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炊烟》枫糖泡泡

2、“够了”的关心 “够了”的

　　第二天，送完双胞胎回到家，张思瑶开始清理早餐留下的战场。碗筷塞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两个房间的床铺要收拾。在卢一飞枕头下面，她又翻出一本漫画书——上周才说过他，睡觉前不许躲被窝里看。她笑了笑，把书抽出来，放回书架上。
　　客厅收拾停当，她看了眼时间，正好。
　　和易倩约了去南天街。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骑着电动车出门了。
　　南天街购物中心连着地铁站，是离家最近的地铁口。天气好，骑车方便，十分钟就到。
　　两个全职妈妈，把孩子送进学校之后，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今天约了做精油腰背SPA，顺便聊聊天。
　　美容馆刚开门，人还不多。工作人员领着她们换了衣服，进了一间双人房。两人俯卧在美容床上，美容师的手刚搭上后背，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们寒假有没有出行计划？”张思瑶先开口。
　　“等我老公放假，去滑雪。”易倩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传来，闷闷的。
　　“你们每年都去。”
　　“是啊，他喜欢。”
　　“杨延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也不抗拒。”易倩顿了顿，“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像都这样。对什么都兴趣不大，反而喜欢独处。”
　　“有道理。”张思瑶笑了，“所以现在，趁他还愿意跟你们出门，赶紧安排。”
　　“对！再大一点，就跟同学出去玩了。等有了女朋友，就轮到女朋友了，咱们当妈的，靠边站。”
　　张思瑶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美容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她放松。
　　“那你们呢？”易倩问。
　　“还不知道。”张思瑶收了笑，声音淡下来，“我老公只说小年前后回来，具体时间定不了，什么也安排不了。”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搬到宁海去？”
　　“他说那边生活成本高，买房还贷压力大。现在这样，每个月给生活费，在这边能过得挺好。原话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给多少？”
　　“两万。我们仨的花销，时不时还要去看看他爸妈，他们身体不太好。”
　　易倩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天天在一起又能怎样？人到中年，也处成兄弟了。”
　　张思瑶没接话。
　　“其实，”易倩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还有点羡慕你。钱每个月准时到账，又不用多伺候一个人。”
　　张思瑶笑出声来：“你这个角度倒是清奇。”
　　“真的！我跟杨延他爸，住一个屋檐下，但有‘时差’。我早上起来做早餐，他睡得跟猪一样。晚上他回来吃完饭，往沙发上一瘫，啥也不干。我伺候完儿子伺候老子，累得跟狗一样睡了，人家一个人玩游戏，快活得很。”
　　张思瑶笑得肩膀又开始抖，这次没忍住，整个人都在颤。
　　“真的，你别笑！”易倩急了，“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实话。”张思瑶努力稳住声音。
　　“所以，咱们得对自己好点。自己取悦自己。”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做完这个，逛街，然后吃烤鱼？”
　　“好，听你的。”
　　惬意的休闲时光总嫌短暂，一回到家，便又扎进了备菜、接娃、下厨、催作业、催洗漱的琐碎里，生活重归马不停蹄的忙碌日常。
　　小年这天早上，卢怀安到家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双胞胎的房间也紧闭着——这个点，都还在睡。
　　他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东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齐。角落里有一碗剩的排骨汤，他找出挂面，开火，烧水。
　　油烟机的声音嗡地响起来。
　　卧室里，张思瑶动了动，睁开眼。她听了一会儿，确认不是做梦，裹上羽绒服走出来。
　　卢怀安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肩膀：“你回来了！”
　　卢怀安放下筷子，转过身，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是热的，刚捧过面碗。
　　“这么冷，怎么不开暖气？”
　　“一飞觉得闷。”
　　“你可以在房间单独开啊。”他皱了皱眉，捏了捏她的手指，“手这么冷。”
　　“没事。”张思瑶抽出一只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碗，“你吃的什么？”
　　“冰箱里的藕汤，下的面。”
　　“能吃饱吗？”
　　“够了。”他顿了顿，“中午我们出去吃吧，你别忙活了。”
　　“没关系的。团聚最重要嘛。”
　　卢怀安没再说什么。他松开她的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一部分奖金，其他的我转账给你。”
　　“你自己呢？”
　　“留了一部分，够生活就行了。”
　　“嗯。”她把信封放到一边，“那我去拿两个红包，你给一鸣一飞包两个。”
　　“好。”卢怀安点点头，又问，“他们寒假作业完成得怎么样？”
　　“按每天的计划在做。”
　　“辛苦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客气，又像真的心疼。张思瑶听了，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找红包。
　　午饭和晚饭，餐桌上的气氛都有些奇怪。
　　不是冷场，但也不算热络。卢怀安聊着宁海音乐学院的工作——谁调走了，谁得了奖，今年的招生政策有变化。偶尔问两句双胞胎的学习，得到的回答是“还好”“还行”“在写”。然后话题就接不下去了。
　　张思瑶在中间打圆场，问一些不咸不淡的问题，卢怀安回答，双胞胎低头扒饭。
　　一顿饭下来，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接下来几天，一家四口正式迈入忙年的节奏，采办年货、为孩子们添置新衣、挑选新春装饰，满心欢喜地为春节张罗着。
　　白日里一切如常，唯有到了夜晚，卢怀安总以工作需处理、想独自静一静为由，独自待在书房里。
　　除夕那天晚上，双胞胎不约而同地提出要守夜。
　　张思瑶看他们一眼，心里明白——什么守夜，就是想玩游戏。但她没点破，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许了。
　　两个儿子欢呼一声，跳上沙发。
　　张思瑶走进卧室。
　　卢怀安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进来，手指快速点了一下，屏幕黑了。他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起身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错身而过。
　　“你先休息。”他说，“我去跟他们聊聊。”
　　张思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等不及零点，提前放了。
　　她在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锁屏上是双胞胎去年夏天学游泳的照片。两人在水里扑腾，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