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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蛋 吴春妹陪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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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晃了四个钟头,吴春妹的屁股坐麻了,换了三次姿势也没缓过来。江氏比她耐得住,老太太从上车就开始睡觉,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颠一下磕一下,磕得额角发红也不醒。
吴春妹把她娘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拨了拨,江氏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她一眼,又闭上。
"娘,快到了。"
"嗯。"
"到了。"
"嗯。"
吴春妹没再说话。她把自己那只手从江氏攥着的拳头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关节。江氏这一路攥了她四个钟头,指甲在她手背上掐出四个浅白的月牙印,现在还红着。
车停稳的时候太阳正烈着,照着一地碎纸屑和烟头,吴春妹把竹筐背好,扶着她娘下了车。
"酒店在哪边?"江氏问。
"我看看。"吴春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上面是邻居家婆娘写的地址,歪歪扭扭一行字,"往前走吧,应该不远。"
她们走了两站路。竹筐越来越沉,背带勒进吴春妹的肩膀,她换了一边肩,又换回来。江氏走路慢,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娘,要不歇歇?"
"不歇了,快到了。"江氏抬头看路边的楼,眼里头有吴春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哥就在这儿。"
吴春妹没接话。
她哥吴春光,十六岁出门打工,头两年还寄钱回来,后来渐渐没了音讯。邻居家婆娘说他混得好了,在城里进了什么公司,穿西装打领带。这次结婚的消息还是邻居儿子传回来的,只捎了一句"春光要结婚了,在某某酒店",连日期都是江氏追问了好几遍才问到的。
江氏在家哭了半宿,想去,又不敢去,毕竟儿子没告诉他,怕去了惹他不高兴。最后还是吴春妹拍板:去。
"他结婚,当娘的去看一眼怎么了。"她当时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去。"
现在她们站在酒店门口了。玻璃门里头透出来的光亮得晃眼。
吴春妹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娘的衣服。粗布褂子,洗得发白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倒是新的,她娘熬了三个晚上纳的底子,针脚密实。但裤脚还沾着泥星子,老家的泥,干了发白,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伸手把竹筐上那根松了的背带重新系紧,打了个死结。
"走吧,娘。"
江氏攥住她的胳膊,攥得很紧。两个人跨进玻璃门,地毯一下子吞掉了她们的脚步声。厚,软,踩上去像踩着棉絮,使不上力。
大堂很大,水晶灯垂下来,碎光落了一地。满屋子的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裙子,端着酒杯说话,笑声是一小团一小团的,飘在半空中。
吴春妹和江氏站在边上,像两截被误放进来的柴火。
"你看见你哥了吗?"江氏踮着脚,眼睛四处找。
"还没。"
"那儿呢那儿呢,你看,是不是那个?穿黑衣服的那个——"
吴春妹顺着她娘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跟人说话,头发梳得油亮,身板挺直。他端着酒杯笑了一声,侧过头来,露出两颗虎牙。
是吴春光。
吴春妹愣了一下。她哥瘦了,白了,和村里那个光膀子挑粪的吴春光判若两人。可那两颗虎牙没变,笑起来的时候先往左边歪一下,再往右边歪一下,跟她小时候趴在门槛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江氏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吴春妹的肉里。
"是他……真是他……"老太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颤。
她拽着吴春妹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绊了一下。
"娘?"
"我、我脚软……"
"你站这儿等我。"
她朝着吴春光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地毯太软,她得用力往下踩才觉得稳当。
吴春光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侧着脸笑,虎牙歪了两歪。吴春妹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张了张嘴,那声"哥"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她还没出声,吴春光已经转过来了。
他脸上的笑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把灯灭了。那两颗虎牙不见了,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神先是一空,然后迅速烧起一团东西来——吴春妹没看太清,大概是慌,又大概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压着嗓子,语速很快,眼睛往两边扫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哥——"
"别叫我哥!"
吴春妹被这声低吼钉在原地。她看见她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像被夹在两堵墙中间,不知道往哪边靠。
"谁告诉你们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急了,"谁告诉你们我在这儿的?"
"邻居家——"
"我就知道。"吴春光咬了咬牙,"她怎么这么多嘴。"
他偏过头去,看见江氏扶着竹筐站在不远处,老太太正往这边伸着脖子,嘴唇哆哆嗦嗦的,像是想叫他,又不敢出声。
吴春光猛地转回来看吴春妹:"你们来干什么?还背着筐,像什么样子——"他伸手去拽吴春妹的胳膊,"你们赶紧走,现在就走。"
吴春妹被他拽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她稳住脚,没有动。
"哥,"她说,"咱娘在家天天盼你。你出门六年,没回过一次家。你结婚,不该跟家里说一声?"
"我为什么要说?"吴春光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我跟薇薇家说了,我是孤儿。"
吴春妹没听懂。
她看着他哥的眼睛,那眼睛以前是黑的,亮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现在里头裹了一层什么东西,她看不透。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孤儿。"吴春光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落地都像砸了颗钉子,"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你听明白了没有?"
吴春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下沉,沉到肚脐眼的位置就沉不下去了,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她说:"咱娘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们不能在这儿!"吴春光往前逼了半步,脸凑近她,呼出来的气喷在她额头上,"我好不容易过成现在这样,你们别来毁我。"
他话说得急,眼神却不看她。他看的是她身后某个地方,大概是新娘的方向,又大概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珠转得很快,像个在找退路的人。
吴春妹看见他西装领口上别了一朵小红花,花的针脚歪了一根线,翘起来一小截。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把那根线按平,手伸到一半,吴春光猛地往后一缩,像她手里捏着什么烫人的东西。
"你别碰我!"他说,声音高了一点,立刻又压回去,"你们快走,算我求你们了行不行?"
这个"求"字扎了吴春妹一下。她哥以前不会说"求"字,小时候她被村口的孩子按在地上打,他抄着扁担冲过来,先把人撂翻了,再回头问她"有没有事",从来没说过一个"求"字。
现在他跟她说"求"。
她收回了手。
"哥,"她说,"你告诉那位姐姐实话。咱娘大老远来的,你让她看一眼你的新娘子,咱们就走。不给你添乱。"
吴春光张了张嘴。他的表情很乱,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展开的纸,写在上面的字都在变形。
这时候,穿白婚纱的新娘走过来了。
她裙摆拖在地上,走得很轻,像踩着云。她走到吴春光身边,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吴春妹,目光在吴春妹那双布鞋上停了一瞬。
"鹏飞,"她说,"这几位是?"
吴春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鹏飞"是她哥在外头的名字。
吴春光的手在发抖。他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挤出一个笑来:"老家的,远房亲戚——"
"我是他妹妹。"吴春妹说。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出来。它出来得比她的脑子还快,像藏在舌根底下很久了,一松闸就自己滚了出来。
"亲妹妹。"她说完这句,回头看了一下江氏。老太太还扶着竹筐站在那儿,泪已经下来了,无声地往下淌,淌到嘴角,又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竹筐的背带上。
林薇薇低下头,理了理婚纱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你说你是孤儿。"她说。
"薇薇——"
"你跟我说,你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在城市打拼。"
吴春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薇薇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吴春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婚宴继续,咱俩..."她顿了顿,林薇薇继续说,"客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了,转身之前她又看了江氏一眼,那一眼比看吴春光的时候长了一点点。
然后她走了,婚纱的裙摆在人群里滑过去,像水面上划过一道白痕。
吴春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吴春妹看不懂,他像是想追,脚却没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却没张开。
周围有人往这边看,看几眼又转回去,像看了一场短戏,散场了就不在意了。
吴春光抬起手来,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吴春妹这才看见他脸上沾了点什么东西,黄黄的,黏糊糊的,沾在颧骨那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碎屑,浅黄色的,干掉的蛋壳碎片。
什么时候掐破的?
她不知道。大概是刚才他哥拽她的时候,她手往竹筐上撑了一下,指甲戳进去了一颗。当时没觉得疼,现在才发觉指尖有一点刺刺的感觉。
"春光。"江氏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吴春妹身后,"春光啊——"
吴春光没看她。他转身往人群里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们说:"就当我死了。"
然后他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过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跟他说话,他侧过头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和刚才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春妹把竹筐重新背好,扶住她娘的胳膊。
"走吧,娘。"
"春光——"
"走吧。"
江氏没再出声。老太太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浆子。她任由吴春妹扶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地毯太软了,两个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竹筐里的鸡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吴春妹没有停步。她扶着她娘穿过了那道玻璃门,风一下子灌进来,热烘烘的,裹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她打了个寒颤,才发觉后背的汗已经把褂子湿透了。
吴春妹偏头看向江氏,老太太正盯着酒店那扇玻璃门。隔着玻璃,能看见大厅里头的灯还亮着,人影绰绰地晃。
江氏看了很久。
久到吴春妹以为她要转身回去。
大堂角落里站着一个姑娘。
她看着那对母女消失在玻璃门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白色的桔梗,包着淡绿色的纱纸,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
她把这束花放在了墙角那张休息椅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
椅子上那束花安安静静地躺着,花瓣边缘沾着一小片碎蛋壳,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淡淡的,透着一股乡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