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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路 她跟在她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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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吴春妹就醒了。灶房角落的柴火堆得只剩薄薄一层,顶多再烧三四天。
她往腰间系了两个窝头,粗布裹紧,又检查了一遍水壶——这回灌了满满一壶凉白开。
扁担往肩上一搁,绳子绕了两圈搭在扁担头,她推门走进晨雾里。
山路上雾气没散,草叶上的露水啪嗒啪嗒砸在裤脚上,没走多远,布鞋面就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树倒了可以捡,哪片林子干柴最密,她烂熟于心。
上了半山腰,她放下扁担,弯下腰开始拢柴。
干树枝、枯藤、被风刮断的细树杈,一根一根归拢到一处,膝盖压着,绳子勒紧,打上死结。从小做到大的事,手上利索,脑子里空着。
太阳慢吞吞地从东山头爬上来。雾散了,山里的空气清透起来,松脂的味道混着湿泥的气息,鸟在头顶上吵成一团。
吴春妹蹲在地上捆第四把柴,绳子穿过枝杈间,她使劲一拽,勒出一道深痕。估了估,四把够烧七八天了。
正收着绳头,山坡下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抬眼看过去,树丛里晃过一个影子,灰白色的,轻手轻脚地往上探。
又是苏清颜。换了件灰白薄外套,领口露着一截浅色内衬,底下还是那条深色长裤,脚上那双运动鞋沾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正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枝条往上爬。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猛地一歪,她赶紧攥住旁边的小树,整个人晃了两下才稳住。
"小心。"吴春妹脱口而出。
苏清颜听见声音,抬起头,隔着几棵树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砍柴。"吴春妹拿脚碰了碰脚边那几捆码好的干柴。
苏清颜爬上来了,站在她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一层薄汗。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里念叨着:"你们这山真难爬。"
"你上来干什么?"
"拍照。"苏清颜晃了晃手机,"昨天村支书说山顶上看村子全貌最好看,我想上去拍一张。"
吴春妹往上面看了一眼:"山顶还远得很。你一个人上去,路不好走。"
"没事,我慢慢走就行。"苏清颜笑了笑,"你砍你的柴,不用管我。"
说完她真的继续往上走了。吴春妹蹲下来继续理绳子,理了两根,手底下慢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截陡坡她太熟了——碎石多,踩不稳就打滑,上回邻家小孩在那儿摔过,胳膊蹭掉一层皮,血珠子渗了满手。
苏清颜的影子在树丛里时隐时现,走得不算稳当。
吴春妹把绳头一撂,扁担往肩上一搁,跟了上去。
她脚步快,几步就追上了。苏清颜正卡在一段陡坡前头,低着脑袋研究脚下的石头,脚尖探出去又缩回来,犹豫着不知道该踩哪一块。
"踩那块大的。"吴春妹站在后面,拿下巴指了指,"稳当。旁边那些小的,一踩就滑。"
苏清颜回过头来,看见她跟上来了,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砍柴吗?"
"那个坡不好走。"吴春妹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苏清颜没再问,踩着她指的那块大石头上了坡。
吴春妹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拽一把的距离。
一路上坡,每到一个不好落脚的地方,苏清颜就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吴春妹抬手指一下,她就照着踩。
一个指,一个走,谁都没多说话,配合得倒像是练过的。
到了半山腰一处稍平的地方,苏清颜停下来,靠在一棵歪脖松树上喘气。
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后背一起一伏。"不行了……歇一会儿。"
吴春妹站在旁边,把水壶解下来递过去。
苏清颜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口,盖好还给她。"谢谢。你们天天这么干活,走这么远的路,不累吗?"
"习惯了。"
苏清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好像什么都是'习惯了'。"
吴春妹愣了一下,没接住这句话。
"我不是说你不好。"苏清颜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挺能扛的。换别人,天天干这么多活,早抱怨了。"
"抱怨有什么用。"吴春妹把水壶重新系回腰间,"活还不是得干。"
苏清颜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吴春妹说不清的东西,不重,但落在身上,沉甸甸的。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又爬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一块大石头横在崖边,底下就是整个吴家沟。
房子拢在山坳里,小得像一摞火柴盒,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地、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苏清颜站到石头上,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真好看。"
吴春妹站在旁边往下看,看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好看过。破房子,烂土路,稀稀拉拉的树,有什么可看的。
苏清颜拍完了,收了手机,回过头来看她:"你砍的柴还在下面呢,要不要回去?"
吴春妹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苏清颜走得还是慢。吴春妹走在前面,步子压得比平时小,每下一段就回一次头。不催,不等,就是看一眼。
苏清颜知道她在等自己,也不说什么,脚下踩稳了再走。
回到砍柴的地方,吴春妹把那几捆柴拢到一处,开始捆第四把。苏清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干树枝:"我帮你拿一些吧。""不用。"吴春妹说。"反正我也闲着,帮你拿两根总行吧。"
吴春妹抬头看她一眼。苏清颜蹲在那儿,脸上没有客气的意思。
"拿得动吗?"吴春妹问。
"试试呗。"
吴春妹从捆好的柴里抽出几根细的递过去,苏清颜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不重。"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山。苏清颜抱着几根柴走在前面,吴春妹扛着扁担跟在后面,两头各悬着一大捆,压得扁担弯下去,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照例聚了一堆人。刘婶第一个看见她们,话里的刺明晃晃的:"哟,春妹,领导还帮你扛柴火呢?"
吴春妹没停脚,步子也没快。张婆子接了话茬:"人领导哪干过这活,春妹你也好意思让人家拿。"
"她自己要拿的。"吴春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够她们听见。
苏清颜倒大大方方的,笑了笑说:"没事,新体验。"
刘婶和张婆子对了一眼,没再接话。
吴春妹加快了步子,苏清颜跟在后面,一直走到院门口。吴春妹把扁担放下来,回头伸了手。苏清颜把柴递过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谢谢你。"吴春妹说。
"不客气。"苏清颜整了整外套领子,"那你忙,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你还上山吗?"
"不上。明天去地里。"
"哦。"苏清颜点了点头,"那明天地头见。"
说完她就走了,灰白色的外套在土路上晃着,转过墙角不见了。
吴春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院门。
她把柴火码到墙根底下,一捆一捆立好,拍掉手上的碎屑和树皮。江氏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码好的柴火,又看了一眼院门方向。
"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姑娘?"
"嗯。"
"她帮你扛柴回来的?"
"嗯。"
江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吴春妹在井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的时候有些急,水从嘴角溢出来,淌过下巴,她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傍晚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路过老槐树,刘婶她们还在那坐着,话头正热。她没打算听,脚步刚要快起来,一句"春妹"撂进了耳朵里,她慢了一拍。
"你们说那个城里姑娘,怎么老往吴春妹身边凑?"刘婶的声音。
"谁知道呢。碰巧吧。"张婆子应着。
"碰巧?昨天碰巧,今天又碰巧?我看啊,就是专门找春妹的。城里人想租地,可不得先找本地人打听?"
"她们家那地倒是肥。"另一个声音。
"要我说,春妹那丫头也是命好。有人愿意跟她来往就不错了,冲着地就冲着地呗。"
"命好?她那个命叫好?她爹杀人犯,她哥白眼狼,她娘克夫——"
"行了行了。"张婆子截了一句。
吴春妹站在小卖部的屋檐底下,手里捏着那袋盐,袋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搭腔。
买完盐,她低着头从老槐树旁边走过去。刘婶她们的声音矮下去了一截,但她知道她们还在看。
回到家,盐袋搁在灶台上。吴春妹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几只鸡在泥地上刨食。
苏清颜为什么要找她?真是冲着她们家那几块地来的?可那几块地有什么好打听的,巴掌大的地方,种什么都收不了多少。
她想了一会儿,把问题像毛线头一样扯出来,又绕不回去,干脆撂下不管了。反正人家待几天就走,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江氏从屋里出来,看她坐在门槛上发呆:"咋了?"
"没咋。"吴春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我去做饭。"
灶膛里的火噗地蹿起来,映着她半边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顶。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炸。火光里,苏清颜今天说的那句话又翻上来了——
"你好像什么都是'习惯了'。"
她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又添了一根柴。
火大了,映得她的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