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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 从酒店到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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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灯火被甩在身后,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在吴春妹身上,她缩了缩肩膀,褂子被汗湿透还没干,风一贴,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江氏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不实地面。她还在哭,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洇出一片深色。
路过的行人侧过头来看,吴春妹把母亲往身边带了带,低头避开那些目光。
"都怪妈……"
江氏开口了,声音沙哑,裹着痰和哽咽,黏黏糊糊的。
"怪妈非要来……要是咱们不来,春光的婚事就不会黄……是妈对不起他……"
吴春妹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劝妈别哭?可哭出来比憋着强。说哥哥不值得?可妈刚被自己儿子从婚礼上撵出来,这话现在说,像往伤口上撒盐。
她只能把江氏的胳膊再攥紧一点。
从酒店到长途汽车站,不过几公里。娘俩走了快两个小时。江氏越走越慢,脚在粗布鞋里磨着,步子越来越碎。
吴春妹也不催,就这么陪着,走几步站一站,等她娘喘匀了再继续。
路边橱窗明亮,映出母女俩的影子,模糊的,一高一矮,矮的那个佝着腰,高的那个护在旁边。
两件粗布褂子挤在一堆衣着光鲜的陌生人中间,扎眼得很。
吴春妹把脊背挺了挺。
她不觉得丢人。她只是带着娘来给亲儿子贺喜。丢人的是那个为了攀高枝连娘都不要的吴春光。
长途汽车站蜷缩在城市边缘,跟刚才酒店的金碧辉煌不像在同一个城市。
候车厅里一股汽油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吴春妹买了两张回镇上的票,扶着江氏在塑料椅上坐下。
江氏不哭了。她只是低着头看地面,眼神发空。手指搭在膝盖上,软弱无力。
吴春妹把竹筐放在脚边,探手进去摸了一下。鸡蛋好好的,腊肉和干菜也原样躺着,除了碎的那一颗,什么都没少。
大巴进站的时候车身蒙着灰,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泥点。吴春妹扶着江氏上车,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座位硬,坐下的时候尾椎骨硌了一下,她没吭声。
江氏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了眼。她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切成两半,一半照着,一半藏在阴影里。
车子发动,出了城路就烂了。坑坑洼洼的,每颠一下车身就晃,江氏的脑袋跟着在玻璃上磕一下,咚咚的,闷响。但她没醒,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不想睁眼。
吴春妹看着窗外。楼房变成田地,田地变成山。山上的树绿得发沉,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起小时候。
家里粮食不够,娘蒸馒头,白面的给哥哥,她和娘啃粗粮饼子。那饼子硬,她换牙的时候拿门牙去啃,硌得牙龈出血。可她不怨,因为哥哥要上学,要长个子。
后来哥哥上学,家里凑不出学费,是她跟娘说"我不念了"的。那时候她多大?七八岁?八九岁?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从学校回来,把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用米汤糊的作业本盖子压着,怕被风吹乱。
她跟着大人下地、砍柴、喂猪。冬天天冷,井水冰得手麻,她咬着牙把猪食提起来,一趟一趟地倒进槽里。那些钱换了哥哥的学费,后来哥哥进城,娘又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给了他——给人洗衣裳纳鞋底卖鸡蛋攒的,一分一分摞起来的,连个整票子都没舍得换过。
哥哥走那天,娘站在村口,一直站到他背影都看不见了还站着。
她们没想过要他回报什么。就是盼着他好。
可他好到"我是孤儿"四个字就把亲娘抹干净了。
吴春妹的喉咙紧了紧。酸涩往上涌,涌到眼眶,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不能哭。
她悄悄侧过头看江氏。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眉头还是锁着的,嘴角往下撇,连梦里都不安生。
一辈子操劳,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吴春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也有茧子,和娘的一样厚。
车子走了两个多小时,阳光从斜照变成平铺,整个车厢像泡在昏黄的糖浆里。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大巴进了小镇站台。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昏红,路灯刚亮,光着黄黄的,照着站台的水泥地。
吴春妹扶江氏下车,山里的凉风迎着脸扑过来。江氏打了个寒颤,吴春妹把竹筐换到左手,右胳膊腾出来圈住她娘的肩。
从小镇到村子还有一段土路。吴春妹找了辆三轮车,讲好价钱,扶着江氏坐上去。
车斗的铁皮锈迹斑斑,铺着一块油乎乎的旧毯子。江氏坐下的时候腿没抬利索,绊了一下,吴春妹伸手扶住。
"没事,娘。"她说。
三轮车突突突发动,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短短的,在暮色里泛着灰白。
江氏靠在吴春妹肩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跑了。
"阿妹,以后……咱们不去打扰你哥了。"
吴春妹没说话。她感觉到她娘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下来,变得匀了。
暮色四合。老屋的轮廓在前方昏暗中浮出来,瓦片是黑的,墙是黄的,门檐上的燕子窝还在,暗沉沉的一团影子。
吴春妹看着那间屋子,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她往里头埋了两个红薯,想着回来的时候还能吃热的。
不知道这会儿凉透了没有。
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下。吴春妹付了钱,扶着江氏下车。江氏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头,手指来回蹭了两下,才跨进去。
屋里黑着。灶膛里的火早已灭了,两个红薯灰扑扑地躺在柴灰里,凉透了。
吴春妹蹲下来,把红薯捡起来拍了拍灰,放进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碗里。
江氏没进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外头黑下来的天。
吴春妹没叫她。她点亮了煤油灯,灯芯"噗"地蹿了一下,火苗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光从小到大地铺开,把灶台、水缸、墙壁上挂着的干辣椒一个一个照亮。
她把竹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鸡蛋码回瓦罐里,腊肉挂到梁上的钩子上,干菜收进柜子。
少了一颗鸡蛋的事,谁都没再提。
那盏煤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个挨着一个,映着老屋的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