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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 闲话比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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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煤油灯灭了又亮。灭了是她吹的,亮是她娘点的。
吴春妹是被灶膛里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发青,江氏已经蹲在灶前生火,柴火噼啪地响,火光映着她半边脸。老太太的背佝着,动作比平时慢,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总顿一下,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吴春妹没有出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土墙躺了一会儿,墙上的泥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稻草筋。
等灶上的水烧开了,江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洗脸,吃完饭去把地翻了。"
声音平常,和无数个早晨一模一样。
吴春妹坐起来,穿鞋,下地,舀水洗脸。水凉,泼在脸上激得人清醒。
早饭是红薯稀饭。昨晚上那两个凉透的红薯,江氏切了块煮进锅里,又撒了一把米。吴春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太阳还没照到院子里,露水重,空气里一股草腥气。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碗沿把嘴皮烫了一下,也没觉得疼。
吃完饭江氏去喂鸡,吴春妹扛了锄头出门。
她们什么都没说。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地里的活等着,人就得动。
吴春妹锄了一上午的地,翻了两垄,胳膊酸了也没歇。太阳升到头顶,热烘烘地晒着后脖颈,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土里,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马上就干了。她锄完第三垄的时候直起腰,拿袖子蹭了一把脸,才发现手心磨出一个水泡,薄薄的一层皮,透着亮。
她看了一眼,没管,把锄头握紧,接着干。
傍晚收工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吴春妹远远就看见树底下聚了一圈人。婶子大娘们搬着小板凳坐着,手里搓麻绳的搓麻绳,纳鞋底的纳鞋底,嘴上没闲着,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几十步远就飘过来了。槐树枝桠上那盏灯还没亮,天还亮着,但树荫底下的脸已经看不太清了。
吴春妹脚步没停,低着头走。
可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春妹她娘哭了一路回来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们那竹筐带去的鸡蛋原样背回来了,我看根本就没送出去。"
"什么没送出去,是人家压根不要吧!"
笑声像碎石子撒了一地,稀稀拉拉的。
吴春妹攥了攥锄头把。脚步快了一点。
"你们还真别说,春光那孩子打小就聪明,知道往高处走,换了我,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娘——克死了婆母,克得男人坐了大牢,谁敢沾?"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话头掐断了。吴春妹从槐树边上走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钉在她背上,热辣辣的,像针扎。她没抬头,她怕一抬头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身后有人等她走远了几步,声音又响起来,压低了,但压不住。
"也是命苦。摊上那样的爹,又摊上那样的哥。"
"吴老根当初多好的一个人,要不是娶了江彩秀——"
"哎,可不是嘛。她这命啊,硬。"
吴春妹的步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了,握着锄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心里那个水泡被攥破了,湿漉漉的,贴着锄头把,不疼,有点凉。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江氏正坐在灶前择菜。老太太头也没抬,像没听见她回来。
"娘。"吴春妹喊了一声。
"嗯。"
"别听她们说。"
江氏的手停了半秒,又开始择,把一把蔫了的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扔进脚边的簸箕里。
"我没听见。"她说。
吴春妹没再说话。她把锄头靠在墙根,蹲下来帮江氏择菜。娘俩面对面蹲着,谁也不看谁。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下去,只有院门口透进来的一小片光,照着两个人手上的菜叶子。
择完了菜,江氏站起来去拿火柴点灯。吴春妹还蹲在原地,低着头,看自己那只破了水泡的手掌心。那一层薄皮掀起来一小块,露出的肉是粉的,嫩得不像她的手。
她看了很久。
想起那一年,奶奶倒在里屋的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的木棱上,血从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那时候她还小,被江氏捂着眼睛抱到里屋去,可她听见了。她听见奶奶喉咙里"嗬"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奶奶是被吴老根推的。喝多了酒,嫌饭菜凉了,推了一把。就一把。
后来吴老根被判了刑,坐了牢。村里人说江氏命硬,克夫克婆母——一个嫁过来的外姓女人,过门没几年,婆母死了,男人坐牢了,不是她克的还能是谁?
吴春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命。她只记得那天晚上,江氏把她抱在怀里,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却捂着她的耳朵一直说:"不怕,阿妹不怕,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可村子里的人说,是她娘命硬。
现在又说,她哥不认娘,也是报应。
吴春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层掀起来的薄皮。她的身体里流着吴老根的血,她哥的身体里也流着吴老根的血。
她不想认。
可她逃不掉。
江氏划着了火柴,火苗"噗"地蹿起来,点着了灯芯。煤油灯亮了,昏黄的光把灶台、水缸、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一个一个照出来。
"吃饭了。"江氏说。
吴春妹站起来,把手里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她没再想那双手的事。
院门外头远远地,老槐树底下的灯也亮了。一团黄光笼着那一圈人影,叽叽喳喳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了。但吴春妹知道她们还在说,还在传,明天后天还会有人问,还会有人拿那种眼神看她们。
她端起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稀饭。米粒在嘴里慢慢嚼着,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碗底空了,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没动。
江氏收了灶台上的碗筷,在水盆里哗啦哗啦地洗,洗完码好,拿抹布擦了手。
"睡吧。"江氏说。
吴春妹"嗯"了一声,把碗送进灶台。
屋里的煤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把她和江氏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火苗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又拢回去了。
吴春妹凑过去,一口气,火苗歪了一下,灭了。
屋里黑透了。
她躺在炕上,面朝土墙,闭着眼。
窗外风大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拍。吴春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窗户纸也是这么响。
那时候家里更穷。三间土坯房,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她娘拿盆接水,滴滴答答响一宿。吴春妹蜷在炕角,肚子饿得睡不着,闻着隔壁灶台上飘过来的红薯味儿——她哥的,爹说了,儿子长身体,得吃。
她吃的是掺了糠的饼子,咽的时候剌嗓子,卡在喉咙口下不去。
那时候她五六岁。吴春光八九岁,已经能背书包上学了。她蹲在门槛上看她哥出门,她爹跟在后面送,回头看见她在看,骂了一句:"看什么看,死丫头,去把猪喂了。"
她不敢顶嘴。她爹在外头是好名声,谁家有事都搭手,见人三分笑,对奶奶孝顺,逢人就夸妻子贤惠。村里人都说江氏命好,嫁了个百里挑一的男人。
可那扇木门一关,什么都变了。
她爹在外头笑得越多,回家脸色越沉。稍不顺心就摔东西,喝了酒更是什么都摔。江氏从来不吭声,挨了打就咬着牙,等吴老根走了,再蹲在地上把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捡起来。
吴春妹记得有一次,她爹喝醉了,拿板凳砸江氏。江氏没躲,硬生生扛了一下,肩膀肿了半个月,穿衣裳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吴春妹那时候小,够不着灶台,搬了只板凳垫着脚给她娘热敷,毛巾在热水里拧了又拧,烫得她手指头通红。
江氏靠在炕头,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一直说"不烫,阿妹,不烫"。
吴春妹拧毛巾的手停下来,看着她娘肿起来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那时候就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她爹在家里是老天爷,她们娘俩是土疙瘩,老天爷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唯一能压得住吴老根的,只有奶奶。
奶奶是他的亲娘,他在外头要孝名,当着奶奶的面好歹收敛几分。可这份收敛只在清醒的时候。
那天晚上,吴老根去邻村吃喜酒回来,撞开门的时候浑身酒气,一进门就骂:"丧门星,碍眼!"
江氏正坐在油灯下给吴春光缝衣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吴春妹蹲在旁边理线,听见她爹的声音,整个人缩了一下,手上的线团滚到地上。
吴老根扬手一巴掌扇过来,江氏把吴春妹往身后一护,硬生生挨在脸上,半边脸瞬间肿了。
奶奶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抱住吴老根的胳膊,死命拦着:"你疯了!喝多了就撒野——"
"娘,你别管!"
吴老根手一甩。奶奶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磕在炕沿的木棱上。
一声闷响。
血从她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洇进土炕的稻草席子里。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吴春妹被她娘捂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听见了。她听见奶奶喉咙里"嗬"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江氏的手抖得厉害,捂着她眼睛的掌心全是冷汗。吴春妹记得那种凉,湿的,黏的,贴在她眼皮上,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夜晚的气味——血腥味混着煤油灯的烟味,还有秋天夜里那种冷飕飕的潮气。
吴春妹在炕上翻了个身,炕席子硌了一下她的肩胛骨。
她继续想。
邻居来敲门的时候,是江氏开的。老太太脸上的血已经半干了,黏在头发上,一绺一绺的。
警察来了,取证,问话。江氏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只是一句一句地说,说吴老根常年打她,说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说奶奶为了拦他被推倒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老根被判了刑。过失致人死亡,家暴情节严重,进去了。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老槐树底下跟过年似的热闹。可所有人说的都不是奶奶的死,说的是"吴老根那样的人,能干出这种事?"说的是"江彩秀克夫又克婆母,命硬得很"。
没有一个人信江氏。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们娘俩在木门后面过的什么日子。
吴春妹那一年才七岁。她跟着她娘在村里走,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就是吴老根的女儿""劳改犯的种""她娘把她奶奶克死了"。
江氏从此不抬头走路了。她低着头,贴着墙根,一步快过一步地走,好像走慢了就会被那些眼神追上。
村里的小孩也不跟吴春妹玩了。她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拔草,拔着拔着抬头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在跳皮筋,人家看见她,呼啦一下全散开了,像躲什么脏东西。
吴春光不一样。
他是儿子,是吴家的香火,是吴老根从前顶在头上的脸面。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既瞧不起他是犯人儿子,又觉得他没了他爹撑腰怪可怜的。吴春光在这种眼神里长出了另一种东西:怨恨。
他恨江氏。恨她多事,恨她把家丑扬出去,恨她把爹送进了大牢。他不懂什么叫家暴,不懂他娘常年挨的打,不懂奶奶那条命是怎么没的。他只知道,他爹没了,他成了罪犯的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江氏和吴春妹不知道吴春光心里在想什么。她们只知道,吴春光是吴家唯一的希望,是最可能走出大山的人。江氏省下每一分钱给他交学费,吴春妹每天天不亮起来喂猪、砍柴、洗全家的衣裳,把手泡得发白起皱,攒下来的钱全塞进吴春光书包里。
吴春光一边接过那些钱,一边在心里算着哪天能走。
十六岁那年,他走了。走的时候江氏站在村口,一直看到他背影都看不见了还站着。吴春妹站在她娘旁边,看着那条土路尽头空荡荡的,只剩尘土还扬着。
她哥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吴春妹睁着眼,屋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烧了三天不退,江氏整夜整夜坐在炕头,拿凉水给她擦额头。那几天吴老根不在家,江氏才敢哭。眼泪掉在她脸上,凉的,和凉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吴春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她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小时候挨打,年轻了挨打,老了被儿子撵。现在全村人还说她活该,说儿子不认她是报应。
她爹倒是坐了牢,不用听这些闲话。她哥跑了,也不用听。
只有她和她娘留下来听。
吴春妹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地里的活等着。
她要是不起来,没人替她娘翻地。
里屋江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终于睡过去了。吴春妹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在心里数着。数着数着,她也迷糊过去了。
院门外头老槐树的灯灭了,整个村子沉进黑暗里。
只有风还在吹,吹着土墙上那扇关严了的木门,发出细细的、呜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