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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匆匆一聚 匆匆一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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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正月十六,全市的幼儿园、中小学都开了学。
张思瑶打开手机,找到家长群,点了退出。然后给班主任发了条私信,简单说了几句。
她没有多看老师的回复。
楼下,幼儿园的广播音乐准时响起。
这个时间表她太熟悉了——早晨八点早操,十点半户外活动。以前,送了孩子回家,做完家务,她会冲一杯咖啡,站在阳台上,听着广播里的儿歌,看着满操场的孩子们撒欢。
今天也一样。
她端着那杯咖啡,站在阳台上。
操场上,孩子们跑着跳着。滑梯那边排着队,吊桥上有人在晃,跳绳的两个人总是绊住。欢笑声隔着一小段距离传上来,热热闹闹的。
她看着他们。
孩子们最是无忧无虑。她想起一鸣和一飞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跑着跳着。这些年,虽然时有鸡飞狗跳,但更多时候,她得到的是全然的信任和爱。
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去年参加他们的十岁成长礼——她一步步见证着他们的成长。那些日子,心里是满的。
现在空了。
她看着楼下那些孩子,忽然想,如果回到孩子们中间去,或许能填补些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她转身进屋,打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检索完,她拿起手机,拨给陈雯。
“雯雯,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去考保育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雯的声音带着不解:“你有舞蹈功底,也会钢琴,考幼师不是更好吗?”
“还是保育员好。”张思瑶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还没散尽的孩子们,“十几年没上班,专业早荒废了。保育员只管照顾日常,跟我十年带娃经验正好对口——这个让我有安全感。而且保育员考试周期短,能快点上岗。幼师证要笔试面试,还要专业试讲,我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备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陈雯沉默了几秒。
“考证的事,你了解过了?”
“嗯。”张思瑶点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的陈雯看不见,“现在开始准备,顺利的话,九月份就能上岗。”
“这么快?”
“嗯。”
陈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软下来,带着笑意:“好好好,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你。”
张思瑶也笑了。
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有了清晰的目标,日子就有了着落。
张思瑶开始细细规划。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出门买菜——这是她十几年养成的生物钟,早就刻进肌肉记忆里了。
但这个时间段,电梯最忙。
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全挤在一起。有时候她需要等好几趟才能挤进去。而让她不自在的是,最近几天,只要她一上电梯,轿厢里原本的谈话声就会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但这种尴尬,像电梯里的空气一样,实实在在存在着。
右膝盖不疼之后,她决定步行下楼。
十楼。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走。这样能把对膝盖的压力降到最低。
她低着头,数着台阶。
走到五楼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下意识侧了侧身,想让对方先过去。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我不急。”
声音有点耳熟。张思瑶抬起头——1503的宋立川。
她笑了笑:“宋大哥,您先走吧。”
宋立川没动,看了一眼她的脚:“是腿不舒服吗?”
“右膝盖旧伤。”她解释,“不影响,就是慢。”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有需要就说。”他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都是邻居。”
脚步声踏踏地响着,越来越远。
张思瑶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做完家务,吃完午餐,她坐在电脑前,认真搜索起来。
南城市人社局授权的正规培训机构,有好几家。她对比了课程、费用和上课地点,选了一家离得不远的,打电话过去咨询。对方很热情,加了好友,发来一份线下培训课程的时间表。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职业道德、职业素养、婴幼儿生理心理发展特点、儿童教育学、法律法规、营养与膳食管理……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她没有害怕,只觉得踏实。
培训课开始了。
基础理论课,她坐在教室里,像学生时代那样认真记笔记。有些知识是新的,有些是她十年育儿生活里已经摸爬滚打学会的——现在终于有了理论支撑。
专业技能实操课,她跟着老师练习抱孩子的姿势、换尿布的手法、应对突发状况的流程。老师夸她动作熟练,她笑笑,没说这是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学习让她的生活变得紧凑而有序。
早上出门买菜,白天上课或复习,晚上看书做题。时间被填得满满的,没空想别的。
只是偶尔,在某个间隙——比如等公交的时候,或者临睡前关灯的那一瞬间——她会想起双胞胎儿子。
一鸣写字时咬着笔杆的样子,一飞画画时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的样子。
他们会想她吗?
离婚协议上约定了,她每个月有一次探视的机会。
她计划三月底去宁海市看看孩子。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七日,星期天。
张思瑶刚做完卫生,正准备坐下来歇口气,手机响了。
卢怀安。
她接起来,没有问候,没有铺垫,那边直接开口:“张思瑶,我带着孩子们回南城了,马上准备回宁海市。你现在有空吗?大概有一个小时。”
她愣住。一个小时,见孩子。
“好,好,我去哪儿找你们?”
“南天街,B区一楼,甜品店。”
电话挂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心跳得发慌。
愣了两秒,她猛地起身,随手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套上,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钥匙一攥就冲出门。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脚步却没慢。一路快步走到小区门口打车,她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又慌又喜——原以为要等到月底,没想到突然就能见着孩子。可这仓促的一小时,又让她莫名不安。
车子停在南天街B区门口,她付了钱,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一眼就看见临街的甜品店。玻璃门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挨着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她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店里的暖光裹着甜腻的奶油香涌过来,撞得她鼻尖一酸。
卢一鸣和卢一飞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布丁,听见动静同时抬眼。
目光相对的瞬间,两个孩子眼睛倏地亮了。
“妈妈!”
几乎是脱口而出,下一秒他们就从卡座里滑下来,朝她跑过来。
她蹲下身,张开胳膊。两个小身子一左一右扑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撞坐在地上。
卢一鸣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妈妈,你怎么才来?”
卢一飞攥着她的衣角,小手捏得紧紧的,仰着红扑扑的脸看她,眼眶有点湿:“妈妈,我们好想你。”
张思瑶抱着他们,感受着怀里熟悉的温度和重量。手指一遍遍摸着他们的头发、后背、胳膊,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没摸到的触感都补回来。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只能一遍遍地应:“妈妈也想你们,好想你们。”
卢怀安坐在卡座里,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眼相拥的母子三人,又别开了视线。
张思瑶牵着两个孩子坐回卡座,目光黏在他们身上挪不开。她伸手摸摸哥哥的脸,又捏捏弟弟的手,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急急的:“最近吃饭好不好?作业难不难?晚上睡得香不香?”
卢一飞扒拉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掌心蹭了蹭,乖乖答:“吃饭都吃完了,老师说我最近写字进步了。”卢一鸣坐在旁边,话少,却一直挨着她,胳膊肘抵着她的胳膊,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走。
桌上摆着三份没动多少的甜品。布丁的奶皮还完整,草莓塔的奶油尖尖立着。张思瑶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布丁递到卢一鸣嘴边,他张口吃了,眼睛弯了弯。又给卢一飞喂了一口草莓,孩子笑得露出小虎牙:“妈妈,这个草莓好甜。”
她看着他们吃,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盯着他们的脸看——哥哥的下巴尖了点,弟弟的头发长了,该剪了。心里揪着疼,又舍不得移开眼,只想把这两个小模样刻在脑子里。
卢一鸣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抿了抿唇,摸摸他的头,声音放柔:“妈妈在好好调整,很快,等妈妈安排好,就马上接你们回家,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店里的时钟滴答走着。不过二十多分钟,却像眨眼就过。
卢怀安看了眼手机,起身:“差不多了,该走了。”
两个孩子的身子瞬间僵了。
卢一飞攥着她的衣角更紧了,眼眶又红起来:“妈妈,我们还要走吗?”
卢一鸣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舍。
张思瑶的心像被揉成了一团。她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又抱了抱,一遍遍地叮嘱:“跟着爸爸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上课,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电话一直开着。我会很快来看你们的,很快。”
“妈妈要记得想我们。”卢一飞贴着她的耳朵说。
“妈妈一定来接我们。”卢一鸣补充道,小眉头皱着,带着点倔强。
“嗯,记得,一定来。”她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笑着揉了揉他们的头。
卢怀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催了一声。
两个孩子一步三回头,被他牵着往外走。
张思瑶站在原地,挥着手。
看着他们的身影走出玻璃门。
看着卢怀安牵着两个小身子穿过马路。
直到那三个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放下手。
风铃又响了。有新的客人进来,甜腻的香味依旧裹着暖光。可她身边的位置空了,掌心还留着孩子的温度,心口却空落落的,疼得发慌。
她坐在空荡荡的卡座里,看着桌上没吃完的甜品,看着那杯没动过的温水。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