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炊烟》枫糖泡泡

5、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晚饭时分，门铃响了。
　　张思瑶打开门，陈雯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抱在一起。
　　陈雯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有点疼。张思瑶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辛苦了，瑶瑶。”陈雯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张思瑶点点头，擦干眼角，退后一步，“进来吧，家常便饭。”
　　“好啊，我看看我两个帅气的干儿子。”陈雯挤进门，把礼盒顺手放在玄关边上。
　　卢一鸣和卢一飞正坐在餐桌边，看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
　　“干妈，新年好！”
　　陈雯张开双臂：“来，抱抱——”
　　“不要不要”“不好意思”——双胞胎边说边跑，一溜烟钻进房间。
　　身后传来陈雯的声音：“红包也不要了？！”
　　张思瑶走过去，按住陈雯准备掏红包的手。
　　“用不着。你能来就很好了。”
　　陈雯看着她，没再掏红包。
　　“来是为了你。”陈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问：“还有饭吗？”
　　“我去给你下点饺子吧。”
　　张思瑶转身去厨房，陈雯跟进来，靠着灶台看她忙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搭在她腰侧，“瑶瑶，你胖了。”
　　张思瑶没说话，手里继续忙活着。
　　陈雯也没再说下去。她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目光落在厨房的某个角落，像是陷进了回忆里，“你原来是我们班的班长——组织能力一流，专业能力一流。舞台上的你，浑身都在发光。如果不是那次受伤……”
　　她歪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的张思瑶，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
　　“别丢了自己。你想想，你多久没有跳舞了？不是上台表演，哪怕只是在家里，听着音乐，你有没有想跳舞的冲动？”
　　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
　　“卢怀安给了你衣食无忧的生活，也消磨了你的梦想。”陈雯顿了顿，“跟我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凑近一点，盯着张思瑶的侧脸，“张思瑶，听到我说的吗？”
　　张思瑶点了点头。
　　“好好的，先找回自己，好好爱自己。”陈雯直起身，手指从自己身上划过，“你知道吗？我们虽然三十七了，但是你看——舞蹈生，身体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张思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还相信爱情。”陈雯扬起下巴，“等拿到钱，我们去旅行，去看看远方的‘苟且’，也顺便试试我们俩的魅力。”
　　她顿了顿，眯起眼睛：“老娘不信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少吗？”
　　张思瑶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但确实是笑。
　　“谢谢你。”
　　“不用。”陈雯摆摆手，“我们姐妹俩，说得不好听叫‘同病相怜’。但往好的方面想——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渣男鉴别小组’。”
　　陈雯把手搭在她肩上，认真地看着她：“总之，那些男人的错，不能让我们买单。懂吗？”
　　张思瑶看着她。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懂了。”
　　这个晚上，两闺蜜躺在一张床上，聊着聊着都睡着了。
　　就像大学寝室的夜聊会一样。只不过那时候聊的是未来，现在聊的是过去。
　　第二天，张思瑶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准备了四个人的早餐。然后去敲儿子的房门——马上要开学了，作息得调整回来。
　　“干妈起了吗？”卢一鸣揉着眼睛问。
　　“还没有。”
　　“那我们去逗逗她吧。”卢一飞眼睛亮了，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好啊好啊。”卢一鸣也来了精神。
　　两兄弟低头嘀咕了一阵，然后顾不上穿外套，滑下床，蹑手蹑脚打开房门。
　　陈雯还在睡着。
　　两个小身影一左一右趴在她床头，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破锣嗓子般的歌声炸开，还配着啪啪啪的拍掌声。
　　陈雯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左右一看，两张大脸正冲她坏笑。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她伸手去抓，两个家伙已经跳下床，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张思瑶——你也不管管他们！”陈雯的喊声追出去。
　　客厅里传来张思瑶不紧不慢的声音：“你的干儿子，你管啊。”
　　陈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早餐桌上，陈雯咬着松饼，忽然说：“今天去欢乐城玩吧。”
　　卢一飞愣了一下，然后皱眉：“人肯定很多，每个项目都要排队，玩不了几个项目。”
　　陈雯放下松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认真：
　　“干妈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钞能力’。”
　　说完，朝张思瑶递了个眼神——放心，我有数。
　　这一天的欢乐城，确实是“不可谓不尽兴”。
　　剧场演出，临近时间进场，中间最好的位置已经留好了；
　　热门项目，到了就玩，根本不用排队；
　　中餐直接送到包房里，孩子们吃饱了还能躺着休息一会儿，体力恢复得足足的。
　　卢一飞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但眼睛亮得吓人：“干妈，我们还能再玩一次吗？”
　　陈雯大手一挥：“走。”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累得眼皮打架，但嘴角还挂着笑。
　　张思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今天……花了不少钱吧？”
　　陈雯没答，反问：“你说值不值？”
　　张思瑶看着两个儿子的脸——那两张小脸上，眉眼还带着谈论欢乐城时的兴奋，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她的答案显而易见。
　　“两万多。”陈雯爽快地报了个数，“四个人，绝对超值。”
　　张思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雯没给她机会，笑得敞亮：“钱，就是为生活服务的。花了，再赚。”
　　她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爽朗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二月十四日，初十上午，双胞胎去上画画课了。
　　陈雯和张思瑶并排坐在沙发上，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是律师的脸。
　　离婚协议的条款一条一条敲定：
　　“双方无共同债权，债务在谁名下由谁负责。”
　　“双方一致同意，上述房产归女方单独所有，男方自愿放弃该房产的全部份额。”
　　“男方同意向女方支付经济赔偿款共计人民币贰佰万元。该款项基于女方无固定工作且抚养两名子女的实际情况，旨在弥补女方因家庭付出所导致的经济劣势。”
　　律师念到这里，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透过来：
　　“婚生子女由男方直接抚养，随男方共同生活。男方应妥善安排子女的日常生活、教育与医疗，并承担相应的抚养责任。女方每月可探视子女一次。”
　　张思瑶像是断了片，愣在那里，然后又望向陈雯。
　　“瑶瑶，你不要孩子了？”
　　她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也不忍心。
　　张思瑶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支持我，好不好？这个事情不好说。而且现在，我连怎么爱自己都忘了，怎么给他们爱？”
　　陈雯把手收紧了一点，“我支持你，瑶瑶。”
　　“我想先找到自己。想照顾好自己，再接回他们。”
　　“那你要怎么跟他们说？”
　　张思瑶低下头，又抬起，“我先问问他们的想法。”
　　陈雯点了点头，“好。不急。”
　　她的声音平稳，但眼底有一丝担忧，藏得很好。
　　从画室接双胞胎回家的路上，张思瑶一直在心里反复掂量着那些话，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晚饭后，陈雯借口下楼散步消食，把空间留给母子三人。
　　张思瑶让两个儿子坐到客厅沙发上，自己搬了张小凳，静静坐在他们对面。
　　双胞胎对视一眼，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卢一飞先轻声开口：“妈妈，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卢一鸣也跟着点头，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妈妈，我摸摸，是不是发烧了？”
　　张思瑶握住一鸣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一飞的胳膊，鼻尖猛地一酸，却硬是忍了回去。
　　“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日里沉了几分，“想跟你们说件事，一件很认真的事。”
　　两个孩子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去。卢一飞抿了抿唇，懂事地点头：“妈妈你说，我们认真听。”
　　“一鸣，一飞。”张思瑶凝望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妈妈想跟你们说，我和爸爸，以后不在一起过日子了。我们要离婚了。”
　　两个孩子怔怔地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卢一鸣皱起眉头，怯怯地问：“离婚……是什么意思呀？”
　　“离婚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先跟着爸爸生活。”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让颤抖露出来，“妈妈现在有点累，心里也很乱，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整理心情，好好照顾自己。”
　　卢一飞的眼睛倏地红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憋着眼眶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委屈：“妈妈，是不是我们不听话，你才不要我们了？我们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吵不闹，你别不要我们好不好？”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张思瑶急忙摇头，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微颤，却依旧温柔，“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特别懂事，是最乖的宝贝。”
　　她一下下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滚烫的泪水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她没有擦，任由那温热的湿意蔓延。
　　“妈妈从来都不是不要你们。”她贴着卢一鸣的耳朵，轻声呢喃，“只是我现在状态不好，怕照顾不好你们，怕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你们。所以想先好好调整自己，等妈妈能好好保护你们、照顾你们的时候，就马上接你们回来，好不好？”
　　卢一鸣埋在她怀里，小声哭了起来，肩膀还轻轻抽动着：“可是妈妈，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想跟你一起吃早餐，想让你每天接送我们上学放学。”
　　“妈妈也想，每天都想陪着你们，每天都想见到你们。”她的声音彻底沙哑了，“这段时间，你们跟着爸爸，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上课。有什么不开心的，有什么想要的，随时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会经常来看你们的，好不好？”
　　“好，妈妈，我们听你的。”卢一飞慢慢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泪，他的声音还哑着带哭腔，却认真看着她，“那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一定要快点来接我们回家。我们会乖乖在家等你的。”
　　“嗯，一定。妈妈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快点调整好自己，一定会尽快接你们回家。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两个孩子窝在她怀里，鼻子一抽一抽地小声哭，却不再扯着她的衣服闹着不让走了。他们似懂非懂地明白，妈妈不是不爱他们，只是妈妈暂时需要时间，先好好照顾自己。
　　张思瑶抱着怀里的两个小身影，无声落泪。心底的愧疚与不舍翻江倒海，却也让她更加坚定了那个决定——
　　唯有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拼尽全力，守护好这两个她生命里最珍视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