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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字 城里来的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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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事过去快半个月了。吴春妹每天照常干活——天不亮起来喂鸡,上午下地锄草,下午砍柴挑水。
日子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江氏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不吭声,埋着头择菜、洗衣、喂鸡,背影落寞而固执。
那半筐鸡蛋拿回来后,江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全腌进了坛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吴春妹知道她娘是舍不得吃,那些鸡蛋原本是给哥哥的贺礼,如今成了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闲话还没散尽,但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吴春妹低着头从村口走过去,婶子大娘们的目光追在她背上,热辣辣的,她没回头。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吴春妹蹲在菜地里拔草。
白菜萝卜地不大,杂草比菜还快,有一种叫"抓地龙"的草根扎得深,得使劲拔,手心里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她拔了一会儿直起腰歇了歇,腿蹲麻了,捶了捶,太阳挂在西山顶上,黄澄澄的,像腌出油的蛋黄。
她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没在意。
"请问,这里是吴家沟吗?"
年轻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
吴春妹抬起头,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地头站着一个姑娘,浅蓝色衬衫挽到袖口,深色长裤,脚上蹬着沾了灰的白色运动鞋——鞋面有泥点子,但一看就是好鞋,不像她们脚上那种磨破边的解放鞋。
那姑娘皮肤白,在太阳底下几乎发亮,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正低头看着她。
吴春妹愣了一瞬。
"……是吴家沟。"她声音很小,手里的草攥紧了,草汁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就对了。"那姑娘笑了笑,"我叫苏清颜,来这边做调研的,你知不知道村委会怎么走?"
吴春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往村东头指了指:"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大槐树往左拐,再走两百米,有个大铁门。"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想蹲回去。她觉得自己手上都是泥,身上也脏,站久了不自在。
"谢谢。"苏清颜道了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吴春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吴春妹。"
"春妹。"苏清颜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过了过,点了点头,"挺好听的。"
说完她就走了。浅蓝衬衫在土路上晃了晃,拐过田埂,不见了。
吴春妹蹲回地里继续拔草。手上有活,心里空着,但那句话老往回绕——"春妹"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好像跟别人念的不一样,软软的,不扎人。
她拔了几棵草,又想起那姑娘说话的声音,像棉花落在手心里,没什么分量,但听着舒服,从来没人说过她的名字好听。
她想了想,又不想了。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用不着多想。
日头又往下沉了沉,光线变成橘红色,地里起了点风,凉飕飕的。
吴春妹把最后一垄草拔完,拎着竹筐往回走,竹筐里的草叶子冒了尖,走一步晃一下,裤腿上沾满泥和草汁,绿一道黑一道的。
路过村口老槐树,刘婶她们还在那儿。张婆子纳鞋底,刘婶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看见吴春妹,刘婶嘴比脑快:"春妹,你哥后来联系你们没有?"
吴春妹脚步慢了一下:"没有。"
"啧啧,白眼狼。"刘婶摇头,"你们家供他读书容易吗?良心让狗吃了。"
张婆子扯了扯刘婶袖子,使了个眼色。吴春妹没接话,低着头走了。身后响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飘过来又散在风里,模糊了。
回到家,江氏在灶房做饭。灶膛里火映得她脸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白气。
"回来了?"江氏头也没抬。
"嗯。"
吴春妹把竹筐放墙角,去井边打水洗手。
水桶扔进井里,咕咚一声,沉下去,再摇上来,满满一桶,凉丝丝的。
她舀了一瓢浇在手上,搓了搓,泥被冲掉,手心里几道草勒出的红印子沾了水有点疼。
她甩了甩手进屋端碗,晚饭是玉米糊糊,就着去年腌的萝卜条,咸得发苦,但能下饭。
两个人坐在灶房小桌边,桌腿有点晃,吴春妹底下垫了块瓦片,凑合着用。
两人都安静地喝着碗里的糊糊,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了,又升起来。
"今天村里来人了。"吴春妹喝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
江氏"嗯"了一声。
"是个姑娘。"吴春妹又说,"白白净净的。"
江氏还是没接话。吴春妹等了一会儿,也就不说了。她把碗里的糊糊喝完,又添了一碗,锅里还剩小半锅,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天黑透了,院子里的鸡早进了窝,偶尔咕咕叫两声。吴春妹去关院门,门栓锈了,得用点力气才插上。她抬起门栓对准了,使劲一推,"咔嗒"一声插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半边,远处山影黑黢黢的,把村子围在中间。
风从山上吹下来,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怪冷的。
她搓了搓胳膊,转身回屋。
躺到炕上,她翻了两次身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脑中闪过那个城里姑娘的脸——白白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
她心里想了想那张脸,就这一下,没再多想。
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风小下去了,院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吴春妹就醒了。
鸡窝里的鸡咕咕叫着,她披衣下地,舀了一瓢玉米面拌了水,倒进鸡食盆里。
十二只鸡挤过来抢食,翅膀扑棱棱地扇。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它们都吃上了,才起身去忙别的。
江氏还没起,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吴春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灶房,把昨晚剩的糊糊热了热,自己喝了一碗,给娘留在锅里温着。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她扛着锄头出了门。早上凉快,地里干活不遭罪。
她今天不去菜地,要去山坡上那块地翻土,那块地种的是玉米,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得把土翻深点,多施点肥。
走到半路,要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这个时辰,老槐树底下还没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昨晚掉落的瓜子壳。
吴春妹正要走过去,余光瞥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是那个姑娘,还是昨天那身衣裳,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她正仰着头举着手机对着树冠拍照,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晃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吴春妹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苏清颜已经转过头来了。
"早啊。"她放下手机,笑了笑。
"早。"吴春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们这儿早上真安静。"苏清颜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城里这会儿已经吵翻天了,车喇叭声、人说话声,嗡嗡嗡的。你们这儿连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春妹不知道该接什么,又"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苏清颜也不在意她话少,自顾自地说:"我昨天在村委会住了一晚,夜里太安静了,反而有点睡不着。习惯了城里的噪音,一下子太安静,耳朵嗡嗡响。"
她顿了顿,"本来还有两个同事一起来的,他们晚一天到。我一个人先过来看看。"
吴春妹听着,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们这的人想找个热闹地方都找不到,城里人倒嫌太安静了。
不过她没说出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是去下地吗?"苏清颜问。
"嗯。"
"天天都这么早下地?"
"嗯。"
"几点起的?"
"四点多。"
苏清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跟着吴春妹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村委会的方向,"昨天村支书说今天带我去看地,我得回去等着。"
吴春妹点了点头。
"那回头见。"苏清颜笑了笑,转身走了。
吴春妹看着她走远,继续往地里走。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刚才跟自己说了那么多话,自己好像都没怎么回。
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人家就是随便聊聊,又不是非要她回什么。
到了地里,她放下锄头开始翻土。
这块地不大,但土质硬,锄头下去要使劲才能翻起来。
干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了,她脱了外套搭在田埂上,只穿一件单褂子。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后背暖洋洋的。土翻起来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的气息。
她一下一下地刨着,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干了一个多时辰,日头高了,她直起腰歇了歇。
嗓子干得冒烟,水壶忘带了。她看了看周围,想着要不回去一趟,又觉得来回折腾浪费时间。正犹豫着,田埂上传来脚步声。
"渴不渴?"
吴春妹回头,看见苏清颜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村支书临时有事,说下午再看地。"苏清颜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她,"我闲着没事,出来转转。"
吴春妹接过水,瓶身凉丝丝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苏清颜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着她翻过的土,"你一个人翻这块地,要翻多久?"
"两三天吧。"
"每天都这么干,不觉得累吗?"
"习惯了。"
苏清颜没再问了。她蹲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吴春妹干活。
吴春妹起初有点不自在——被人盯着干活的感觉很奇怪。但干了一会儿,也就忘了旁边有人。
锄头一起一落,土块被翻起来,敲碎,摊平。她干得认真,眼睛盯着锄头落下去的地方,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过了十来分钟,苏清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走了,你慢慢干。"
"嗯。"
"对了。"苏清颜走了两步又回头,"吴春妹?"
"对。"
"春妹。"苏清颜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她走了。吴春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低下头,继续翻土。
中午回家吃饭,吴春妹把水的事跟江氏提了一句:"今天下地忘记带水了,昨天遇到的那个女孩子给我送了瓶水。"
江氏看了她一眼:"那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带给她的,别欠人人情。"
"嗯,知道了。"
下午吴春妹又去地里干活,太阳没那么毒了,但晒久了还是热。
她翻了一下午的土,腰酸背痛,手掌心磨出两个水泡,她用指甲捏破了,挤了挤里面的水,继续干。
快收工的时候,她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一抬头看见苏清颜又出现在田埂上。这回她手里没拿水,拿了个本子,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
"还没干完?"苏清颜走过来。
"差不多了。"吴春妹把锄头扛在肩上,"你呢?地看完了?"
"看了一下午,走了好几个地方。"苏清颜把本子合上,"你们村的地倒是不少,就是太散了,东一块西一块的。"
吴春妹不懂这些,没接话。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拿着本子,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岔路口,苏清颜说:"我往那边。"
吴春妹点了点头。
"明天见。"苏清颜说。
吴春妹愣了一下,没应。
她扛着锄头往家走,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颜已经走远了,那身衣裳在暮色里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她转过头,继续走。
明天见?她想,人家就是随便说说的。
回到家,江氏已经做好了饭,煮了锅高粱米粥,就着腌萝卜条。
高粱米是去年收的,搁得久了,煮出来有点硬。
吴春妹洗了手端碗吃饭,吃完饭去院子里收衣服。
天已经黑透了,她摸着黑把竹竿上的衣裳一件件取下来,抱在怀里。
衣裳被风吹了一天,干透了,有股太阳的味道。她抱着衣裳进屋,叠好了放进柜子里。
躺在炕上的时候,她想起苏清颜说的那句"明天见"。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跟她说"明天见"。村里人见了面说"吃了没""干啥去",说完就走了,没有"明天见"。她哥在家的时候也不说。
她翻了个身,人家就是随便说说的,她跟自己说。
可她又想起苏清颜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很确定。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再想了。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过去。
院门外头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灯早灭了,整个村子陷在黑暗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着院门上那根锈了的门栓,细细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