽出来对齐,靠墙排好。
码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苏清颜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在忙呢?”
吴春妹心里跳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嗯,码柴。”
苏清颜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鸡窝上,歪着头打量了两眼。
“你们家这个鸡窝,”她蹲下来,“挺有感觉的。”
吴春妹一愣:“有感觉?”
“就是……好看。”苏清颜掏出手机,对着鸡窝拍了好几张,“这种自己搭的东西,还蛮有艺术感。”
吴春妹瞅了瞅自家的破鸡窝——油布破了个角,一根木棍往外斜着——又瞅了瞅苏清颜认真的样子,觉得这人真奇怪。一个破鸡窝,有什么好看的。
苏清颜拍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没去地里?”
“去了,干完了。”
“这么快?”
“那块地不大。”
苏清颜“哦”了一声,踱到柴堆旁边,低头看了看码好的柴火:“这就是昨天砍的那些?”
“嗯。”
“码得真整齐。”语气不像是客气,是真的在夸。
吴春妹杵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她瞥见苏清颜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你手怎么了?”
苏清颜低头看了看:“上午在村东头看地,被树枝划了一下,没事。”
吴春妹又瞅了一眼那道印子,没再吱声。
苏清颜走到水缸前头,揭开盖子往里瞧了瞧。水只剩浅浅一层,缸底露了出来。
“你们家水缸快见底了,”她说。
“嗯。”
“我帮你打一桶?”苏清颜说着就去拎桶。
“不用。”吴春妹拦住她,“你拎不动。”
“我哪有那么弱。”苏清颜已经拎起桶,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
吴春妹跟上去,水桶扔进井里,咕咚一声沉下去。
苏清颜摇着轱辘往上拽,第一下没拽动,咬着牙使了使劲,桶晃晃悠悠升上来,她搁在井沿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说了你拎不动。”吴春妹上前,单手提起桶,走得稳稳当当。
水在桶里晃荡,溅出来几滴,洒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苏清颜跟在后面,看着她拎着满满一桶水步子不乱,说:“你力气真大。”
“从小干活,练出来的。”
吴春妹把水倒进缸里,把桶递还给苏清颜:“还打吗?”
苏清颜接过桶又跑了出去。这回她没再逞强,吴春妹摇轱辘,她只负责把桶从井沿拎回水缸边。
一来一回三趟,水缸满了,清亮的水面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苏清颜把桶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水缸前看着满缸水,满意地吁了口气:“够你们喝几天了。”
吴春妹立在旁边,看着她额头上沁出来的汗,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一个城里姑娘,跑到她家来,帮她打水,弄了一身汗。
图什么?
她没问出口,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客气。”苏清颜笑了笑,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等会儿还要去看最后一片地。”
吴春妹“嗯”了一声。
苏清颜往外走了两步,脚步骤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一小盒东西,白底绿字,印着吴春妹不认识的英文。她没接。
“我看你手上净是裂口,”苏清颜说,“干活之前抹一点,能好一些。”
吴春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好几道细口子,干了活裂开,沾了水就泛白,她从来不管。
“拿着吧。”苏清颜把护手霜塞进她手心里,“不值钱的。”
吴春妹攥着那只小盒子,手心发烫,塑料壳子滑溜溜的,凉的,贴着掌纹。
“我明天下午就走了。”苏清颜说。
吴春妹抬起头。
“考察得差不多了,该回去写报告了。”苏清颜笑了笑,“这几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苏清颜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又合上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吴春妹站在院子里,攥着那盒护手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东西。白底绿字的包装,还没半个巴掌大。
拧开盖子,挤了一点点出来,乳白色的膏体,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香味,像花,又不像花,她把盖子旋紧,攥回手心里。
她去灶房烧水做饭,水开了,端了一碗给江氏。
江氏接过去抿了一口:“今天晚饭早点做,天黑得早了。”
“嗯。”
淘米,生火,灶膛里的火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护手霜,搁在灶台上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兜里。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吴春妹关了院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星星比昨夜多了些,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
明天下午就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吹了灯,躺到炕上。
江氏已经睡了,呼吸匀匀的,一起一伏,窗外有虫叫,吱吱地响,听久了也就不觉得吵了。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盒护手霜,凉凉的,滑滑的,小小的,躺在掌心里。
她把拳头攥紧,翻了个身,面朝土墙,虫叫了一会儿,停了,又响起来。
她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