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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婚失子 离婚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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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日上午,律师把最终版的离婚协议发过来。
张思瑶看完,拨通了卢怀安的电话。
“协议我看了,没问题。”她顿了顿,“你那边呢?”
“没意见。”卢怀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明天回南城,把手续办了。”
“好。”
挂了电话,卢怀安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灰蒙蒙的城市。
“别在外面吹风了。”客厅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他顿了顿,转身走进去。
女人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屋子里开着暖气,她还是很怕冷。“谈好了?”她问,语气平淡。
“嗯。”卢怀安在她对面坐下,“房子归她。”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
卢怀安继续说,“孩子归我。”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她愿意?”
“嗯。”
“她怎么会愿意?”
卢怀安垂下眼:“我没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需要孩子。”
卢怀安抬起头。
“那两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比她的命都重要。”女人的语气很轻,却落地有声,“她可以不要房子,不要钱,但她不能没有孩子。”
“我知道。”卢怀安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比她更需要孩子。”
“以证明你是个正常的男人?”
卢怀安被噎住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她这样说话。她总是这样,把最刺人的话,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然后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女人也没再继续。她收回目光,望着窗外,声音更轻了:“我耽误了你多少年,你就耽误了她多少年。”
卢怀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我给了她两百万——补偿。”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给你三百万。”她说,“你离开我。”
卢怀安没接话。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
“我明天回南城,办点事。”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二月十六日上午,民政局。
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前,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抄写《离婚声明书》。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签字。
按手印。
红本递进去,绿本领出来。
全程安静得像在办理一项普通的行政业务。没有争执,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走出民政局大门,卢怀安走在前面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我回去收拾他们的东西,要不要坐我的车?”
张思瑶低头看着手里的绿本,没抬眼。
“不用了。我去托管班接他们。”
托管班就在楼下,她只是不想和他同路。
她抬起头,看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
四十二岁。岁月对他格外优待,脸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刀削斧劈的轮廓,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个她看了十几年的笑容,以后再也不属于她了。
或许,从来就没有属于过她。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托管班在小区楼下,她接到两个孩子,牵着他们的手走回家。
电梯里,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托管班的事,张思瑶听着,偶尔应一声。电梯门打开,走到家门口,她停下脚步。
两个孩子看着她,等她掏钥匙。
她没动。
“妈妈?”卢一飞拽了拽她的衣角。
张思瑶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爸爸在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今天你们就跟他回宁海市。那边有更大的学校,有更好的老师,你们会喜欢的。”
双胞胎不太明白“回宁海”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记得妈妈说过的话——会尽快接他们回来。
卢一飞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妈妈的肩膀:“我们会听爸爸的话。妈妈你好了就来接我们。”
张思瑶用力点头。
她站起身,掏出钥匙,打开门。
两个孩子跑进去,客厅里传来卢怀安的声音:“回来了?”
张思瑶没有往里看。
她把门轻轻带上,然后转身,朝消防楼梯跑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一层,两层,三层。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后悔。
跑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衣领,她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卢怀安没怎么收拾。
他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最后只对两个儿子说:“把学习要用的带上。一人可以带一个玩具。”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回房间收拾。
书包塞满了课本和作业本。卢一鸣挑了一本快翻烂的《哈利·波特》,卢一飞选了一个乐高拼的小机器人。卢怀安从衣柜里给他们各拿了两套换洗衣服,叠好,塞进收纳箱。
就这些。
他没有再看一眼别的东西。
他先把一个收纳箱搬下楼,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身上楼,搬第二个。
两个儿子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有人。杨延爸爸站在靠门的位置,卢一鸣和卢一飞看了一眼,礼貌地喊了一声:“杨叔叔。”
杨延爸爸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穿戴整齐,背着书包,不像是出门玩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们这是……去哪里?”
“我们搬去跟爸爸住。”
卢一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电梯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没人接话。
电梯里的空气像突然凝住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负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杨延爸爸伸手按住开门按钮,让搬着箱子的卢怀安和两个孩子先出去。
卢怀安侧身经过,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书包带子在身后晃。
杨延爸爸等他们走远,才松开按钮,和宋立川一起走出电梯。
两个男人并肩走在地下车库里,谁都没说话。
从楼梯狂奔而下的那一刻,右膝就隐隐作痛。张思瑶没管。她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坐够了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只是停不下来。
晚上,一进门,彻底撑不住了。
她直接瘫倒在玄关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眼角滑进耳蜗,痒痒的,她没擦。
然后她哭了。
哇哇地哭,像个孩子。哭声堵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闷闷的,没人听见。
二月十七日,正月十三早晨,右膝盖疼得钻心。
她起不了床,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饿了就点外卖。外卖到了,单腿蹦过去开门,然后继续躺着。
躺了两天,直到正月十五中午,手机响了。
是母亲。
“飞飞他们今天去报道了吧?”叶玉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过节的喜庆。
张思瑶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转学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他们跟卢怀安去宁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剩呼吸声。母亲的,还有她自己的。
“张思瑶。”
再开口时,母亲的声音全变了。
“你存心的,是吧?现在主意这么大!这么大的事情,不跟我们商量——如果不是我今天问起,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啊!”
张思瑶闭上眼睛。
“对不起。”
又是沉默。
“孩子的抚养权归他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尖,“这么多年,他管过孩子们?一鸣喜欢吃什么?一飞对什么过敏,他知道吗?我告诉你,张思瑶——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你是不是在家里呆傻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
母亲的声音还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疼得她直不起腰。
她捶打着疼痛稍稍缓解的右腿,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张思瑶撑着床沿坐起来,单腿蹦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母亲。父亲。
她打开门。
叶玉琴站在门口,看见女儿的第一眼,脸上的愤恨瞬间软了。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样子。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睛红肿着,一条腿抬着,不敢落地。
“这是受的什么罪?”叶玉琴一把扶住她,声音里带着怨,但更多的是心疼,“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父亲去厨房烧水。
母亲把张思瑶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然后开始收拾。茶几上、餐桌上,到处是一层薄薄的灰尘。卧室里,外卖盒子堆成小山,矿泉水瓶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把那些垃圾收进袋子里,系好,丢到门口。
然后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父亲也端着烧好的水过来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旧伤复发了?”叶玉琴问。
张思瑶点点头。
“去医院看看吧,膝盖的伤不能大意。”
“不用了。”
叶玉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那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不能挽回吗?”
张思瑶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房子归我,孩子归他。他补偿我两百万……已经到账了。”
她摸出手机,递给母亲。
叶玉琴低头看。
进账记录。还有前女婿的转账备注。
三个字——谢谢你。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像是不忍再看。
“算了,瑶瑶。”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软下来,“往前看吧。妈妈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也心疼。”
父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还有爸爸妈妈。”
张思瑶看着他们,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拒绝了父母的照顾,也拒绝搬回家去。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站起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要好起来,再接回孩子。”
父母走后,她没有躺回床上,去了孩子们的房间。
门推开,里面很安静。床铺整整齐齐,是她前几天铺的,还没来得及睡过。
床头挂着哥哥一鸣写的硬笔书法——《出师表》。字迹还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旁边并排挂着的是弟弟一飞画的画——两个小人勾肩搭背,头顶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两个帅哥。
张思瑶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很久。
她走到床边,轻轻抚了抚枕头。
那上面还有孩子们的味道。淡淡的,像洗发水,又像晒过太阳的被褥。
她抱起一个枕头,轻轻贴近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感。
像每个傍晚,两个儿子从校门口冲出来,带着晚风的凉意扑进她怀里。她总是张开手臂接住他们,一个左边,一个右边。
她忍不住了。
眼泪涌出来,她抱着那个枕头,蹲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
哭声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椎心泣血。
许久,她放下枕头,坐在地上,靠着床边,摸出手机。
她给卢怀安发了一条信息:“一鸣和一飞还习惯吗?”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简单两个字:“习惯。”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卢怀安没有告诉她的是——两个儿子哭了无数场。
特别是回宁海的第一个夜晚。兄弟俩抱在一起,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们要回家。”
“我们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